劉 潔
隴山 隴關 隴頭水——文學地理學視野下的“隴頭”詩芻議
劉 潔
隴山是矗立于陜、甘交界和寧夏南部的一座高山,是渭河平原與隴西高原的界山,山體呈南北走向,南北長240千米,東西寬40—60千米。《讀史方輿紀要》云:“(隴山)山高而長,北連沙漠,南帶汧渭。關中四塞此為西面之險。”《陜西通志·山川》記載:“隴山即隴坻,一名隴坂,一名小隴山。又名鸚鵡山,在州西六十里,接鞏昌府清水縣界。”南北朝以前,隴山一直有隴首、隴頭、隴阪(坂)、隴坻、分水嶺、關山之別稱。從唐開始,六盤山納入隴山范圍,始有大、小隴山之別。大隴山即六盤山,地處隴山北段,位于今寧夏固原南和甘肅靜寧東、涇川西,山嶺高峻,海拔在2 500米以上;小隴山即隴頭、關山,地處隴山南段,位于今甘肅張家川、清水東,莊浪、華亭南和陜西隴縣西。隴山東陡西緩,東為隴東黃土高原,西為隴西黃土高原,是涇河與渭河支流葫蘆河、牛頭河、汧水的分水嶺。
在中國文學史和音樂史上,“隴頭”是一個備受人們關注的話題。從文學的角度來說,從漢魏至明清,逐漸形成了包括隴山、隴關、隴頭水、隴山鸚鵡等系列的隴頭題材;從音樂的角度來看,早在漢代就產生了“隴頭”樂曲。據南宋郭茂倩《樂府詩集·橫吹曲辭》中記載,隴頭曲亦稱“隴頭吟”,為西漢李延年所造,是“漢橫吹曲二十八解”之一,此曲至明清仍流行不衰。從文學地理學的角度分析,歷代圍繞隴山、隴關、隴頭水、隴山鸚鵡而創作的詩歌,都與隴山特殊的自然地理環境和人文地理環境密切相關。
從現存的詩歌可得知,古人在度隴時多翻越小隴山。而小隴山最突出的地貌特征之一是山高坂長,登山之路有“七曲九回”之說,嶺頭有泉水東西分流而下。據《陜西通志》載:“其山高峻,盤折而登,經五十里始絕頂,為秦鳳要害。”《三秦記》亦云:“高險不通軌轍,即古隴坂也。其坂九回,不知高幾許,欲上者七日乃越。高處可容百余家,有清水四注下,即隴頭水也。”隴山的這些特征,在漢魏時期廣為流行的《隴頭流水歌辭》中就有反映:“西上隴阪,羊腸九回。山高谷深,不覺腳酸。手攀弱枝,足逾弱泥。”曾經親歷隴頭的詩人筆下,描述得也相當詳細:“別涂聳千仞,離川懸百丈。攢荊夏不通,積雪冬難上。枝交隴底暗,石礙坡前響。回首咸陽中,唯言夢時往。”(徐陵,《隴頭水》)“隴山高共鳥行齊,瞰險盤空甚躡梯。云勢崩騰時向背,水聲嗚咽若東西。風兼雨氣吹人面,石帶冰棱礙馬蹄。此去秦川無別路,隔崖窮谷卻難迷。”(許棠,《過分水嶺》)這兩首詩歌描述隴山山高谷深,冬夏人馬難行,山頂流水東西而下,夏天雨霧蒸騰、冬天石凍冰棱。由于隴山距長安城不是很遠,登上頂巔回望秦川時,極易產生懷鄉之情,再加上隴山外接大漠邊陲,翻過此山就意味著離開中土,所以去國赴邊之感便油然而生。可以說“隴頭流水聲嗚咽,隴山石坂行難越”(朱家仕,《流離行》),很早就已成為翻越隴山者的共同感受和嘆息。歷代像這樣寫到隴山陡峻、隴水嗚咽、隴坂難行以及人們度隴心態的詩作還有許多,例如“隴山天上起,隴水日邊流”(梁令尹,《十子吟》)、“隴坂迢遙天咫尺,隴樹微茫映沙石”(陳子龍,《隴頭吟》),這是寫隴山之高峻;“崎嶇石路仄,徑經險摩空”(劉震,《固關道中》),“崎嶇道仄難容馬,陰邃荊叢每伏蛇”(劉濱,《關山》),這是寫路途之艱險;“隴坂遙遙九折長,驅車欲渡心蒼茫”(周龍藻,《隴頭水》),“驅馬登隴坂,不敢望秦川”(沈德潛,《隴頭流水》),這是度隴山的憂苦心境等等。
