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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來歷

2014-06-28 15:16:09曹軍慶
清明 2014年1期

曹軍慶

我們的來歷

曹軍慶

林一含四處攬活。做負面報道比做正面報道更容易,更來菜,更有意思,也更過癮。作為地級小報記者,整天跟在地區或縣市領導屁股后頭,寫一些豆腐塊文章,的確令人沮喪,簡直讓人煩透了。林一含這種熟手,對此很是不屑。

負面報道則不同,深入到縣市里面去,到某一個單位挖問題。然后登到報紙上,這叫曝光。天!誰不害怕?現在要挖問題,那可是一挖一個準。教育系統,學校亂收費;醫療系統,醫患糾紛層出不窮;食品安全、物價,以及執法部門胡作非為,都可以寫,只要你一寫,就會亂成一鍋粥,上下都亂。林一含深有體會,他熱衷于此。因為只要亂,他就能得著好處。這需要拿捏好火候。寫負面報道,讓記者好處最大化,全在于你如何操作。文章要寫出來,寫得尖銳,聲言明天或后天刊登。這時候要和當事人見面,也就是要讓對方領導看看,讓他認可,確認報道沒有失實。這一看不打緊,對方一定會組織人馬前來“撲火”,阻止見報。沒有人愿意被曝光,領導和領導的領導都不會允許。只要不見報,花再大的血本也行。請吃飯,說好話,塞紅包。林一含板著面孔,半推半就收下好處,再把稿子撤下。有時候把關系找到總編社長那兒,再由他們發話來壓林一含。

做一次負面報道,就要起一場風波。林一含每年都要做上好幾次,但大都胎死腹中,極少見報。偶爾有一兩次,對方“撲火”不及時,文章被登出來。林一含因此而得著些名聲,他被認為是這家報社有血性和正義感的記者。

但是確切地說,林一含把這種事當作生意在做。血性和正義感,僅僅是外衣而已,是做生意時的叫賣聲。他需要錢,所以他制造機會收取紅包。醫生做手術收紅包;領導提拔下屬收紅包;做記者的,當然也可以通過曝光來收紅包。林一含的老婆劉紅娟,以前是棉紡廠的“紡紗能手”,多年前下崗。她患有慢性腎病,每個月吃藥要花一千多塊錢。女兒林嬌在讀初中,成績特別好,永遠是班上第一名。但性格內向,沉默寡言。即使和父母親在一起,也不茍言笑。好端端地吃著飯,筷子扒拉飯粒,突然間林嬌便會淌下淚來。劉紅娟憂慮地看著女兒,心疼得胃部也跟著痙攣。

劉紅娟歉疚地跟林一含說:“都怪我連累了林嬌,她的性格跟我有關系。我是個廢人,從小讓她受壓抑。”

“不是你的錯。”林一含安慰她,“她的壓力是學習,她總想著得第一,以后會好些。”

“你老這么說。”劉紅娟的聲音里滿含感激,“我也連累了你,要不是我,你也不會給人曝光。”

“我沒覺著丟臉。”林一含說。

劉紅娟難為情地扯著衣角。

“我真沒覺著丟臉。要是給我更大的平臺,我還會做更大的事。”

這不假,林一含就曾放出過豪言:“如果我是《焦點訪談》的記者,肯定能做得風生水起。”

為此,林一含廣交朋友。在各縣市區和不同行業里,他都有眼線。既要攬活,自會有人給他提供線索。

這天,吳公縣稅務局的小齊來找林一含。小齊做辦公室主任,平時主要寫材料、搞宣傳,因此和報社聯系得多。兩人關系鐵,小齊也算是林一含的線人,在曝光的事情上合作過。去年,小齊告訴林一含,吳公縣交警大隊用罰沒款修建別墅群。林一含得知消息后,如獲至寶,他趕到吳公采訪。從罰沒款有無違規違法行為,到占地是否合法,以及建筑有無超標,林一含事無巨細,訪談周密嚴謹。

這一次采訪,還沒有形成文稿就結束了。吳公縣上上下下方方面面大動干戈,在林一含下榻的酒店里,形形色色熟悉和不熟悉的人紛紛前來。他們和林記者套近乎,說明情況,好言規勸。

林一含最終放棄曝光。吳公交警大隊的別墅群也終于在今年秋天落成,坐落在吳公縣的黃金地段:河畔。

那些說情的人,把紅包塞在酒店的枕頭下面,或是直接放進林一含的采訪包里。對職業生涯來說,林一含被勸止了,很失敗;但就個人收入而言,林一含又很滿意。因了這件事,林一含暗地里對小齊心存感激,畢竟這事還是小齊給他報的料。小齊對事敏感,在吳公人脈又熟。他報料,然后便隱在幕后,還要林一含為他保密。這事,可真是兩全其美。

小齊來了,林一含請他在名流茶樓吃飯。卡座,煲仔飯。主要是說話,吃飯倒在其次。

他們要了單間,小房子,適合情侶私會那種。林一含還開著玩笑,說:“別把我們當同志哦。”

