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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街

2014-06-28 15:16:09李正貴
清明 2014年1期

李正貴

江湖街

李正貴

段姑娘小我一歲,但我從來沒叫過她段姑娘,因為她是我的親小姨。

十二歲那年,外婆去世后母親便把段姑娘從鄉下接到我們家,從此我和段姑娘便一起在江湖街小學上學,風里雨里來去像是一對兄妹,雖然我年紀稍長,但母親從來不準我叫段姑娘的名字,只準我喊她小姨,梳子去掉齒,背(輩)兒在。反正我也順口了,只把“小姨”兩個字當作她的名字叫。

段姑娘白白凈凈的瘦細身子,性格卻像個男孩子,比我頑皮得多,沒少讓母親煩心。記得小學五年級那年暑假,有一天段姑娘跑到江湖街盡頭的老廟里抓壁虎,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兒,她竟爬到了廟頂上。廟本來是廢棄了的,能用的東西也早已不知被誰搬走,只剩下三層樓高的殘垣斷壁,在歲月中搖搖欲墜。段姑娘沿著布滿青苔的斷壁爬上廟頂,再想下來是上山容易下山難,得不住腳兒,人一下被困在了廟頂上,想了許多辦法也沒用,我只好趕緊跑回去叫母親。母親聽后放下手里的一把嫩韭菜,嘴里罵著就往老廟跑。

母親看到年久失修、千瘡百孔,連青瓦片都腐爛了的廟頂,在段姑娘的腳下粉末雜塵直往下落,嚇得臉都白了。而段姑娘站在上面卻毫無懼色,雙手揮動學著當時黑白電視里正播的一部武俠劇里的女主角,腔調豪邁地說:“我站在最高處,指揮屬于我的江湖!”

等到街坊鄰居們趕來,把段姑娘從廟頂上救下來,母親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在她屁股上打了兩巴掌說:“這么大個人,怎么還這樣讓人煩心?”

段姑娘邊拍打著沾滿塵埃的衣服邊回答:“常在江湖走,哪能不失足?”

真是外來的孩子不怕鬼。

其實,這還不是母親最煩心的,煩心的還在后頭。

上高中時,我和段姑娘已經不在一個學校上學,我在城東中學,她在城西中學,除了節假日回到江湖街的家里見面,平時她都住校,所以見面也就漸漸少了許多。是在高二的某一個星期六,照例我們放學后都要回家吃晚飯,也就是那頓晚飯中,段姑娘的一句話,讓母親手中的飯碗從飯桌上飛到了門外。

那時段姑娘十七歲,人出落得叫一個什么來著?因為是我的小姨,在這里就不細說,只不過告訴你——那叫一個美!外婆一生就生了兩個孩子,母親和段姑娘都取長補短的傳承了她的美,據說母親當年也是因為這才得以從鄉下嫁到城里,且是有正式工作的父親的。

還是說當天吃晚飯的事。

母親盛了一碗稀飯,嘴里咀嚼著一截咸黃瓜咯吱咯吱響。

段姑娘說:“姐。”

母親含混地應一聲:“嗯。”

段姑娘說:“我有了男朋友。”

母親聽過,錯愕地張著嘴,瞪著段姑娘半天沒反應過來,最后一抻脖子,生生把那一截沒嚼爛的咸黃瓜咽了下去,就放開了抱怨:“你個死孩子,沒收沒管了,對得起誰啊?是死去的娘還是我這個當姐的?把你拉扯大圖的就是你能考個大學,將來嫁個體面人,姐臉上有光,你也幸福了,就算考不上大學,江湖街好小伙多的是,尋下一家安安穩穩過日子,又在姐面前,總比回鄉下或遠走高飛強。我就擔心這個,沒想說來就來了,才多大個人兒,盡做些犯渾事。”

其實母親說的不無道理,母親當初把段姑娘接進城里時,知道她生性野,就想讓她在自己身邊生根發芽,凡事也好有個照應。

母親又說:“這事我不同意,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段姑娘淡淡地說:“我們已經分不開了。”

母親一聲恨,飯桌一道亮,面前的稀飯碗瞬間飛到了門外的磚地上,碎瓷四濺。然后,母親邊走進廚房邊說:“鳥兒大了,翅膀硬了。”

本來不關我事,想想還是以收拾殘局者的身份,出去把母親摔出的碗碴及滿地米粒清掃了一下。再回到屋里時,我說:“你就風平浪靜一下行不?”

段姑娘也放下自己的飯碗,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間說:“老外(段姑娘一直這么簡稱我,因為我是她的外甥),你不懂的。”

過了一會兒,段姑娘竟從房間里提出一個帆布包向門外走去。

我說:“小姨,你要去哪?”

“去我的歸屬。”

母親在廚房里大聲說:“讓她走,看她能在外面挨幾日?”

我看見段姑娘走得理直氣壯,就聽了母親的,沒有去攔她。如果當時我把段姑娘拽回來,后果也許就會不一樣。從那以后,段姑娘和母親就開始有了一層隔閡。

過了十多天,其間母親雖然時不時念叨段姑娘的不是,但在一個午后,還是忽然放下手中的活說:“我去看看她到底死哪去了。”

母親要找段姑娘,當然首先要去城西中學。可是,母親到了城西中學后,段姑娘的班主任卻說,段姑娘早退學了,是自動退學,并拿出有段姑娘簽過字的“退學申請”。這下,母親慌了。

母親臨出門時,班主任還說:“其實,按段姑娘的成績,畢業時考個一般大學問題不大,突然退學,我們也覺得奇怪,以為家長同意的,敢情家長還不知道,可惜了,也是我們工作中的疏忽。”

這些,現在對母親來說都不重要了,關鍵是母親要盡快找到段姑娘。

母親當時就沒有回家,找段姑娘的同學和有可能知道她去向的人打聽,一直到天完全黑下來,才失望地回來。回來后也不管坐在黑暗中等待吃晚飯的我和父親,坐下來就鼻子一把眼淚一把哭起來。

父親說:“那么大個人了,還怕丟了不成?”

這下,正好讓母親抓住了話題奚落:“當然了,不是你親妹妹,離你心遠,是死是活跟你不搭界,你自然心寬。”

父親也不還話,站起身順手開了燈,走進廚房要親自做飯,鍋盆被弄得叮當響。

母親又說:“怎么不知人家的心放在你身上,好歹也給個信兒。”

接下來的幾天,母親天天出去找段姑娘,人都瘦了一圈兒,也無果。真正先知道段姑娘下落的,還應歸功于我。那個星期天,我覺得對于段姑娘的失蹤再也不能無動于衷了,畢竟一塊長大又是親小姨,便決定出去幫母親找一找,人又不是螞蟻,不相信能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出去找段姑娘之前,我先去找了牛寶寶。牛寶寶和我同歲,在江湖街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家離我們家不過二百米,不過我挺討嫌他那一嘴豬屎牙,一咧像兩排生了銹的炮彈殼。我找他是想讓他和我一塊去找段姑娘,因為他早已輟學,整天在城里逛悠,旮旮旯旯比我熟。

但是,令我沒想到的是剛和牛寶寶說明來意,他竟放聲笑起來,弄得我一半在云霧中。牛寶寶說:“找她干什么?你小姨正在享人間清福呢。”

我說:“你個豬屎牙什么意思?”

“真不知還是裝不知?人家現在在和趙大有過快活日子呢,這下你們攀上高枝了。”

“說話可要負責任?”