小隴山又稱為“分水嶺”,據《三秦記》載:“隴西郡隴山,其上懸巖吐溜,于中嶺泉淖,因名萬石泉。泉溢,漫散而下,溝澮皆注,故北人升此而歌。”小隴山山頂的泉水,向東注入汧水,向西則注入樊河和馬鹿河,最后匯入牛頭河。嶺頭嗚咽的流水聲很容易激發離鄉背井者的孤獨之情。自從漢代以來,《隴頭歌辭》、《隴頭流水歌辭》和《隴頭吟》在隴山地區就廣為流傳,漢魏樂府詩曰:“隴頭流水,流離山下。念吾一身,飄然曠野。”“朝發欣城,暮宿隴頭。寒不能語,舌卷入喉。”“隴頭流水,鳴聲嗚咽。遙望秦川,心肝斷絕。” 這三首民歌不僅寫出了行人登抵隴頭的孤苦凄寒,而且以嗚咽的隴頭流水,烘托行者回望秦川懷念故鄉的憂傷。可以說,從漢魏樂府橫吹曲開始,就奠定了后世隴頭歌凄涼、哀怨而悲壯的主基調。
歷代詩人對隴頭流水的描述,多緊扣其東西分流這一自然現象,突出流水相背相離的特點,并以流水潺湲的聲響,反襯行者度隴的孤苦憂傷。“古時愁別淚,滴作分流水。日夜東西流,分流幾千里。通塞兩不見,波瀾各自起。與君相背飛,去去心如此。”(司空曙,《分流水》)歷代隴頭流水曲的主角主要是征夫役卒,他們離別故園的悲傷和濃重的思鄉之情,多借登隴頭和隴頭流水來抒發:“隴頭流水,分離四下。念我行役,飄然曠野。登高遠望,涕零雙墮。”(《隴頭流水》)“隴水何年有,潺潺逼路傍。東西流不歇,曾斷幾人腸。”(岑參,《經隴頭分水》) “借問隴頭水,終年恨何事。深疑嗚咽聲,中有征人淚。昨日上山下,達曙不能寐。何處接長波,東流入清渭。”(于濆,《隴頭水》) “隴頭流水流不已,隴頭行人行不止。欲行不行空斷腸,流水聲入行人耳。”(張和,《隴頭水》)“隴山飛落葉,隴雁度寒天。愁見三秋水,分為兩地泉。西流入羌郡,東下向秦川。征客重回首,肝腸空自憐。”(沈佺期,《隴頭水》)“隴水何年隴頭別,不在山中亦嗚咽。征人塞耳馬不行,未到隴頭聞水聲。謂是西流入蒲海,還聞北海繞龍城。”(王建,《隴頭水》)“忽聞有水喧道傍,人言此水聲聲別,盡是征夫眼中血,千古千秋共鳴咽。嗚咽聲,流未已;轆轤聲,行不止。夜半吹寒笳,邊風四面起,悲莫然,隴頭水。”(周龍藻,《隴頭水》)這類詩歌多“由水流、水聲兩個角度起興,并以此作為行役之人,思鄉的觸媒誘因,借詠嘆隴水而生發濃烈的思鄉之情構成《隴頭歌》基本的思維方式與表情思路”(閻福玲)。
還有一些詩歌則借隴頭流水渲染邊關塞外緊張的戰爭氣氛,并且表達越隴的感悲凄受:“行到黃云隴,唯聞羌戍鼙。不如山下水,猶得任東西。”(張仲素,《隴上行》)“辭家赴隴頭,隴水東西逝。流作嗚咽聲,中有征人淚。隴水鳴濺濺,隴坂高入天。驅馬登隴坂,不敢望秦川。朝過飲馬窟,夜經古戰場。天寒挽刀臥,驚魂不還鄉。”(沈德潛,《隴頭流水》) “蕭蕭隴水側,落日客愁中。古塞一聲笛,長沙千里風。鳥無棲息處,人愛戰爭功。數夜城頭月,彎彎如引弓。”(劉威,《塞上作》)“萬里奔馳隴頭水,日夜嗚嗚亂人耳。黃河白草兩茫茫,怕聽水聲愁欲死。一從結發戍涼州,鐵甲磨穿已禿頭。兒孫養得解胡浯,不如隴水解東流。”(朱誠泳,《隴頭吟》) 當然,在隴頭詩凄涼、哀怨的主基調外,也有一些詩人在時代精神的感召下,唱出了高亢悲壯的隴頭強音,“隴頭征人別,隴水流聲咽。只為識君恩,甘心存苦節。云凍弓弦斷,風鼓旗竿折。獨有孤雄劍,龍泉字不滅。”(車敕,《隴頭水》)“垅頭遠行客,垅上分流水。流水無盡期,行人去未已。淺才登一命,孤劍通萬里。豈不思故鄉,從來感知己。”(高適,《登垅》)他們或因感念君恩而度隴赴邊,或心存高遠而忍受著離開故鄉親人的孤獨,勇敢地迎接著人生的考驗。這些詩作當是“隴頭”幽怨曲調中高揚激昂的音符。