小齊臉色難看,猛喝茶。“這事你得曝。”他說,“你要不曝,也太沒良知啦。”

“什么事?”林一含笑瞇瞇的。一聽人報線索,林一含就會笑瞇瞇。跟開飯館的見著路過的司機一樣,或者跟妓女見著嫖客一樣。這些比喻,小齊也就在心里想想。

“待我細細說給你聽。”小齊又喝了一通茶。

原來,吳公縣稅務局空降來了一位副局長。稅務局屬直屬部門,常有領導空降,本不奇怪。問題是老劉退居二線后,副局長的位置就空著,空缺了八個月之久,小齊一直眼巴巴盯著。要說局里左排右排,輪也該輪著小齊。局長那里,小齊該活動的活動了,該表達的也表達了。按理說也就是順理成章,履行個手續而已。有些性急的同事,干脆改口稱小齊為齊局長了。但是偏偏空降了位副局長,小齊夢想破滅倒在其次,關鍵是面子上下不了臺,感覺被涮了一遭。

小齊人瘦了一圈,稱病請假,歇了十幾天。遇到這事,局里上下也都同情他。沒法子,小齊有苦吐不出。人事方面,一向由上面定。下面有意見,白有。

新來的副局長肖玲玲,女性,二十七歲,漂亮得讓人眩目。分管機關、后勤和宣傳這塊。她分管的事剛好對應小齊,接觸自然就多。時間一久,小齊對新上司由最初的敵意,更多地轉為懷疑。雖不是她的本意,畢竟肖玲玲搶走了小齊的職位,小齊恨她。在工作中,又發現她有很多盲點。不是不熟悉,也不是不懂,根本就是盲點。業務方面,她連簡單的稅務報表都看不明白。機關里材料多,她從不提修改意見,小齊甚至懷疑她好多字都不認識。要開會,先要布置會場,給領導擺放座次牌,肖玲玲也是一頭霧水。小齊故意擺錯領導位置,那些錯誤非常明顯,肖玲玲也看不出來。她點著頭說:“行,就這么擺。”

等肖玲玲走開,小齊趕緊又把擺錯的位置調過來。

試過多次,小齊對肖玲玲的疑心越來越重。工作上的事她外行,但在衣著打扮上,她卻很有一套。她穿著名貴的衣服,把自己弄得珠光寶氣。她熱衷于奢侈品和品牌服飾。酒席上也厲害,酒量大,端著酒杯左推右擋,迷倒一片。喝完酒,再去唱歌,歌聲也好。唯獨工作不行。小齊不明白,他的疑心在于,你可以差一點,但不能一無所知。

對肖玲玲的履歷,小齊幾乎能背下來。這些履歷,清楚無誤地寫在她的檔案里。小齊不一定能流利地背出自己的履歷,卻能背出肖玲玲的。

肖玲玲二十一歲畢業于省稅務學校,大專文憑。

至二十三歲,在沙河鎮稅務所工作,稅務員。沙河鎮不屬本地區,在另一個地區,是沙市的一個郊區。

二十三歲至二十六歲,任職于沙市稅務局。

二十六歲調入本地區稅務局,任科員,入黨。二十六歲半,任副科長。

二十七歲,下派至吳公縣任副局長。

從這份履歷對照肖玲玲,疑點實在太多。一個讀過稅務學校的人,怎么會是門外漢呢?

小齊不是唯一有疑慮的人,機關暗地里流傳著一些風言風語。都是明白人,卻故意把話說得語焉不詳。小齊偏對此較真,他分別給沙河鎮稅務所和沙市稅務局打了電話。結果證實,那些地方都不曾有過肖玲玲。從來沒有一個名叫肖玲玲的人在那里工作過,當然也就沒有一個名叫肖玲玲的人從那里調離。

也太離譜了吧。

小齊喝多了茶水,他要上洗手間。林一含等著他,他的胃口早被小齊吊起來了。太有意思啦,他預感到這水里會有大魚。

“你到底在懷疑她什么呢?”林一含問道,“你也調查過了,那么你的結論是什么?”

小齊回到單間,拿紙巾擦手,他手上的水滴到茶幾上。

“這還不清楚嗎?”小齊攤開手,“這世上根本就沒有肖玲玲,她是另一個人。或許她是劉玲玲,李玲玲,但她不是肖玲玲。當然你也可以說她就是肖玲玲,那么,那些經歷那些身份也不是她。總之,吳公縣稅務局副局長不是一個真實的人。她只是誰的影子,影子而已。”

林一含鼻孔擴張,亢奮不已。

“你沒說清楚。根據你所提供的線索,肖玲玲其實是一個憑空被制造出來的人,或者說她是一個被偽造的人。對,偽造的人。因為是偽造,叫什么名字不重要。”

“要偽造一個人,只需偽造她的檔案。”

“檔案?”