“騙你我是驢生的。”

趙大有我知道,是工商所所長的公子,可我不明白段姑娘怎么會和他搭上了手,還過上了日子?不管這些,還是先回去告訴母親。母親立即揚言要去把段姑娘找回來,但自從去過一趟工商所所長家后,非但沒領回段姑娘,自己也不再提此事了。

直到年底,有一天段姑娘突然回到江湖街,人像變了一個人,滿臉蒼白又不知哪來一身風塵,看樣子攤上事了,母親一問,才知道趙大有把她踹了,這其間她還為趙大有流過一次產。

事已如此,母親也不好再說什么,倒是段姑娘沒做過多停留,收拾收拾說要去廣東打工。

母親說:“等過完年吧。”

段姑娘在門外稍微頓了一下,最后還是在年味中再一次在江湖街消失,并且一去七年。

段姑娘不在的這七年里,江湖街其實沒有太多的變化,如果非要找出點變化來的話,就是街盡頭的那座老廟完全坍塌了,是在一個風急雨急的夜里,沉睡的人們都聽到一聲悶響,第二天便發現老廟像走完了生命歷程的老牛趴在地上。再一個就是我了,沒考上大學,倒是學會了喝酒,且酒癮不小,這都是因了我在市報屁股上發的那兩篇百字文,而后混進街道辦整日迎來送往練成的。這天下了班,母親在廚房里忙活,廚房里飄出熟悉的香味,就勾起了我胃里的酒蟲,決定先洗個澡,然后再痛痛快快地喝上兩口。放下手里的東西,我沒有招呼母親,急匆匆地奔洗澡間去了。但是,在我拉開門的瞬間,又立即整個人彈了回來。我看見水靄中一個光身的女人正在擦拭。

“誰啊?”

母親聽到聲音出來見是我,說:“做賊是不?也不言一聲,你小姨在里面洗澡。”

“小姨?”

這時段姑娘穿好衣服走出來,先是剜了我一眼,然后用教訓式的口氣說:“瘋子是不,門也不會敲一下?”

我忙解釋說:“小姨,我真不知道你回來了。”

“還解釋個屁,看你兩眼泛著綠光就不是什么好東西。”

“去!”

聽樣式,好像我是一個敢對長輩心存不軌似的人,會嗎?好歹我現在也是政府工作人員,這不明擺著往政府工作人員的素質上潑污點嗎?去!

看來這七年,段姑娘的德性還是沒改。

段姑娘回來了,但常常不怎么在家,夜里來晝里去的。我整天忙自己的工作,也不好問,母親自從當年沒同意她交男朋友,兩個人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來,其實內心隔閡都還是有的。母親不問,誰也不知道她天天在外面干什么。

知道段姑娘天天在外忙什么,最后還是她自己說出來的。

“老外,”段姑娘難得在家吃頓飯,用筷子敲了一下我的碗說,“幫小姨一個事。”

我明知沒聽錯,但還是乜斜著眼等她的下文。

“裝神?”

“不是,小姨也是個呼風喚雨的人,什么事還能輪得上我幫忙?太抬舉老外了。”

我的話剛落音,小腿上就重重地挨了一下,是段姑娘隔著桌子在下面用高跟皮鞋踢的,腳下的可不輕,疼得我一跳,忍不住想發點小脾氣,沒見過這么求人辦事的!可這時母親發話了。

母親說:“正經點,都長不大似的。”

母親早幾年就說我們鳥兒大了,翅膀硬了,現在卻又這么說。

我只好正正嗓門問:“什么事兒?說吧。”

段姑娘說:“你認識政府的人廣,給我辦個營業執照。”

“什么營業執照?”

“我在廣東這么些年,一直在按摩店上班,手藝學會了,錢也差不多了,就思謀回來自己開個店,這幾天我一直在找地方,昨天地方已經租好,就差營業執照了。”

母親聽了,立即把碗放在桌子上,這次可沒有直接扔出去,說:“這個能辦也不辦。”

段姑娘納悶地問:“姐,為什么?”

母親一急,也不顧我在場,直接說出了想法:“這種男女脫光衣服在一塊糾纏的行當,要開你去廣東開去,不要在江湖街給我丟人!”

段姑娘聽了沒再說什么,低下頭吃飯。

我想了想,擇著措詞跟母親說:“小姨說的按摩并不是你想像的那種,是正規的行當,叫保健按摩,只不過現在江湖街還沒有,你才不知道。日下生活水平提高了,人們講究的是享受,對了,聽說能治不少病呢,你不是有腰痛病嗎?哪天讓小姨給你按按,保證管用。”其實我也不知道小姨要開的按摩院到底是些什么內容,也只是胡謅一通罷了。不過,母親聽我這么一說,情緒還是穩定了下來,半信半疑地問段姑娘:“是他說的那樣?”

段姑娘點點頭。

母親便用筷子指著我說:“辦,這事就交給你了,只要是正當生意,做做也好,省得天天閑著晃眼。”

這下,不是段姑娘求我給她辦營業執照的事了,而是轉換到母親直接指使我的角度上來了。要知道,我在街道辦也就是一個打雜的小卒,但在母親眼里就像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似的,以為什么事都能辦,而我還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能挑多少肉出來?別看平時面子裝的大,虛著呢。不過,自從我工作后,還真沒為家里辦過一件實事,在母親看來,像是在浪費資源。所以,這次雖然我真不知道從哪下手,但還是硬撐著從母親手里接過戶口本。

接下來的幾天,為段姑娘的營業執照是邊上班邊打聽,邊打聽邊找人,忙乎小半個月,結果不是缺這就是缺那,等到什么都全了,興沖沖跑到工商所,心想這下總該妥了,沒想聽到工商所這樣一句話:現在正整頓,暫停辦照。我那個氣啊!

這邊營業執照沒辦成,段姑娘那邊等著開業,不然老貴的房租一天一天往里扔,不是我的錢也心疼,逼得我只能劍走偏鋒,想歪點子了。

在江湖街有名的酒鬼也就那么幾個,我算一個,牛寶寶算一個,另外幾個這里就不說了,因為我除了牛寶寶外,跟另外幾個從來不喝酒,認為他們不過是幾個街痞巷渣,跟我配不上,要不怎么說人一沾點公職,內心自然就滋生一種傲氣,這在與誰喝酒或不與誰喝酒中都能看出來。

那天下班前我給牛寶寶打了個電話,說晚上請他出來喝酒。

牛寶寶說:“你小子莫不是有事求我?”

我說:“你這話一說,兄弟間二十多年的交情一下就沒了,江湖街好歹我……還能有我擺不平的輪到你?”

“那說不準,貓是貓道,狗是狗道。”

“來不來?”

“來來來,正胃缺酒呢。”

坐下來,三杯酒下肚,牛寶寶還是看出來了,用手指戮著桌子說:“直說吧,什么事?”這個時候,我也就不用再拐彎抹角了,便把段姑娘要開個按摩店,營業執照卻辦不下來的事說了,問他有什么門道沒有?

“咦,這不是我的路子,這是你的路子,干嘛找我?”

“我這不是實在沒招了,病急亂投醫么。”

“這么說,讓我想想,請客、送禮那也得有門道,對了,趙大有知道不?”

“廢話,剔了皮肉骨頭我也認識。”

他“霸占”段姑娘幾個月,還讓十七歲的段姑娘為他流過一次產,我又不是呆子哪會不知道。

牛寶寶說:“別激動,聽我說,趙大有現在可是工商所的所長了,上次在街上開車軋死兩只鵝,人家非要他拿一千塊錢,最后還是我出面才二百塊錢了的事,正好欠我一個人情,我去找他。”

我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找他,我小姨不一定同意。”

“又不讓你們去,我去有什么關系?”