“關”在古代是一種要塞,是一種通道或障礙,它是歷史上戰爭和軍事防御的產物,是邊疆地區最重要的標志之一。“關”多設置在邊界的險要之處,并駐兵防守,堪稱是國之門戶和鎖鑰。河隴地區自漢代以來所設置的邊關,若以設置時間為序,主要有蕭關、隴關、玉門關、陽關、金關、懸索關、鐵門關、大斗軍、嘉峪關和洮西二十四關等等。這些關隘不僅是重要的軍事要塞,而且由于它們處在中原王朝與邊外或邊疆民族的接壤之地,所以在大多時期又是各民族與各國人員往來和進行商旅貿易的要道。
作為絲綢之路東段隴右南道的第一道關隘,隴關設置在隴山主脈的關梁上。據古籍記載,古代設于隴山上的關隘有數個:“隴山置關始于西漢,自漢迄明雖經三徙,然咸因山設險,總而名之皆隴關也。漢曰大震,唐曰安戎,明曰咸宜。”見于《地道記》的歌謠曰:“震關遙望,秦川如帶。隴關之名,大震舊矣。”由此可知,隴關在古代是一個統稱,并非某一關塞的專有稱謂,大震關、安戎關和咸宜關都曾被稱為“隴關”。
大震關原名隴關,后周改名,關址建在汧水之南的重崗上。《元和郡縣圖志》載:“大震關,在州西六十一里,后周置。漢武遇雷震,因名。”關前方是兩道峽谷,刀斧般的山峰插于其間,形勢險要。安戎關,亦名定戎關,是唐宣宗大中六年(852)由隴州防御使薛逵遷移新筑,該關建成后,大震關即廢。據《唐會要·關市》薛逵奏文:“伏以汧源西境切在故關,昔有堤防,殊無建置。僻在重崗之上,茍務高深。今移要會之口,實堪控扼。舊絕井泉,遠汲河流。今則臨山挾水,當川限谷,危墻深塹,克揚營壘之勢。伏乞改名為定戎關。”咸宜關方言又稱“寒衣關”,明清時期是西越隴山的第一站,兩朝政府都曾在此設關把守,盤查行旅。咸宜古道沿溝谷河邊鋪設石板,路途之上有高崖陡峭、急彎陡坡,“馬蹄穿欲盡,貂裘敝轉寒。層冰橫九折,積石凌七盤。重溪既下漱,峻峰亦上干”(盧照鄰,《早度分水嶺》)這當是詩人度隴艱險的真實寫照。
翻閱現存的文獻資料,最早使用“隴關”一詞的應該是《后漢書》一書。該書卷六《順沖質帝紀》曰:永和五年(140)“且凍羌寇武都,燒隴關”。李賢注曰:“(隴關),隴山之關也,今名大震關。”《通典》亦云:“漢隴關……今名大震關。”“天水郡有大阪,名隴坻,亦曰隴山,即漢隴關也。”其他如《太平寰宇記》、《大明一統志》、《明史·地理志》、《大清一統志》、《關中勝跡圖志》、《讀史方輿紀要》、《敕修陜西通志》等均持此說,認為隴關就是唐時的大震關。