“誰都有檔案。肖玲玲的檔案,明顯都是假的。”

“現在要辦假證件,的確很容易。文憑、身份證、證明文件,都能辦到。”林一含皺著眉頭,“可是,總會有人把關、認證啊。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件物品。只要一處露出破綻,就會前功盡棄。誰在給她開綠燈?她背后的人是誰呢?”

“這就是你的事了,”小齊說,“作為報社里的名記,接下來要看你暗訪的本領。”

林一含手掌心里發熱,沁出一層汗水。

“我想接下這個活。”

“揭露吧,”小齊鼓動著,“揭露一樁丑聞。”

林一含是好記者,有異常敏銳的嗅覺。他認為自己的嗅覺長滿觸須,像是私人偵探,或者更像一名神經科醫生,能將紛亂的毫無邏輯的“碎片”聯結到一起。但是聯想不能作為證據,它只不過為采訪指出路徑。要想曝光,做負面報道,你的材料必須貨真價實。正面報道可以注水,曝光不行。只要你有一點不真實,通篇皆假。

他打電話,上網在百度里搜索,做足了案頭工作。然后,林一含以痔瘡發作為由請了病假,專程跑了一趟沙市。

到了沙河鎮,林一含在面館吃了一碗面。他不舍得去餐館吃正餐,面條里多要了一只雞蛋。有幾滴面湯沾在袖口上,看上去油漬麻花的,很是不雅。出了面館,林一含還在為袖口上的面湯煩惱,卻見地上跪著一個十四五歲的清秀男孩子。男孩背著雙肩包,沉默寡言。面前端正地寫著一行粉筆字:“求五塊錢吃一碗面。”

林一含丟了十塊錢。他想到女兒,年齡差不多,應該是學生。如果林嬌也當街跪著,他會怎么想?單是這么一假定,林一含就覺著心碎。男孩撿了錢,順手掖在口袋里。不看人,不道謝,也不起身走開。

“你不是要吃面嗎?”林一含說,“進去吃啊。”

男孩翻了翻白眼。

“錢有了,進去吃面啊。”

聽到響動,面館老板從里面走出來。

“怎么又是你啊?”

老板肥胖,肚皮顫著。他嫌惡地往粉筆字上吐痰,拿腳去踩,去擦。“要臉不要臉?”

男孩動作敏捷,轉眼便已不見蹤影。

老板轉過身來,對林一含說:“小混子,騙人的。沒法子啊,過幾天就到我門口來一趟,賴著。我見一回趕一回,討嫌。老實說,我可不想讓我的客人受騙。”

“錢倒是小事。”林一含訕訕的。

“那是,”老板說,“就是受騙的感覺讓人惡心。”

看來這老板是個饒舌的人,林一含索性和他聊聊。

他說:“你和鎮上稅務所的人熟嗎?”

“這個嘛,當然熟。我們月月都要和稅務所的人打交道,哪能不熟?再說這鎮子小,所里的人也少,自然沒有不熟的理。”

“一看你,”林一含恭維他,“就是個吃得開的人。”

“多謝多謝。”老板抱著拳一陣亂搖,“在社會上吃得開吃不開很要緊啊,吃得開的人吃香的喝辣的;吃不開的人呢,喝西北風都會閃著舌頭。別看我們沙河鎮小,可是有錢人多。又靠近沙市,郊區嘛,住這的人身份復雜。烏龜王八鱉,么東西都有。弄得好,你有口飯吃。弄不好,哪天你掉顆眼珠子,瘸一條胳膊,都不知是咋回事。”

老板說話夸張,但是聽了這番話,林一含還是喉嚨里倒抽冷氣。環目四顧,覺得街上行人的表情也跟著怪異起來。

“哪地方都一樣,”林一含說,“都復雜。”

老板也同意,算是達成了共識:“對,都復雜,沒有不復雜的地方。”

再看街上的人,又不覺得怪異了,都是些平常人。

“我就想問問,”林一含說,“稅務所有一個名叫肖玲玲的人嗎?”

“肖玲玲?”

“肖玲玲。”

“沒有。”老板十分肯定地說。

“你再想想,五年前,或者六年前。女孩子,短期工作過,人長得漂亮,叫肖玲玲。想想看,別急,有過嗎?”

老板翻著眼珠子想,想了有兩分來鐘。“沒有,絕對沒有。我這面館開了有十多年,稅務所的人我個個熟,從來就沒有過肖玲玲,沒有!”

“哦,那算了。”

林一含甩著手往前走,他是個陌生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做個陌生人好啊,沒人注意他。

正走著,老板又追上來了。

“你找人?”