“那也只好這樣了。”

酒到尾處,我已酩酊,只隱約記得牛寶寶說過一句話,段姑娘也是,到了該嫁人的年紀,不如成個家過日子,還野什么?如果不嫌棄我牛寶寶,我就是最佳人選,到時我們就是親戚了。

第二天,牛寶寶果真打來了電話,但說估計希望不大。其實這應該在我的預料之中,而牛寶寶又說,趙大有說了,如果段姑娘肯和他見上一面,這事能成。我想了半天,回說這要看段姑娘自己是什么意思。

沒想我找了個機會婉轉地和段姑娘一提,她根本就沒過多遲疑,便點頭說:“行。”

當傍晚趙大有把轎車開到門前,段姑娘坐上去一溜煙走了時,母親在屋里問:“你小姨和誰一塊去的?”

我感覺是自己拐騙了段姑娘一樣心虛,邊回自己的房間邊說:“牛寶寶。”

我也不知道如果段姑娘真和牛寶寶一塊走的,母親會不會煩心。

段姑娘的按摩店開業那天,最忙的是牛寶寶,去得最早,連地板都幫著擦了一遍,可是段姑娘對他卻視而不見。

按摩店里,不知道段姑娘用什么手段招來了四個女孩子,個個豐乳肥臀、花枝招展,衣著也是極省布料的那種,不光母親去過一次后,回來陰著臉,說再也不到那地方去了,段姑娘唬人,那是做正當生意的嗎?連我去后,眼睛都不敢四處晃,怕不小心碰到女孩子身上的肉,渾身不自在。

按摩店一般都是白天關門,晚上營業,門前霓虹燈閃爍,照亮江湖街大半條街,說是一道風景,但也十分扎眼。

在古老的江湖街,段姑娘的店還是第一家,原本我以為這里又不是什么繁華富庶的地方,人們都是依老本本生活,誰沒事吃過晚飯花錢去找人按按摩摩,沒那習慣啊,想賺錢也是虛的,況且段姑娘口味還挺大,半個小時就要四十塊錢,夠一個人大半天工錢。但出我所料的是按摩店生意卻出奇的好,經常下半夜還能看見幽暗的店里坐著人在喝茶排隊等候。生意好了,段姑娘腰包鼓得也快,隔三差五地往家里買東西,把家里老式電視、冰箱、洗衣機差不多換了個遍,可還是換不來她和母親的關系通融,她換她的東西,母親也不說話,該用就用,看來姐妹倆的隔閡已經根深蒂固。這些對于我都不重要,關鍵段姑娘給我買回來一臺筆記本電腦,這才是我心儀已久的。

轉眼之間,段姑娘的按摩店開了大半年,這其間倒是有一個人似乎是找到了事干,就是牛寶寶。牛寶寶的生活似乎也有了規律,白天在城里再也看不到他到處晃悠的身影,而是窩在家里睡大覺,晚上則準時出現在段姑娘的按摩店里,頭發收拾得蒼蠅想落上去,都要做出一副攀巖的姿式。牛寶寶來了之后也不多言,除了給客人上茶之外,幾乎都是默默地坐在吧臺旁邊。鑒于此,我忽然想起牛寶寶說過的話,怕他對段姑娘有什么圖謀,便找個機會想敲敲他的警鐘。

我說:“你怎么黏在這里還當家了?”

牛寶寶說:“操心。”

“操什么心?”

“想這按摩店好歹也算是江湖上的生意,三教九流復雜得很,段姑娘一個人怎么能應付得了?我不在這充當保護角色,也放不下心啊!”

“人家又沒請你來操這份閑心。”

“段姑娘允許了的。”

“我怎么不知道?”

“默許。”

“又不給你開工資。”

“身在江湖,何須談錢。”

“小樣。”

段姑娘的按摩店其實我去得也很少,不是因為沒時間,按摩店營業都是在晚上,那時我基本上都是下班在家,更不是受到母親的影響,覺得那里脂粉太重,而是我發現自從按摩店開業以后,門前經常停著一輛轎車,那轎車我認識,是趙大有的,我怕自己哪天心血來潮或者喝了點小酒什么的把轎車給砸了,不光在以后的人生路上增加了“前科”,弄不好還會丟了街道辦的那份公職,但打心眼里還是希望有人站出來把那車給砸了。我還經常幻想某一次去按摩店時,不經意間就看見那轎車四分五裂的趴窩了,才叫一個開心啊!

下午,母親鄉下娘家一個老親戚送來半袋野菱角,母親將野菱角倒在水池里清洗,準備煮熟后吃,正好段姑娘回家來拿充電器看見,臨走不和母親說卻和我說:“老外,煮熟了端一盆送店里去。”

我說:“自己回來拿。”

“忙。”

“知道了,忙去。”

段姑娘的身影剛轉過院門,母親在后面就說了一句:“懶得和我說話,不怕菱角有刺?”姐妹倆由來已久的隔閡,仔細想想,可能與代溝也有關系,話說不到一塊兒。

但是,菱角真的煮熟后,母親還是盛了一大盆,往我面前一推說:“給你小姨送去。”

我手按在鼠標上,嘴里說:“煩請代勞一下行不?我這正收尾呢。”

母親說:“走你的。”

我只好趕緊起身端起盆往按摩店去,一邊走一邊往嘴里扔著菱角,腳下一塊玻璃碴被我踢得老遠,哐哐啷啷回到它母親身邊,它母親誰呀?它母親就是我上面說的那輛轎車,此時正趴在地上,車窗玻璃四分五裂。我有先知之覺吧?嘴角不禁揚起按不下去的笑意。

這時,趙大有從店里走了出來,一只手在口袋掏東西,另一只手則在捋頭上油光光的頭發。不過,當他抬起頭向停車的地方看去時,那只捋頭發的手便停在了頭上,另一只手則定格在屁股邊,手里攥著一串鑰匙在霓虹燈光下閃變著色彩。

我走上前奚落說:“趙所長,這車真它媽報廢的也不是地方。”

趙大有白了我一眼沒吭聲,但我敢保證他絕對猜想不到我在心里也把他白罵了一句:活該。

趁著趙大有圍著破車子順時針轉了三圈又逆時針轉了三圈,再掏出手機報警的空兒,我忙跑進店里。

牛寶寶抬起頭看看我說:“吃錯藥了?”

我說:“不和你鬼扯,我小姨呢?趙大有的車子在外面被人砸了。”

“跟你有關系嗎?”

“這是誰砸的誰就攤上事了,攤上大事了。”

正說話間,段姑娘從里面的按摩間走了出來,一臉疲倦的樣子,就差沒哈欠連天了,看看我又看看吧臺上的菱角,知道我是送菱角來的。

我說:“趙大有的車子在外面被人砸了。”

“什么?”段姑娘驚訝之中仿佛一下來了精神,快步向門外走去,又回過頭狠狠剜了牛寶寶一眼,而牛寶寶低著頭在啃菱角,滿身事不關己的樣子。

門外,段姑娘低聲和趙大有說:“我幫你修不就行了。”

趙大有高聲回答:“我這可是工商所的車,是公車,是公車知道不?公車能說砸了就砸了?砸了再修修就沒事了,你去把縣政府大門上的牌子砸了,然后再做一塊新的放上去試試?”

段姑娘又說:“這么一鬧,我還怎么做生意?”