歷史上的隴關自西漢以后,戰事頻仍。據《后漢書》記載,建武二年(26),“夏,四月,丙子……遣虎牙大將軍蓋延等七將軍,從隴道伐公孫述。五月,己未……隗囂反,蓋延等因與囂戰於隴坻,諸將敗績。”到東漢順帝永和四年(139)羌族反叛,且凍羌于次年進攻武都、隴關,并燒毀了隴關。曹魏以降,秦隴地區戰事頻繁,隴關地區就成了各割據勢力的防御要地。晉義熙八年(412),姚興與其部下會于隴關,進攻楊盛。北魏正光五年(524),崔延伯與天生戰于黑水,天生軍大敗,崔延伯追奔小隴山。隋唐之際,隴關地區成為突厥與吐蕃等少數民族政權內侵的沖衢之地,其軍事地位也就更加突出。唐武德五年(622),突厥寇原州,陷大震關。后吐蕃興起,并于廣德元年(763)攻克大震關,盡陷河西、隴右之地。于是,時隔五年之后,李晟出大震關,破吐蕃于臨洮。其他如五代梁貞明六年(920),蜀將王宗儔之出故關;宋建炎四年(1130)金兵之過隴關,攻占秦州、鞏昌;紹興十年(1140)楊政之從鞏昌東進逾隴關攻占隴州;明初徐達之過隴關下秦州、鞏昌……歷代不勝枚舉的戰事,足以說明隴關在軍事上的重要性。它既起著重要的防御作用,是重要的軍事交通線,也是中原王朝控制西北的軍事重地。
最早言及“隴關”的詩歌,與漢武帝西巡密切相關。據《漢書·郊祀志》載:“上遂郊雍,至隴西,登空桐(崆峒)。”雍是西漢雞頭道、回中道必經之地,由此沿汧水河谷越隴經崆峒至今甘肅靖遠黃河岸,或繞道肖關(蕭關)至靖遠。這是漢武帝的第一次西巡。在西漢《郊祀歌·朝隴首》一詩,全詩存于《漢書·禮樂志》,其詩云:“朝隴首,覽西垠。雷電尞,獲白麟。爰五止,顯黃德。圖匈虐,熏鬻殛。辟流離,抑不祥。賓百僚,山河饗……”《郊祀歌》多為三言,專門用于帝王祭天地、頌鬼神。從這首《朝隴首》的內容來看,“郊雍”活動與抗擊匈奴、圖取西域有關。可以說,這首詩歌以一種睥睨四方的宏大氣魄,開啟了古代有關“隴頭”詩的吟唱。
雖然在古代詩歌中,直接以“隴關”二字入詩的作品數量有限,但唐人筆下仍有“莫學少年輕遠別,隴關西少向東人”(崔涂,《隴上逢江南故人》),“承家拓定隴關西,勛貴名應上將齊”(張蠙,《贈李司徒》),“因說元戎能破敵,高歌一曲隴關情”(法振,《送韓侍御自使幕巡海北》)的詩句,更多的時候隴山、隴頭水就是隴關的代名詞。而且正如學者所言:“隴關在人們的心目中已經遠遠超出了其作為阻隔人們視線的天然屏障的意義,而是人們在精神上劃分鄉土分界的代名詞。”(侯丕勛 274)
據《秦州記》載:“隴山東西百八十里,登山嶺,東望秦川四五百里,極目泯然,山東人行役升此顧瞻者,莫不悲思。”隴頭反映在詩歌中是離別送行的傷心之地:“銜悲別隴頭,關路漫悠悠。故鄉迷遠近,征人分去留……”(蕭繹,《隴頭水》)、“相送隴山頭,東西隴水流。從來心膽盛,今日為君愁。暗雪迷征路,寒云隱戍樓。唯馀旌旆影,相逐去悠悠。”(儲光曦,《隴頭水送別》)
據筆者粗略統計,歷代僅以《隴頭水》(或《隴頭流水》)為題的詩作有40多首。具體情況見表1。

表1 歷代以《隴頭水》(或《隴頭流水》)為題的詩作統計表
此外,還有一些詩作的內容與隴頭水密切相關,如唐代岑參的《隴頭分水》、儲光曦的《隴頭水送別》、元稹的《分水嶺》、白居易的《和分水嶺》、李頻的《過分水嶺》等等。其中元稹的《分水嶺》對隴頭水描述得最為詳盡:“崔嵬分水嶺,高下與云平。上有分流水,東西隨勢傾。朝同一源出,暮隔千里情。風雨各自異,波瀾相背驚。勢高競奔注,勢曲已回縈。偶值當途石,蹙縮又縱橫。有時遭孔穴,變作嗚咽聲。褊淺無所用,奔波奚所營。團團井中水,不復東西征。上應美人意,中涵孤月明。旋風四面起,井深波不生。堅冰一時合,井深凍不成。終年汲引絕,不耗復不盈……”可以說,在漢魏“隴頭水”樂府鼓角橫吹曲的基礎上,逐漸形成了以“隴頭水”為中心的,反映隴山、隴關的系列“隴頭”詩,這種現象在古代文學中是不多見的。