“是,又不是。”林一含故意含糊其詞。

“那你是警察,還是道上的朋友?”老板又問。

林一含沒回答,徑自走了。那老板傻呆在原地,目送他遠去。今天遇到的蹊蹺事,也不知他會怎么在熟人面前吹噓。

稅務所在一個安靜的院落里,還不到上班時間。大多數人在午休,林一含以為找不著人。卻有人,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頭發花白,中午像是喝了些酒,臉微紅。男人在電腦上看色情圖片,林一含眼尖,他一進來就瞅著了裸體女人。男人也看見了林一含,趕緊掩飾。看來男人精于此道,他動作熟練,電腦桌面上一眨眼便被換上了游戲,男人開始“斗地主”。

“還沒上班,”男人說,“你有事兩點半再來。”

林一含說:“我不為稅收方面的事,我有別的事。”

盡管男人剛才還在看色情圖片,可林一含覺得他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男人刻板、細致,看上去一絲不茍。

男人從電腦上抬起頭來,說:“你不是本鎮人。”

“對,不是。”

林一含掏出記者證,他不能像糊弄面館老板一樣糊弄這男人。男人很認真地看了記者證,好像要確認它是不是真的。

“哦,是記者。”男人說,“你要采訪的話,得等所長來。”

“我不采訪所長,”林一含說,“就問問你。”

“問我嗎?”

“問你。”

男人好奇,又有些小心翼翼。

“那你問。”

林一含便把肖玲玲的事又問了一遍。

“這事啊,”男人一下子放松下來,“好多人打電話來問過,有名有姓,有鼻子有眼。可我們這兒確實沒這個人,沒有。你也算問對人了,我是所里的老會計。歷年來,所里的人都在我這領工資。有誰沒誰,最穩妥的辦法不就是查工資單嗎?”

說著,男人打開柜子,拿出一大摞幾年前的工資單。他用指甲劃著上面的姓名,“你看看,有肖玲玲的名字嗎?沒有。”

“再看,也沒有。”

連著幾年的花名冊,男人都給林一含看過。

“那么,”林一含從包里拿出肖玲玲的照片,遞給男人,“你見過這個人嗎?或許她在這叫另外的名字呢。”

男人看著照片,有片刻走神。

“這女人生得妖媚。”男人說,“沒見過,從來沒這個人。”

林一含收起照片,禮貌地跟男人告辭。

看來,肖玲玲在沙河鎮的工作經歷純屬子虛烏有,是有意杜撰。林一含心中有數,但他還是決定去一趟沙市。既來之,沙河距沙市又不遠,何不也去走一走?

對沙市的調查,幾乎是沙河鎮的翻版。沙市稅務局也一樣,從來就沒有肖玲玲這個人。她沒在這些地方待過,無影無痕。林一含找到了答案,她的上述經歷全是假的。但同時,又有了新的黑洞。肖玲玲是誰?她之前做過什么?林一含對此茫然無知。

晚上,林一含住在乾坤商務酒店。他睡不著,苦苦推測肖玲玲的過去。房間外面的走廊上,鋪著地毯,人走在上面像貓一樣無聲。誰在外面走動,并停在門口,林一含毫無知覺。可是,有一張卡片從門底下的縫隙里塞進來了。林一含這才知道方才有人來過,他打開門,走廊上卻空無一人。真快啊,那人去了哪里?

林一含撿起卡片,像名片一般大小,封塑。上面有一行花體字:伴你度良宵。還有女人的半裸照片,然后是電話號碼。林一含想,以前直接往房間打電話,現在送卡片,更隱蔽啊。他把卡片對折著,又對折,一抬手扔進垃圾筐。

她以前是干什么的呢?她工作過嗎?按小齊的說法,肖玲玲毫無工作經驗。

十一點多鐘,林一含打算睡了。他要上洗手間,到了門口,林一含確信他沒有聽見任何響動。但是他忽然想,莫非又有人在塞卡片?這么想沒道理啊,真的沒聲音,地毯的吸音效果良好。可林一含偏這么想了,并且他拉開了房門。

果然,有一個女人正蹲在門邊。她赤著雙腳,一只手拎著鞋,另一只手拿著一疊卡片。

“又送卡片,”林一含說,“剛才收到一張了。”

女人立起身來,是個中年婦人,來自鄉下,和照片上的半裸女人完全不搭邊。

“哦,可能是三姐送的。她來過了,又不跟我說一聲。”女人說著家鄉話,既像是在回答林一含,又像是自己在嘀咕。

從口音上,林一含聽不出她是哪里人。

“打擾你了。”女人又說。

“沒事。”林一含說,“你做這個?”

“我不做這個,”女人鄙夷地說,“我打工。”

“打工?送卡片也是打工?”

女人奇怪地看著林一含:“就是打工啊。”

“那你報酬怎么算?”

“我提成。”

“有底薪嗎?”林一含有職業病,遇事必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沒底薪,送出一張卡片一角錢。”

“一角錢?那也太低了。”

“不低。”

“可不可以這樣?”林一含壓低聲音說,“把送不出去的卡片全扔進臭水溝里,反正又沒人知道,按數領錢就是。”

“你把我當成什么人了?”女人突然紅了臉,像是受了侮辱,“這種事我也做得出來?”

“再說了,真要做出這等事,我有幾條命也活不成。”

“你剛才說提成,還有提成?”

“有。”

“怎么提呢?”

“由我送出去的卡片,每做成一筆業務,我就有一次提成。”

“提多少?”

女人不再回答,她有些警惕。

“你問這么多干什么?你要不要啊?”