趙大有說:“這個與你無關,我只找兇手。”

看見段姑娘好像有許多短處在趙大有手里拿捏著似的,我稍有憤氣地走出來:“趙所長,看在我小姨在江湖街的面子,就修一修算了,況且你這又不是縣政府大門上的牌子。”

趙大有說:“你別和我套近乎,我又不和你親戚,并且我告訴你,知道你在街道辦上班,別自毀前程,管你們街道辦的人我都認識。”

這下,我剛才稍有的憤氣一下被趙大有說得升了一級,沒想許多地問他:“你剛才說你的車是公車對吧?”

趙大有也沒多想便回答:“對。”

我說:“這里是什么地方?”

趙大有沒轉過彎:“誰不知道是按摩店,還能把我怎樣?”

我說:“哪一條章程上規定公職人員可以開著公車到這里消費?”

趙大有這時才終于明白過來,吞吞吐吐地指著段姑娘說:“我是來照顧你小姨生意的。”

我說:“我又不和你親戚。”

噎得趙大有一時說不出話,臉色明顯露出懼意,還是段姑娘接上說:“都算了,反正也就是兩塊玻璃的事,去修一下,錢我出。”

趙大有像做錯事的孩子,說:“可、可是我已經報警了。”

我說:“好,你這才叫自毀前程,信不信我給你上微博?”

這邊說話間,江湖街盡頭閃起了警燈,由遠而近駛了過來。幾個警察走下來,有兩個忙著給趙大有的車拍照,而趙大有也許是我剛才的話起到了威懾作用,站在旁邊呆呆的一點也不活躍;另外還有兩個警察,徑直走到店里,拍拍牛寶寶的肩讓他站起來,牛寶寶將手里的兩個沒啃完的菱角往盆里一扔,起身頭也沒回的向警車走去,在進警車時,瞪了一眼還在呆呆的趙大有。

段姑娘拉著一個警察說:“他也不是故意的,人能不能先不帶走?車我們給修。”

警察說:“這個也不是我們說了算,等回去先作個筆錄再說。”

段姑娘只好松了手。

警察又說:“以后注意點,生意要做正當點,我們會經常來檢查,不要把江湖街搞得烏煙瘴氣,我們事可多呢。”

段姑娘說:“行。”

警車帶著牛寶寶走了,趙大有似乎想和段姑娘解釋什么,而段姑娘瞅也沒瞅他一眼,走進店里對我說:“老外,清客歇業。”

牛寶寶從派出所里出來是七天以后的事情,據說還是趙大有到派出所里說的情,說是兩個人都喝了點小酒,鬧著玩的,沒想事情鬧得過頭了,酒醒后就后悔了,還是請把牛寶寶放了,一個江湖街的人,什么話都能說好。既然事主都這么說了,派出所看看也沒多大后果,便同意了。就連修車都是趙大有自掏腰包,看來他也怕丟了頭上的烏紗帽,并且很長時間也不敢再來按摩店了,我估計是怕牛寶寶這回不砸車了,而是砸人。畢竟人家在里面蹲了七天,里面的滋味肯定比外面難受,心里能沒有憋屈?其實他是不知道,牛寶寶出來以后,段姑娘就沒讓他再進按摩店。

牛寶寶說:“我又不影響你做生意。”

段姑娘說:“不影響做生意也要離我遠一點。”

“我在這里能起到保護作用。”

“只怕是反作用。”

“下次我不會意氣用事了。”

“能有上次已經夠了,還想下次?”

段姑娘不讓牛寶寶進按摩店,他也沒辦法,最后拐到街對面的棋牌室,不打牌也不看別人打牌,而是端了個凳子,坐在棋牌室門口,隔著街往這邊看。好在棋牌室本來就是江湖街癮君子們耍樂的地方,通宵達旦不歇業,你方唱罷他登場。這樣,牛寶寶正好可以在門口肆無忌憚、樂此不疲的一夜夜坐下來,連段姑娘也干涉不了,又不在按摩店門前三尺地上,隔著一條街道呢。

關于牛寶寶砸了趙大有兩塊車玻璃的事,母親知道后態度表現得非常曖昧,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名言:“出來混,遲早都是要還的。”

母親把江湖街當成了真正的江湖,好像江湖街上的人都整日騎卷百塵漠、歃飲千仞山一樣。

我說:“你得道了?”

母親說:“告訴牛寶寶一聲,沒事在那盯緊一點,你小姨就是沒一點腦子,吃過的虧喝碗水的工夫都忘了。”

我說:“好的。”

其實,我和牛寶寶說的話母親無論如何也猜不到。

我說:“知道我媽不?”

牛寶寶不解,反問:“怎么了?”

我說:“我媽的脾氣拿出來當街石都能鋪滿江湖街,你說大不大?”

牛寶寶沒吱聲。

我說:“三天之內你敢還在這耗著,我媽說了,要用菜刀伺候你,并且以后見你一次砍一次。”

牛寶寶當時愣怔了半分鐘,我想他肯定害怕了,誰知他牛筋一抻,歪著脖子說:“來吧,我奉陪到底。”

臨到我愣怔了,他不吃硬的!事到如此也只能拍拍他的肩說:“兄弟,夠英雄。”

我和牛寶寶說這番話,本來也是有我自己的小算盤,因為我想在段姑娘的按摩店里開展愛情,是嫌他在這礙眼。

是該說到我的愛情了,不說大家也該急了。不過,在說我的愛情前,我還是要多費上一句,愛情這玩藝,是個很累的活兒,傷心勞神,今天能有結果,絕對不能等到明天,早一天結束早一天解脫,至于說愛情是一輩子的事情,說這話的不是二逼青年也是文藝青年,因為愛情以后的事叫恩愛,兩碼事兒。當然,這只是本人關于愛情的一點小理解,也許與本文無關。

近一段時間我往段姑娘按摩店跑的次數明顯多起來,并不是因為牛寶寶整夜整夜坐在棋牌室門口,我怕他對段姑娘會意氣用事,而是我看上了店里的柳枝。

柳枝是前不久段姑娘剛招進來的鄉下姑娘,人長得異常飽滿,也正是她一身的飽滿勁兒對了我的口味,我才對她動了春心的。可柳枝對我卻是愛理不理的,令我很是納悶,也許她剛來按摩店不知我是誰吧,我就故意在她面前有意無意地表露一下自己的身份,段姑娘是我的親小姨、街道辦上班也屬政府工作人員。沒想到柳枝聽后并無多少表情,只輕輕“噢”了一聲,轉身又去晾曬那一大盆白毛巾去了。想想,我又跟了出去,站在旁邊看她把白毛巾一條一條往不銹鋼架子上掛。不銹鋼架子有點高,每掛一條毛巾柳枝都要把圓鼓鼓的身段完全伸展開來,像成熟了的豌豆,還裹著露水在陽光里曼舞。

也許柳枝見我站在旁邊無聊,就沒話找話說:“你不上班?”

“星期天。”

“起來這么早?不是說你們政府工作人員星期天早上都要逮一上午好覺嗎?”

睡個屁。我心說這不是想著你嗎?像我這樣的青春旺季心里一裝上人了,哪里還能踏踏實實睡覺?但嘴里卻說:“我來請你出去吃早餐。”

“請我一個?”

“是,是啊。”

“為什么?”

早說過我對愛情的認識,越快越好,所以一點也不臉紅地回答:“這不愛上你了嗎!”