隴山山脈海拔在1 500-2 000米,地勢高聳,地貌復雜,有山巒峽谷、溪流森林。兩山加峙處,最狹窄的間距從數米到一二百米。峽谷內懸崖峭壁,巉巖錯列,怪石林立。分水嶺東坡險峻,西坡稍緩,水草豐美。林區的縱深地帶樹木茂密,陰暗潮濕,動物少見,人跡罕至。而越隴的古道由來已久,至今隴山地區仍流傳著“十里一墩臺,五里一煙臺”的說法。
有關隴山的氣候,在“隴頭”詩中感受最深的是陰森寒冷。隴山春晚秋早、山峰積雪常年不化是其特征之一,也是詩人們經常寫到的:“隴頭征戍客,寒多不識春。”(陳叔寶,《隴頭水》)“邊城秋霰來,寒鄉春風晚。”(柳惲,《贈吳均》)“關山六月猶凝雪,野老之春不見花。地瘠苦寒易雁麥,壑深流石少人家。”(劉濱,《關山》)“映雪峰猶暗,乘冰馬屢驚。霧中寒雁至,沙上轉蓬輕。”(楊師道《隴頭水》)“隴水秋先凍,關云寒不飛。”(王貞白,《古悔從軍行》)“關山秋來雨雪多,行人見月唱邊歌。”(張籍,《隴頭水》)隴山春季寒冷、風沙較多也是一大特征,“沙飛曉成幕,海氣旦如樓。”(蕭繹,《隴頭水》)“漠處揚沙暗,波中燥葉輕。地風冰易厚,寒深流轉清。”(陳叔寶,《隴頭水》)“高隴多悲風,寒聲起夜叢。”(陳叔寶《隴頭水》)這些詩歌度都反映出隴山氣候的特點。
隴山又稱“鸚鵡山”,因盛產鸚鵡而著名。據《隴州續志》載:隴山“山高而長,多鸚鵡,一名鸚鵡山”。而有關隴山盛產鸚鵡之說,古籍也多有記載。《舊唐書》:“鸚鵡,秦隴尤多,亦不足重。”《漢書·武帝本紀》:“南越獻能言鳥。”顏師古注云:“今日鸚鵡,隴西、南海有之。一種白、一種青、一種五色。白及五色者尤慧解。師曠謂之乾皋。李防呼為隴客。”只是被人們稱為“隴鳥”的鸚鵡,在清康熙以后越來越少,如今在隴山已很難見到。
據《禽經》記載:“鸚鵡摩背而瘖。”其注云:“鸚鵡出隴西,能言鳥也,人以手撫拭其背則瘖痖矣。”由于鸚鵡有學舌的本領,所以很多人以豢養之為娛。在古代筆記野史中,“隴客”鸚鵡被賦予重情意、戀故林、追求自由的特性。宋邵伯溫《聞現錄》記載:“關中商得鸚鵡于隴山,能人言,商愛之。偶以事下獄,旬日歸,嘆恨不已。鸚鵡曰:‘郎在獄數日已不堪,鸚鵡遭籠閉累年奈何?’商感之,攜往隴山,泣涕放之去。后每商之同輩過隴山,鸚鵡必于林間問郎無恙否。托寄聲也。”《閑居筆記》:“宋高宗養鸚鵡數百,一日問之曰‘思鄉否?’鸚鵡曰‘思鄉’。遂遣還隴山。后數年有使臣過隴山,鸚鵡問曰:‘上皇安否?’使臣曰:‘已崩矣。”皆悲鳴不已。使臣賦詩曰:‘隴口山深草木荒,行人到此肝斷腸。耳中不忍聽鸚鵡,猶在枝頭說上皇。’”