林一含指著照片上的半裸女人問:“她是誰?”

女人的臉又活泛起來:“她是我們的頭牌。”

“能見著她嗎?”林一含沒說要。

“要她需要預約。”女人神秘地說。

“預約就不必了。”林一含說。他掏出肖玲玲的照片,遞給女人,“你幫我看看,能找一個像她的女人也行。”

女人盯著照片看了半天,手哆嗦著,臉孔也隨之扭動痙攣。“這照片從哪來的?”

“不是我給的,不是!”

說話間,照片從女人手上飄落。

女人像是見著了鬼魂,拔腿奔逃。她在酒店的走廊上跑得又快又沒有聲音。跑到走廊盡頭,女人又折返回來。

女人對著呆在門口的林一含說:“我可什么也沒說。”她在嘴角上豎起一根指頭,就這一會工夫,女人已跑得披頭散發,“沒說!”

說完,女人又跑。她跑得飛快,像是在逃命。

林一含頭皮發麻,靈感照耀著他。女人為何如此失態?難道肖玲玲做過風塵女子?順著思路往下想,如果真做過,那她的背景一定不簡單。因為哪怕只是一張照片,女人也觀之色變。這可是有價值的線索,可還不能算是新聞,關鍵在于沒有事實。

正想著,林一含還理不出頭緒。睡意漸至,這時候手機卻響了。

林一含害怕半夜里聽到電話鈴聲,每每聽到,都會心驚肉跳。他現在很少出差,到了縣市區,幾乎不在下面過夜。原因是長期的慢性病折磨,改變了劉紅娟的性格。她以前在紅光棉紡廠工作,性格活潑、開朗,照片上的她總咧著嘴笑。作為“紡紗能手”,她還經常受表彰,胸佩紅花。那些照片,曾經都掛在墻上。可是,疾病改變了劉紅娟的性格。她自卑,并逐漸抑郁。當林一含發現時,抑郁已變成劉紅娟的常態。墻上的照片全被她翻過面,她也不取下,就是翻過面,把相框的底板露出來。她不大和人說話,還失眠,整夜整夜失眠。林一含哄著她,把她摟在懷里像哄嬰兒一樣拍著她。劉紅娟瘦弱,她在林一含的懷里發抖,瑟縮。林一含忍著困乏,夜里陪她聊天。劉紅娟和別人沒話說,和林一含卻有說不盡的話。半夜里,寂靜容納了她,容納了他們倆。這兩年,她在枕邊說過的話,比她十幾年來所說的話加起來還多。林一含常常會睡著,醒來了她還在說。

劉紅娟把自己稱作“話癆”,卻只對林一含和林嬌有話說。對別人,即使是為她治病的醫生,她也自閉。

電話真是劉紅娟打的。這個時間段她都會失眠,林一含以為她又想要說話。

“又睡不著啊?”他說,“沒關系,我陪你聊天。”

但劉紅娟并非因失眠而焦慮,也不想聊天,而是林嬌病了。林嬌下午就病了,急性食物中毒。腹瀉,嘔吐,腸胃劇痛。劉紅娟送女兒到醫院洗胃,輸液。一直忙活到現在,林嬌才脫離危險。

這會兒,林嬌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吊瓶像時鐘一樣嘀嗒嘀嗒著,往她的血管里滴液。劉紅娟這才想起給林一含打電話。她躲在醫院廁所里打。

劉紅娟哭著說:“我們的女兒差點死了。”

她告訴林一含,林嬌在外面吃午飯,也不知吃了什么,到了學校就病倒了。老師打電話讓她去,原來是食物中毒。

林一含也無聲地哭了,他責怪劉紅娟怎么不早點打電話來?

他說:“我明天一早就趕回來,一早。”

劉紅娟回到病房,林嬌正睜著眼睛。

她看到媽媽眼睛紅著,便說:“你一定是給爸打電話了。”

“是給他打了,這事得讓他知道。”

“準是躲在廁所里打的。”

“不想吵著你嘛。”

“你不止一次躲在廁所里給爸打電話,”林嬌說,“我了解你。”

“媽是有些自閉,”劉紅娟羞愧地說,“這我知道,可我盡量不影響你。”

“你沒影響我,”林嬌說,“我馬上就讀高中了,我懂,你以前不是這樣子。”

“是啊,媽以前也很陽光,是生活改變了我。”

林嬌神情調皮:“你知道我中午吃了什么?”

“不知道,什么?”

“幾天前的餿飯餿菜,我自己備下的,收著。等著上面長出了白毛,間雜著黑毛。明知道壞了餿了,我偏在中午吃了。”

林嬌紅著臉,淘氣地嘟著嘴。

“為什么?”劉紅娟急得跺腳。

“不為什么,”林嬌說,“我有時候心里亂得很,就想突然間好生病上一場。病它個死去活來,然后再治好,什么事也沒有。能病上一場,輸液,搶救,有親人陪伴多好啊。”

“緩解壓力嗎?”