柳枝聽了,忽然笑得肉都顫起來說:“乖乖,這也太突然了。”

“有什么突然的,愛情又不是什么細活。”

“噢,愛情不是細活,是從早餐開始的,既然這樣,等我把活干完,咱們去開始早餐愛情。”

“對頭,我就喜歡爽快的人。”

但是,接下來我和柳枝的愛情早餐并沒有有序進行,原因是段姑娘在里面喊我:“老外,進來和你說個事兒。”

我問:“什么事兒,我能聽見。”

段姑娘大聲說:“陪我出去辦點事。”

“自己去吧,我這也有事。”

“你還反了你。”

說完,段姑娘走出來,伸手就要來擰我的耳朵,雖然被我躲過去了,衣服卻被她抓住。

我說:“我不去。”

段姑娘卻拽著我邊走邊回頭向柳枝說:“干完活進去休息,別耽誤晚上上班,我帶老外吃早餐去。”

我看見柳枝詭秘地沖我笑了一下,回答:“好——”

我被段姑娘押解似的帶到一家早餐店,剛坐下我就極其厭煩地說:“你這不是耽誤別人的事嗎?”

段姑娘說:“耽誤你什么事了?”

我無語。

段姑娘頓了一頓說:“其實,我早都看出來了,你對柳枝是不是動了那個心思了?”

我依然很煩:“哪個心思跟你也沒關系,比牛寶寶還礙事,不嫌煩人。”

段姑娘笑笑說:“我就不明白了,按照你的條件,為什么不去找一個正經女孩,偏偏攪和到我的店里?”

我立即反問:“什么?你說柳枝不是正經女孩?你的按摩店還不是正經地方?”

段姑娘看了我一眼,低頭喝著豆槳,也無語。

這時,我才細細回想起來,在段姑娘的按摩店里,那一間間用厚木板隔開的小房子里,暈紅的燈光下都橫陳著一張按摩床,剩下的空間也就少得可憐了。每間小房子的門也是厚厚的木板做的,隔音效果極好,一旦關上,就是里面的事驚天動地,外面也很難察覺。這么一想,我隱隱覺得段姑娘的生意或許就像母親懷疑的那樣,不是很光明正大,要是正經生意,用得著遮得那么嚴嚴實實嗎?只可惜,我一直沒有用心去觀察,或許心里更有數。要真是那樣,段姑娘的生意能做長久嗎?考慮到我自己的身份以及段姑娘和母親的身份,我沒把自己的懷疑和母親說,說了保不準家里又會有一只碗遭殃,母親最討厭狗男狗女的事情。只不過,我后來盡量不再去段姑娘的按摩店,雖然夢里還時常有柳枝出現。

又是一個星期天,由于頭天晚上玩電腦時間太長,所以到了十來點鐘還在蒙頭大睡,迷迷糊糊中有半塊磚頭從半空中向我的腦袋飛來,才一驚而起,就看見母親搓著兩只手站在面前。

母親說:“豬也睡不了這么死,可惜我的手都打疼了,手機響了半個時辰了。”

我揉揉眼說:“知道了。”

母親走了出去,我拿過手機一看,“牛寶寶”三個字在我的未接電話里有十幾個,便回了過去。

牛寶寶在那頭說:“再不接電話我就報警了,還以為被人綁架了呢。”

我說:“那真要謝謝綁架我的人,瞧得起我。”

“你還別說,現在網上到處都是,綁匪專挑政府工作人員下手,因為這類人油水厚。”“說正事。”

“嘻嘻,中午請你喝酒。”

“有好事?”

“來了就明白了。”

中午去了后,我這才知道,牛寶寶和柳枝混到了一塊,聽說還是段姑娘從中間撮合的。看著他們兩個熱熱乎乎的,想起當初和柳枝說的話,腸子都悔青了,心里頓生失意感。這人一失意,酒就容易高。當天牛寶寶也高了,他或許是因為高興才高的,與我不同。誰知臨出酒店的門時,牛寶寶竟摟住我的脖子。

牛寶寶問我:“你說我和段姑娘還有戲嗎?”

我直直地回答:“不可能,小姨根本不愛你。”

“對,之所以這樣,她才給我使下了美人計,讓柳枝和我好,我心里明白。從明天起,我將退出江湖街,和柳枝一塊去外地打工,江湖街的什么事我也不管了,也管不了。”“一路走好。”

牛寶寶和柳枝淡出了我的視線。

段姑娘的按摩店出事緣于一次“掃黃行動”。

當時掃黃人員半夜突然光臨按摩店時,段姑娘根本沒在乎,外面人叫她,她在小房間里也沒出來,不是說她因為確確實實做的正當生意而自信,是因為趙大有在店里。自從牛寶寶出門打工后,趙大有就又經常光臨按摩店了,段姑娘又像以前一樣接待他,似乎忘記了那次砸車的不愉快。這次,段姑娘滿以為有趙大有在,什么事都能擺平,畢竟不說在江湖街,就是整個小城里,工商所所長也能算得上一個人物,況且,段姑娘當時在小房間里正和趙大有在一起呢。

沒想到,這一次段姑娘大意失了荊州。

掃黃人員見喊不開門,就動了武,破門而入。里面的情況就不說了,大家也心知肚明,明擺著的春光揮霍現場。

要說趙大有也不是東西,把自己看得也太大了,敢在法律面前裸奔,你不是找死是什么?

據說趙大有事到臨頭還在擺譜:“你們該到哪兒玩去就到哪兒玩去,我這里正在辦公。”

他把掃黃人員當成他的下屬吆喝了。但是,人家根本沒理會他,直接把他和段姑娘一起帶走。也是,深更半夜你開著公車到這個地方辦什么公?好在兩個人進去后都一口咬定沒有金錢交易,雙方自愿的,才勉強糊弄過去,都沒把牢底坐穿。不過,最后還是罰了段姑娘一筆錢,封了她的按摩店。至于趙大有,那就慘嘍,不久上面就停了他的公職,收回了他的轎車。

還是活該!這要是牛寶寶沒走,不在江湖街跳起腳笑才怪呢。

母親知道后,那叫一個氣,直怪政府不解民意,應該把這對狗男女判個十年八載才對,省得在外面禍害。氣過之后又語氣一轉說,你個段姑娘,本來心氣就大,干什么不好非要開按摩店,按摩店開就開了,沒想還和趙大有扯不清,當初吃的虧腦子里難道一點沒裝?白瞎了那筆罰款。

聽得出,母親嘴里雖然毒著段姑娘,但心里還是裝著她的,畢竟親姐妹一場啊!

按摩店被封了,段姑娘又回到家里來住,免不了母親時不時叨嘮兩句。

母親說:“吃一斤(母親長期把‘塹’說成‘斤’),長一智,都吃了幾斤了,還能不長記性?千萬再別和趙大有來往了,要不遲早會把你害死的。”

母親說她的,段姑娘卻該干什么干什么,也不回應。為了避免和母親面對面,她還采取了早出晚歸的對策,讓母親逮不到她的人影兒,母親也就沒有叨嘮的機會。

母親只好空口白話地說:“好心當成驢肝肺也就罷了,還把我當成外人似的,心想著我的話都是廢話,忘了從小是誰把你領進城里來,又一把水一把汗地養活你,操了多少心?親姐妹也不該受你的臉色,又沒圖你報恩報德,現在倒好,沒成想領回來個冤家,我的個娘啊!”