在歷代鸚鵡詩中,隴山鸚鵡似乎尤得詩人們的青睞,有學者云:“在為數不多的詠鸚鵡詩中,詩人們一般都以隴山鸚鵡為吟詠對象,即把隴山鸚鵡作為鸚鵡的代表。這確實是一種奇特的文學現象。”(曾大興、夏漢寧)詩人們或直接描寫能言語、毛色奇的“隴客”困鎖籠中的不自由:“色白還應及雪衣,嘴紅毛綠語仍奇。年年鎖在金籠里,何似隴山閑處飛。”(來鵠,《鸚鵡》)“莫恨雕籠翠羽殘,江南地暖隴西寒。勸君不用分明語,語分明出轉難。”(羅隱,《鸚鵡》)或借籠中鸚鵡暗傷己之命運:“鸚鵡誰教轉舌關,內人手里養來奸。語多更覺承恩澤,數對君王憶隴山。”(花蕊夫人,《宮詞》)當然也有一些詩作發揮鸚鵡與故鄉之間的聯想,抒發思鄉之情:“西向輪臺萬里馀,也知鄉信日應疏。隴山鸚鵡能言語,為報家人數寄書。”(岑參,《赴北庭度隴思家》)明代詩人也抒發了同樣的情感:“一入深籠損翠衣,隴云秦樹事全非。月明萬里歸心切,花落千山舊侶稀。”(高岱,《詠鸚鵡》)“憔悴君家歷歲年,翠襟蒙寵自須憐。能言肯信真如鳳,鉤喙應知不類鳶。千里云山迷隴樹,幾回魂夢繞秦川。稻粱未必虛朝夕,直為樊籠一惘然。”(張維,《鸚鵡》)這兩首詩不僅抒發思鄉之情,而且突出了鸚鵡不忘故鄉、不甘囚禁的品格。隴籍詩人則以鸚鵡為故鄉的代名詞:“鸚鵡吾鄉物,何時來此方。綠衣經雪短,紅嘴歷年長。學語疑矜媚,垂頭知自傷。他年吾倘遂,歸爾隴山陽。”(李夢陽,《鸚鵡》)“由此看來,將隴山稱作“鸚鵡山”,從文學地理學的角度來看,的確是名副其實的。
鸚鵡是隴山地區的奇鳥,是隴山的自豪和驕傲,而進奉隴山鸚鵡也由來已久。而為了捕捉進奉朝廷的鸚鵡,當地百姓時常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隴山千萬仞,鸚鵡巢其巔。窮危又極嶮,其山猶不全。蚩蚩隴之民,懸度如登天。空中覘其巢,墮者爭紛然。百禽不得一,十人九死焉。隴川有戍卒,戍卒亦不閑。將命提雕籠,直到金臺前。彼毛不自珍,彼舌不自言。胡為輕人命,奉此玩好端。吾聞古圣王,珍禽皆舍旃。今此隴民屬,每歲啼漣漣。”(唐·皮日休,《哀隴民》)這是隴山鸚鵡和隴山百姓共同的悲哀。
總之,正如學者所云:“自然氣候的地域差異不僅影響到人文氣候的地域差異,也影響到文學家的審美感受的地域差異,最后導致文學景觀的地域差異。”(曾大興、夏漢寧)隴山、隴關、隴頭水作為西北邊地的象征,直接影響到“隴頭”詩在主題、題材、人物、原型、意象、景觀、體裁、形式、語言等方面的選擇取向,可以說“隴頭”詩鮮明的西北地域特征,為它贏得了在中國古代文學中的一席之地。
注解【Notes】
[1]《陜西通志》卷十,載《文淵閣四庫全書》史部,地理類。
[2]《甘肅通志》卷四十九,載《文淵閣四庫全書》史部,地理類。
[3]畢沅:《關中勝跡圖志》卷十八。
[4]秦土方言澀重,發“咸”音為“寒”,衣”、“宜”則同音。
[5]《四部備要·后漢書》卷六《順沖質帝紀》。
[6]《通典》卷一百七十三《州郡二》。
[7]《后漢書》卷一。
[8][宋]邵伯溫:《聞現錄》卷十七,載《文淵閣四庫全書》子部,小說家類。
作品【Works Cited】
劉潔,西北民族大學文學院。)
閻福玲:《如何幽咽水,并欲斷人腸?——樂府橫吹曲〈隴頭水〉源流及創作范式考論》,載《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學報》,2004年第2期。
侯丕勛:《歷代經略西北邊疆研究》,甘肅文化出版社1979年版。
曾大興、夏漢寧:《文學地理學》,人民出版社2012年10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