“別跟我說壓力,”林嬌皺起眉頭,“你們大人就愛這么說,誰沒壓力?我不過就是心里亂想。”

“你還亂想些什么?”劉紅娟膽怯地問著。

“亂想的多著呢,”林嬌說,“想過離家出走,不止一次想過。一個人坐火車,隨便在一個地方下了。滿世界跑,快到絕境時,竟被一個叔叔救了。這叔叔英俊瀟灑,又有錢,卻死心塌地愛上了我。”

林嬌咯咯笑著,直笑到咳嗽起來。

“丫頭片子,亂說話。”

聽著像是在責罵林嬌,其實劉紅娟心里高興。畢竟女兒在和她交心,掏心窩子說話。這種時候并不多,林嬌的年齡正是陰晴不定的時候。

“好了,那我不亂說話,聽我媽說。”

“你一定是累著了,歇著吧。”

“想聽你說話。”

“那我說什么呢?”劉紅娟尋思著,“就說點子陳年舊事吧,你可別聽著煩。”

紅光棉紡廠也紅火過。在它紅火的那些年里,紅光廠的棉紡女工,是城里的一道風景。她們成群結隊地走在大街小巷,青春飛揚,充滿活力。很多男人都渴望在紅光廠里找女朋友。劉紅娟讀了紡織技校,就進了紅光。紅光是國營企業,能進來,一生便有了著落。劉紅娟的父母在鄉下,她領到第一個月工資時,把錢送回家,一家人為此哭了一場。林一含父母也在鄉下,他念了大學,分在報社。兩人經人介紹,談上戀愛。他們被人羨慕,容貌氣質引人注目。那是一段甜蜜時光。他們相信,從此他們將與鄉村、與父輩過上不同的日子。

劉紅娟意氣風發,她在工作上有使不完的勁。連年是勞模,紡紗能手。廠里的異性,明里暗里都有人戀著她。她記得最清楚的一個人叫孫五斤,一聽這名字就土得掉渣。五斤是他本名,不是綽號。他個矮,人長得丑,腦袋上頭發稀少,俗稱“瘌痢頭”。五斤是個臨時工,不在編,廠里從鄉下請來做粗活重活。偏是這么個人,給劉紅娟寫情書,一封接一封寫。字跡差,病句也多。劉紅娟好笑,把他每一封情書都交與林一含。兩人在一起,一邊念那些錯字連篇的情話,一邊捧腹大笑。五斤不了解內情,堅持寫。在車間,在飯堂,或是在廠區路上,只要見著劉紅娟,五斤便直勾勾瞅著她。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直盯得眼圈泛紅。那時候廠里都知道這個人,都知道他瘋狂地戀著劉紅娟。

不久,孫五斤在廠里出事了。他因為偷盜白坯布,被保衛科追趕,不小心翻院墻時摔瘸了腿。沒人瞧得起他,他是廠里的臭狗屎。本來要開除他,念他殘疾,可憐,又繼續留在廠里。瘌痢,瘸子,小偷,多了這些身份,五斤也就更臭。

劉紅娟和林一含結婚后,孫五斤也就死心了。次年,他娶了廠里的精神病女工王福英。王福英人長得壯實,先后多次感情被騙。她受不了,在浴池里上吊自殺。被人救下來后,便成了精神病。

王福英吃福利,病休,孫五斤娶了她。

紅光棉紡廠垮了之后,正式工都下崗了,更不要說臨時工。孫五斤生活無著,有一段時間,他帶著王福英在外面乞討。他用鐵鏈子鎖著王福英,再把鐵鏈子拴在自行車后座上。孫五斤騎著自行車,沿街乞討。王福英的頭發像麻繩一樣亂扭著,她偶爾會齜著牙笑。若是孫五斤騎行得快了,就會把王福英拽倒。孫五斤停下,等她爬起來。當然,也被拖行過。更多情況下,王福英都在踉蹌,慢跑。

都說孫五斤不要臉,要吃不要臉。他乞討時,逢人便說,他是工傷,在紅光棉紡廠上班那陣,重物砸傷了他的腿。他老婆在廠里被人逼瘋了,因此他必須時時拴著她。要不拴著,她亂跑,說不定還會行兇。

劉紅娟想不通,這么個無恥的人,后來居然發跡了。孫五斤發跡后,改名叫孫克凡。再聽這名字,怎么著也是成功人士。他做老總,成了政協委員。并且,他買下了紅光棉紡廠。以前的工廠,被他用于房地產開發,建造紅光高檔住宅小區。

孫克凡在腦袋上種植了頭發。不是假發套,就是種植。

他不再是瘌痢頭,不再是孫五斤。

相比孫克凡,劉紅娟卻每況愈下。她下崗后,也找過幾份工作,都不如意。更讓她自責并無法原諒自己的是,她得上了慢性腎病。她時刻覺得連累了丈夫,也連累了女兒。但是林一含不嫌棄她,相反對她關愛有加。不過呢,劉紅娟也明白林一含心里的苦楚。他在掙扎!他在為這個家而掙扎。攤上自己,他不掙扎又能怎么樣呢?劉紅絹每個月從勞保拿到的一千多塊錢,只夠她吃藥。全家的開銷,都得靠林一含的工資。他一個普通記者,又沒外水,不想辦法哪行?