段姑娘又和當初剛從廣東回來一樣,晝出晚歸,誰也不知道她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這里就先放下不說。

入夏的時候,下了一場暴雨,把街面都淹了一尺多深,許多老一點的房屋進了水,忙活的主人們一盆一盆往外舀水。早已坍塌的老廟像臥風經霜的耄耋老人,在暴雨中一點點失去原來的顏面。

老廟歷經三百余年,也曾香火旺盛,信客不斷,據說政府幾次要投資修葺,申報為縣級文物,無奈都無果而終。現在老廟已毀,說什么也都是多余的,關鍵老廟雖占地不多,它后面還隱藏著一大片沼澤地,往日老廟就像一堵墻一樣攔在那片沼澤地門口,如今大門已開,就有人想到了包括老廟在內的這二百多畝地方,在土地資源這么缺乏的年代,總不能眼看著肉掛在墻上,貓在下面饞著,閑置在那里吧?經過層層研究,政府決定在那地方建一座居民小區,把江湖街的老房子全部拆除,一個整潔了街道,另一個住在老房子的居民不光可以住進居民小區的新樓房里,還可以得到政府的一筆補償款,又不用暴雨天一盆一盆往外舀水了,一舉多得的事情,江湖街的居民當然紛紛贊同。剩下的事情就是找投資商了。政府當時對投資商開的口子也很大,除了安置江湖街一百余戶拆遷戶的住房外,剩下的土地面積建房都歸投資商所有,可以自由出售,政府免稅收,同時開發商還可以擁有三十年的物業管理權。條件一出來,誰都知道這是一個香餑餑,一個造就富翁的好機會,但人們也只能是平時唏噓一下而已。要知道,據目測現今在江湖街還沒有這樣大本事的人,一下子能拿出幾千萬的投資,再說,真有幾千萬的身家,存在銀行里都能生錢,說不準還不干這事呢。大家估摸來估摸去,這投資商肯定不會出在江湖街。但是,到了結果真正出來的時候,連我這個政府工作人員都跌碎了眼鏡。

段姑娘作為新建小區投資商,在江湖街乃至整個小城又掀起一波熱浪。對于段姑娘的謠言也是版本眾多,最為廣傳的是段姑娘在廣東七年,為七個大老板生過七個兒子,每個老板都給了她幾百萬的酬金,廣東人有錢也真舍得花錢,之所以大家都相信,還不是因為十七歲都能為別人流產,還有什么不可信的?總之一夜之間,人們算是死心的相信,原來在江湖街這塊巴掌大的地方,居然還隱藏著一個千萬富翁,不禁皆嘆,江湖之深,令人難測啊!

要說近一段時間,最興奮的還是數母親。

母親自從知道段姑娘是江湖小區投資商后,眼睛似乎都比以前泛亮,和街坊鄰居閑嘮總是有事沒事把話題往將要開工的江湖小區上扯,結果當然是能得到大叔大媽們的一頓夸,夸她有一個有大本事的妹妹。往往最后母親都會總結一句:那還用說,我們家的段姑娘本來就不是一般人。然后,直著腰板腳步很響地走回家做飯去了。

在家里,母親也是一反往日的作風,對段姑娘是笑臉相向,段姑娘每次出去,母親都會追到門外叮囑回家來吃飯,我們等你。

段姑娘有了大事業,總不能還像往日一樣,在街上徒步來徒步去,在鄉下當個村長還知道擺譜呢,何況段姑娘如今是大老板了,轎車是少不了的。段姑娘的車子開回來那天,特意提前給我打了電話,讓家里別做飯了,都坐她的新車去到城里最好的酒店吃一頓,說還有不少外人一塊參加。

母親聽說后,那叫一個精神氣足,雖說看上去不經意地用了段姑娘的化妝品,還順手牽羊地摸出柜底的戒指戴上,其實誰都能看出來,母親是刻意地裝扮了自己,并說:“憋了多少代人了,原說有一個進了街道辦,出了個官兒,沒想這好事攆人不得了,現如今你小姨才是大人物。”

我說:“黃瓜豌豆,兩碼事兒。”

“什么兩碼事兒,都能炒菜,都能就飯,就是一碼事兒。段姑娘為了掙錢,你敢說你上班不要工資,白干?就你那幾張紙,老娘不是圖個名聲,還看不中呢。”

“好好,一碼事一碼事,你說一碼事就是一碼事,外邊車到了。”

抬杠贏了,母親有點趾高氣揚地向停在門外的轎車走去,段姑娘也下車替母親拉開車門。但是,當母親滿面春風往車里鉆時,人卻一下停了下來,臉上也立即秋風落葉。因為,母親看見坐在前面開車的是趙大有。

對呀,段姑娘自己又不會開車。

隨后,母親一用力,那扇開著的車門“砰”一聲關上,轎車在原地閃了幾閃,震得段姑娘一臉錯愕。

母親頭也沒回,向屋里走去。

段姑娘想了想在后面喊:“姐!”

母親說:“狗改不了吃屎。”

母親的舊脾氣又發了。山難移、性難改,那個什么的尾巴藏不久。可是,從小能夠爬廟騎椽、飛檐踏瓦,面不改色的段姑娘,為什么這么些年也沒見她的脾氣真正鋒芒畢露一下呢?

母親也真是的。

那天在酒店里吃飯的人很多,有我認識的,也有我不認識的,不認識的占多數,反正都是段姑娘請來的,轎車在酒店門外停了一大溜。

席間,段姑娘不停地向大家敬酒,從甲桌到乙桌,再從乙桌到丙桌,都把我看傻了,從來沒見過段姑娘喝酒,沒想到酒量這么大。段姑娘敬酒到一個大臉盤的胖子面前時,忽然有人起哄,喊著“交杯酒!交杯酒!”。

按照我的想法,大庭廣眾之下段姑娘不把那個起哄的人罵個狗血噴頭,已經算是給他面子了,沒想段姑娘非但沒有動怒,反而雙目媚光地注視著大胖子,滿身風塵的樣子。大胖子也樂得一臉陽光,伸手環住段姑娘的細腰,稍一用力,段姑娘就自然坐到了他的身上,身子緊貼著身子,手臂纏著手臂。

見此情景,我忙收回自己的目光,低頭喝酒,甚至開始相信段姑娘在廣東給人生了七個孩子的事。

和段姑娘喝交杯酒的大胖子,我是在席間才聽說的,姓陳,都叫他陳總,掛靠在省五建名下的老板,是這次江湖小區的承建商。我就不明白了,一個承建商,無非就是蓋樓的,大不過投資商,應該向投資商拍馬屁獻媚才對,可為什么反倒是段姑娘像巴結他似的呢?這里面的來來去去肯定有文章。

本來我是懶得理趙大有的,但又怕段姑娘喝下去會爛掉,出更大的丑,便拽過趙大有問:“小姨這酒還能喝嗎?”

趙大有顯然很不耐煩,說:“能不能喝你不會去問你小姨?”

有道理,什么事問段姑娘不是比問任何人都直接嗎?我是她老外,這時和趙大有說什么他都會煩,沒見那邊段姑娘熱火朝天地正和陳總喝第三個交杯酒嗎?趙大有心里肯定堵,拽著他就是不識相了。但我也不會示弱,白了他一眼,趙大有想想,挪騰走了。

席散時,已至夜深,段姑娘說要去老廟那塊地方看看,她要陪陳總一塊去,叫趙大有把我送回家,然后坐上陳總的車走了。而趙大有一直耷拉著眼皮,似理不理的。我最看不慣的就是這,于是話里帶刺地說:“我自己走路回去,反正也沒幾步路,我可不敢勞駕某些人,還怕臟了我一身正氣。”

瞧瞧,我一身正氣。怪不得都說酒能讓一只螞蟻自以為是一頭大象。這話說的多么對頭啊!