劉紅娟慢聲細語地講著這些往事時,林嬌卻睡著了。她呼吸均勻,略顯蒼白的臉上,間或泛上紅暈。女孩子熟睡的模樣,讓母親心疼。林嬌的呼吸里,浮動著絲絲體香。劉紅娟明明知道女兒睡著了,可她卻不停下,繼續說著。她講述這些事,講述心中的不平,一一說給熟睡中的女兒,說給一個聽不見的人來聽。

沙市不遠,林一含坐公汽回。但他并沒見著林嬌。林嬌病好了,趕早去了學校。劉紅娟為女兒嘆氣。林嬌病一好,立馬便恢復了往日的冷漠和堅硬。她仿佛有個硬殼,一下子就縮回去了。“她和我們有仇嗎?”劉紅娟時常會這么想,這同時也是林一含的困惑。少年的叛逆和隔閡,在親人間也顯露無遺。可是,昨天晚上,在林嬌病著時,她卻那樣柔軟,那樣親和。劉紅娟記得她一點也不冷漠,一點也不堅硬。她調皮,淘氣,主動和母親說話,同時也聽母親嘮叨。即使睡著了,她也在聽。那時她是女兒態,不是青澀的中學生。看來林嬌說得對,她有時候就盼著能病上一場。病上一場,死去活來,至少能讓她短暫卸下身上的硬殼。

“她吃什么了?怎么會食物中毒呢?”林一含急著問劉紅娟。

“餿飯,餿菜。”劉紅娟說,“她有意收藏著一些剩菜剩飯,讓它們變餿,直到長出白毛黑毛。然后,再吃下它們。”

“她這么做,也太沒良心了啊。”林一含眼睛發酸。

“別怪她,她不過是想要病上一場。幸虧沒出大事。”

“病上一場,她怎么會有這樣奇怪的想法?”

“這想法一點也不奇怪。”劉紅娟生硬地說。

女兒的事不要緊,林一含就專心整理調查材料。其實,也沒得到多少新東西,也就是證實。無疑,肖玲玲的檔案是假的。林一含本想這么寫:《女副局長的前世今生》。但他寫不了,肖玲玲“前世”那一部分,他不了解,也沒人了解。要想了解,有一個現成的辦法,就是把肖玲玲掛到網上去,請網民們“人肉”搜索。網民厲害,只要貼上她的簡歷和照片,關于她的任何隱私,都會被“人肉”出來。可這一招太過陰損,不到萬不得已不可用。況且,林一含不了解的那一部分,水到底有多深,也是未知數。

林一含給小齊打了電話,想約他再談一次。他想知道肖玲玲的后臺是誰,知道這個,頭緒就會清楚得多。

但是小齊明顯在退縮,說話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語。

“這事沒什么,很正常,我建議你就不要調查了,也不要曝光。”

“很正常,正常什么?”林一含糊涂了。

小齊以辦公室有人不便說話為由,掛了電話。

林一含想過小齊有難處,他不一定了解內情,或者了解一些內情,也不一定能說。卻沒想到他會推托,這事本是他報的料,到頭來又怎么會推托呢?看來他有阻力。

不管這些,就手頭上的現成材料,林一含也可以寫文章。《女局長檔案疑點叢生》,或者《女局長升職存疑》。

文章寫出來了,總編不置可否,徑直拿給社長看。社長很頭疼的樣子,找林一含談話。

社長說:“老林啊,你也算是老記者了。我們是黨報,不是亂七八糟的網站,也不是個人博客,哪能什么文字都登呢?”

林一含說:“我的文章是真實的,我做人格擔保,甚至做司法擔保。而且,我所反映的事情,正是老百姓感興趣的事情。只要見報,肯定有轟動效應。”

“你太異想天開了。”社長冷著臉,“我告訴你,這個事你不要再碰,到此為止。”

林一含是報社里著名的“一根筋”,他梗著脖子。

社長揮了一下手:“這樣,我征求你意見。云南那邊,有一個采訪活動。你要愿意的話,社里派你去,馬上動身。或者,你要不愿去云南,新疆那邊剛好也有一個會議。出去走走吧,新疆也行。”

這等好事,一向輪不著林一含。現在突然派他去,擺明是要“封”他的口嘛。

“我不去。”林一含氣沖沖地走了。

不登報紙可以,社長剛才不是說了嗎?還有亂七八糟的網站,還有個人博客。現在要封人的口容易,要封鎖信息卻很困難。林一含想,我就不登報紙,發到網上去。發在網上,殺傷力將更大。明人不做暗事,林一含不會悄無聲息地發。他發到網上之前,一定要讓肖玲玲過目。請當事人確認是否屬實,這可是記者的習慣。