反正趙大有聽了也沒多大反應,依舊耷拉著眼皮,鉆進轎車,開走了。再說他能有什么反應,我要是會開車,我讓他走路。車是段姑娘的,段姑娘是我小姨,我用車還不比他硬得多?笑話。

一邊數著路燈桿,一邊往家走,還能一邊享受著微微夜風,不緊不慢感覺也不比坐車差多少,再說此時街上行人少了,坐車也沒多少人看得見,臉上也風光不了太多。

經過老廟時,已經遠離街燈,天上的繁星顯露得清晰粒粒。我忽懷念起歲月中猶存的老廟,曾經在一身斑駁的佛像后撒過尿;曾經在結滿蛛網的香案下抓過蟋蜶,曾經在塵埃落定的夾墻中逃過學,曾經看過段姑娘高高在上身輕如燕……現如今,老廟已爛醉如泥。其實,才是真正的返璞歸真啊!只是,來日不長,這里又將是另一番景像。明日將會掩埋今日,也會掩埋昔日。江湖能有幾人懂?

臉上有兩條熱乎乎的蟲子在爬,一抹,是淚。我竟然還有這么一個懷古傷感的情腸,想想,自己禁不住苦笑兩聲。

也許是啤酒喝多了的緣故,一陣水漫金山的尿意來襲,于是走下去,掏出我的槍桿子,準備酣暢淋漓地掃射一通。沒想準備工作剛剛做好,卻看見不遠處的樹下有一團黑影在跳顫著,當時一身冷汗,尿勁都被嚇了回去。定下眼來細細一瞅,原來黑影是一輛轎車。這一下,心算定了,好奇心卻又上來。躡手躡腳靠過去,心說誰黑燈瞎火地把車停在這兒,也不怕半天空落下塊石頭,把車砸了。這時,越走近轎車,轎車越跳顫得厲害,并且車內傳出呢喃的人語。

我低下頭看了看車牌,發現車子是剛才和段姑娘喝交杯酒的陳總的,才想起席散時段姑娘說過要和陳總一塊來這兒看看,沒想到這看看都看成這樣子了,心里有鬼到這地方也選的對,老廟避邪。

說不清是段姑娘太爛,還是江湖本來就這樣,反正當時我是沒有多想,撿起一塊磚頭,沒帶拋物線直直砸在轎車頂上,車內傳出兩聲驚叫,我撒腿就跑。

跑到家里,心情反而一下舒暢許多,不知道當初豬屎牙牛寶寶砸過趙大有的車后,心情是不是和我一樣。

母親依然還在守著電視,見我回來,乜視一眼說:“沒瘋死在外面?”

我詭秘一笑。

母親說完關了電視,起身回臥室睡了,卻沒問段姑娘怎么還沒回來。也許,母親早已懂得段姑娘的事不是她該問的了。

我躺到床上后,想著剛才的事卻怎么也睡不著,干脆爬起來打開電腦,在虛無的網界里海游。過了許久,我聽見段姑娘輕腳輕手地回來,不一會兒,又輕腳輕手地進了洗澡間,隨著一聲輕微關門聲,洗澡間里便響起嘩嘩的流水聲。在流水聲中,我又聽見母親的房間里傳出一聲嘆息,又一聲長長的嘆息。

第二天,我起床去街道辦上班,段姑娘沒起床,卻聽見她在里面打電話,雖然聲音不大,但還是有那么幾句鉆進我的耳朵。

“我也不知道是誰砸的。”

“我們都在車里,你在上面都沒看到人,何況我?”

“查誰啊?查也查不到。”

“我知道掃了你的興致,別生氣,有情后補。”

“好好。”

“行行。”

估計段姑娘知道是我砸的,她也不會告訴陳總,不說其他的,就憑她在外面做的那什么事,她也不會說出來,越鬧越臭。這在晚上我下班回來后得到了證實。

平時下班回來,很少見段姑娘在家,今天卻是個例外。

段姑娘也不拿眼看我,若無其事地在我身后掐了一把,要不是母親就在廚房里做飯,疼得我一下都能跳起來。

段姑娘依然若無其事地說:“吃過飯出去找我,別告訴你媽,要不然……”

說完,段姑娘又做了個掐人的動作,手真欠。

我想要問為什么,正好母親把做好的菜端了出來,我只好放下不表。

等到吃過晚飯,段姑娘頭前出去了,臨走還看我一眼,我知道什么意思,稍后便把碗一推,和母親說有點事,出去一下。

母親說:“你小姨整天在外瘋,你也跟著瘋不沾家,你爸退休了還非去給人家打工,也不沾家,都什么事兒?”

我說:“爸也不想把他在廠里學的一身技術浪費了。”

“可是這家都沒人氣味了。”

“媽,這我知道,我真有事兒。”

“去吧。”

出了門,聯系到段姑娘在酒店里等我,我倒要看看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打車奔去,她已經開好了啤酒叫好了菜。

我的話也有點開門見山:“到底什么事,非到這兒說?”

段姑娘開口卻說:“老外,你不想知道小姨是怎么弄到江湖小區這個項目的嗎?”

這話題我感興趣,不過還是說:“有錢唄。”

“哼。”段姑娘苦笑一下說,“把我皮剝了也不值二十萬。”

“開、開玩笑。”我說,“你那輛車都值這個數。”

“車子,是陳總送的。”

“你那倆錢蓋小區門樓都不夠,何況你還給政府交了三百萬的保證金,到時拆遷戶的房子拆了,你小區又建不起來,拆遷戶不在后面踹你屁股才怪呢。”

“這事不是你操心的,我還是告訴你我怎么弄到這個項目的吧。”

“說。”

段姑娘端起一杯啤酒,一氣喝下半杯,開始說:“其實,政府剛開始招標投資建江湖小區時,我想都沒想,也不敢想,幾千萬的投資又不是傷筋動骨死不了人,關鍵那數字都能把人嚇死。可是,我不想不等于沒人想,陳總就是一個,眼看是塊肥肉,正好他有錢又是吃這種肉的人,肯定想拿下。但是,凡事總要個理絲的,陳總一時半會兒又找不到牽線的人,就想起同學趙大有,而趙大有跑了幾次,政府的人都不太相信他,沒拿下來,最后才把我推出來的。開始我不干,但陳總答應送我一輛轎車,外加一套房產,我不知道陳總給了趙大有什么好處,反正給我的足以讓我做一切。”

我說:“對于趙大有和你來說,都是空手套白狼。”

“不管怎么說,要套就多套一點,我現在想再多要一套房子,所以才一切聽他擺布。”

這時,段姑娘的手機響了,她沒有接,人卻走到窗前向下看了一眼,轉身掏出二百塊錢放到桌子上,邊下樓邊說:“老外,為了那一套房子,我先走了,等一下你把賬結了。”

我走到窗前,看見段姑娘鉆進陳總的轎車,走了。那車頂上一塊凹下去的痕跡,幽著暗光。

其實,段姑娘過得也并不輕松。

江湖小區正式開工是在一個月以后。一座座塔吊、一輛輛進出的工程車、一陣陣建筑機械的轟鳴,一下把江湖街炒火了。

段姑娘更是忙了,從不在家吃飯,晚上也很少回來睡覺。偶爾逮著人影,也是在項目部的辦公室里,再不就是在各個樓盤的工地上,戴著安全帽,手里拿著一卷施工圖紙。那圖紙她能看懂嗎?

在我們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段姑娘竟然學會了開車,并且不知道通過什么手段,很快就拿到了駕照,時常自己開著車跑那么一點點路回來拿換洗衣服。母親近段時間忽然對段姑娘的態度又有了很大的轉變,雖然見了段姑娘還是板著臉,像段姑娘欠了她許多債似的,但每次段姑娘帶回來的衣服,母親都會主動幫她洗好、疊齊,等段姑娘再回來拿。母親也許是被段姑娘在江湖街弄出的陣勢折服的。不過,姐妹倆的隔閡在面子上還是松不下來。

段姑娘自己會開車了,那么趙大有算是一個配角也稱不上了,我已經很久都沒見過他人了。正說到他這個人的時候,卻又遇見了他。就像電影里的第三角色,時不時會露一下臉,讓觀眾既陌生又熟悉。

那是在江湖小區即將完工時,有一次我去民政局為街道兩對即將結婚的人出具一個街道辦證明,就看見趙大有坐在民政局大廳里的長椅上,腳邊放著一個易拉罐,里面塞了許多煙頭,而他手里還夾著一根在吞云噴霧,手指都被熏的焦黃,兩眼神色倦怠,一頭亂發也失去了當初的光澤。

是趙大有先和我說話的,準確地說并不是說話,而是向我招了招手,又指指長椅,示意我坐一下,并且臉上擠出些笑容。我本來不打算理他,但看起他臉上那一點笑容,還是走了過去。

趙大有問:“來辦事?”

不來辦事誰吃飽了撐的往這跑?我答非所問地說:“來這兒離婚?”

沒想趙大有說:“你知道?”

我一下警覺起來:“知道什么?”

趙大有彈了彈煙頭說:“離婚。”

我不敢相信,問:“我的天!真離婚?”

趙大有肯定地點點頭。

說實話,打心眼里我還真不希望趙大有離婚。本來以前他和段姑娘的事,江湖街盡知,我們都認為是他纏著段姑娘的。雖有些遮遮掩掩,肯定與他有家室有關系,這下好了,趙大有一成單身,再纏段姑娘豈不是理直氣壯?

一急之下,我說:“你也是,沒事離什么婚玩!”

趙大有兩手一攤說:“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怎么一回事?”

“嫌我丟了公職又掙不到錢。”

“據我所知,陳總這次沒少給你好處費吧?”

趙大有伸出一個小指頭說:“抽煙都不夠。還是別提姓陳的,這個人太陰險。”

“人家又沒虧待你,干嘛說人家陰險?”

“你是不知啊,當初我極力攛掇段姑娘把工程給他拿下來,是把他當同學當朋友,根本沒想到要他的好處,只想他給段姑娘一套房子,讓她以后安頓下來,我們好在一起過日子,本來婚就是我先提出來離的,為了能和段姑娘在一起,我是寧愿凈身出戶。可沒想我這前腳剛把婚離完,段姑娘就和他上到了一塊,弄得我現在反悔都來不及,我來這是想申請復婚,但來了幾次老婆都不露面,說好馬不吃回頭草。這個該挨千刀的姓陳的,算是把我整到絕處了,一無所有。”

“還是活該!”當然這話我是在心里說的,嘴上卻道,“放開點,人生何處不陽光。”

“你就看吧,姓陳的落不到好下場。”

我怕再說下去,趙大有還會說出什么邪乎話來,到時聽也不是,不聽也不是,好像我和陳總是一幫似的。但沒想到趙大有最后說的那句話竟成了讖語。

歷時大半年,江湖小區終于順利竣工,江湖街的拆遷戶們都歡天喜地拿到新居鑰匙,該賣的房子也都全部售罄。從此,“老廟”一詞將會被“江湖小區”替代。陳總并沒有耍賴,段姑娘如愿以償拿到兩套房子,人也顯得如釋重負,也經常回到家里吃飯,還主動幫母親做些家務,有討好母親之嫌,姐妹倆之間話明顯漸漸多起來。這才像一家人嘛。

吃飯的時候,段姑娘從包里掏出一串鑰匙放到母親面前,說:“姐,這一套房子是給你們的,裝修一下就可以住了。”

母親沒拿鑰匙,想想說:“你自己留著吧,我們家現在房子又不算差。”

段姑娘說:“我一個哪能占兩套房子,豬也只有一個圈。”

說得母親難得地笑起來:“那就賣了,說不定你以后用錢的地方多,小事也拴不住你,你是干大事的人。”

段姑娘說:“姐,真的不用,你就收起來吧。”

姐妹倆客氣上了,我在一邊卻有些著急,說:“干脆我去住,離家也不遠,來回吃飯又不耽誤事。”

說著我伸手去拿鑰匙,卻被母親在手背上重重打了一下。

母親說:“心急等不得熱豆腐,我都想好了,什么時候你把女朋友領回來了,什么時候才給你鑰匙,要不然,想住新房沒門。”

母親說完面帶喜色地把鑰匙裝到自己的口袋里。她肯定在想,為段姑娘操這么多年心,沒白費!

沒有了工程車的進出,施工機械的轟鳴,應該可以睡個安穩覺了。但是,江湖永遠沒有風平浪靜的時候。

陳總被人砍斷了一條腿。

案發地:江湖小區段姑娘的房子里。

作案人:牛寶寶。

牛寶寶是什么時候回到江湖街的,沒人能說清楚;那個和他一塊出去的柳枝,為什么沒有和他一塊回來,更沒人知道。反正,陳總在段姑娘的房子里午休時,豬屎牙牛寶寶出現了。

按照我的推測,牛寶寶當時可能并不是專程去砍陳總,而是剛回來,想去見見段姑娘,沒想到遇見陳總躺在段姑娘的床上,沒耐住火氣,才操刀下手的。

這個豬屎牙做事也太莽了,吃官司是免不掉了。

經濟賠償,牛寶寶沒錢,不過認罪態度還算好,結果被以故意傷害罪判了七年零六個月,聽說至少要在里面蹲六年。這六年,牛寶寶算是有事干了。

緊接著,江湖街又出了個事,在茫茫江湖,也許只是滄海一粟之事,但發生在某一個人身上,也不能說小。趙大有瘋了,瘋的程度已達到不知廉恥的地步。

剛開始,趙大有也只是整日守在江湖小區門口,見到有女的進出便咧開嘴對著人家傻笑,衣著也還周正。念及他以前好歹也算個人物,小區保安及居民也都不搭理他了事,況且他又沒做什么違法的事。誰知日子一久,他居然見到女的進出就攆人家,邊追還邊脫光衣服,有兩個女的因為受到驚嚇,還跌破了腿。這肯定不行了,派出所把他抓進去,關他又不能超過二十四小時,放了他又依然如故。后來,還是他爹出面把他領回去,關在自家庫房里,準備第二天送他去康復中心治療,誰知打開庫房一看,趙大有仰面朝天而臥,人早已沒了氣息……

趙大有死了。我聽說后準備把這個消息告訴段姑娘,但卻沒來得及說。

我回家時,段姑娘的車子已經啟動,車的后座位上放著兩個拉桿箱。母親皺著臉站在車旁。

我不知發生了什么,就問母親。

母親說:“你小姨又要去廣東。”

段姑娘見我回來,把車窗放下招呼我過去后,拿出一串鑰匙遞給我。

段姑娘說:“給牛寶寶。”

我說:“牛寶寶不是在坐牢嗎?”

段姑娘說:“什么時候出來什么時候給他。”

我想想說:“好吧。”

段姑娘又說:“你比小姨還大一歲,該好好找個姑娘娶回來了,上帝造人就是一對一對的,單身的人哪怕再風光,心里也不踏實。”

我點點頭。

段姑娘真的走了。

母親在后面喊:“死孩子,換了電話號碼別忘了告訴家里一聲。”

責任編輯 趙宏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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