林一含躊躇著,他手上握著一枚炸彈,隨時可以在網上引爆。

這天晚上,林嬌又出事了。下晚自習回家,她騎著自行車摔了一跤。林嬌嘴唇碰裂,下巴頦縫了三針。出了好多血,還打了破傷風針。林一含非常緊張,擔心傷疤讓林嬌破相,毀了容。他反復察看,還好,縫針的地方在下巴下方,平視很難看到。縫完針,林一含堅持要林嬌再做一個CT,怕她腦震蕩。

在醫院折騰到很晚,林一含陪著女兒。劉紅娟去取林嬌丟在街上的自行車,出事地點離家不遠,步行五分鐘就到。她扶起自行車,卻意外地發現街上的窨井蓋被人為挪動過。金屬窨井蓋子,被誰挪開一半?肯定有人故意做了手腳,蓋子沒有扔到一邊,露出整個窨井,而是蓋上一半,留一半。自行車騎到這里,如果不繞開,前輪子騰空,卡在里面,人自然會摔跤。劉紅娟覺得寒心,身上起雞皮疙瘩。這是林嬌必經之地,誰在害她?

等著做CT,林嬌的硬殼又有些松動。在醫院,在福爾馬林柔和的氣味里,醫護人員繃著面孔,林一含覺得女兒沒再把他當做仇人。

“還疼嗎?”林一含問。

“不疼,”林嬌說,“就是木著,下巴像木頭。”

“木著,是麻藥的緣故,醫生說過一個半小時就好。”

“你害怕走夜路嗎?”林嬌問她的父親。

林一含想了想:“現在不怕,可是小時候害怕。小時候在鄉下怕走夜路,尤其是路過墳地,更怕。為了給自己壯膽,我就咳嗽,大聲咳。或者,有時吼歌。還罵過人,在漆黑的夜色里,點著某個仇人的名字使勁罵。”

林嬌笑嘻嘻:“好玩,獨角戲。你哭過嗎?”

“還真哭過。有一次我一邊哭一邊跑,生怕墳地里有哪個鬼魂爬出來攆我。”

林一含很喜歡這樣和女兒閑扯,已經多久沒有這么閑扯過啊。他想起了童年,眼眶濕潤。

“還是鄉下好,”林嬌說,“城里誰要是這樣子,會被人罵成神經。”

“你呢,你怕不怕走夜路?”

“怕,一直都害怕。”林嬌正色說。

“你沒告訴我。”

“沒告訴你,也沒告訴我媽。”

“你應該告訴我們。”

“告訴你們,你們就會接送我,把我當小孩子。”

“是否接送可以商量,你應該告訴我們,說你害怕。”

“我們這個年齡,好多事都不告訴父母。”

“我知道。”

“可是,你為什么那么仇官?那么仇富?”

“誰說我仇官仇富?”

“你瞞不了我,”林嬌嘿嘿一笑,“你動不動就曝人家的光,不就是仇官仇富么。這還不清楚?”

“沒這么簡單,你年紀太小,事情要復雜得多。”

“復雜什么?你要仇官,不如自己去做官;你要仇富,不如自己致富。”

林嬌向父親做了個鬼臉,進了CT室。這當兒,劉紅娟也來了。

劉紅娟告訴林一含,林嬌摔跤是遭人陷害。她說了窨井蓋子的事,拿手比畫著。

邪乎,林一含馬上想到肖玲玲。消息走露了,還是怎么回事?誰在給他使下馬威?居然把手伸向女兒,也太卑鄙了啊。

做過CT,林嬌腦子沒事,沒傷著。

她在前面急匆匆地走,說是要回家趕作業,林一含和劉紅娟尾隨左右。

林一含問:“你有沒有收到恐嚇電話?或者恐嚇短信?”

“什么?”

“恐嚇電話,恐嚇短信。”

“沒有。”林嬌頭也不回。

“她說沒有。”林一含在劉紅娟耳邊說。

“她說沒有就沒有?”劉紅娟搶白道,“你可不能害了女兒。”

林嬌摔跤無疑是個信號。但是倘若林一含就此住手,便會前功盡棄。他可不想這樣!對方這么快就出手了,說明這事危險。同時也說明他們急,已經狗急跳墻了。林一含決定繼續,冒著危險繼續。最終,他們還是會回到林一含所設定的軌道上來。老實說,林一含的本意并非真要曝光。他只是以此來要挾當事人,他假裝曝光的目的,是讓當事人來求著他不曝光。事越大,內幕越黑,要價也就越高。千奇百怪的事情太多了,真相太多了,真要全都暴露在陽光里,又有什么意思呢?

對林一含而言,這就是一單生意。不是敲詐,也不是勒索。而是以記者的良知,伸張正義。只是后來因各種壓力不得不放棄,因此令人扼腕嘆息。這一類事通常都是如此,總會有人專門來撲火。放火與撲火,欲擒故縱,本就是貓與老鼠的游戲。

林一含開始寫文章。既然不在報上發,發在網上,不妨寫長一點,也不妨措辭更聳人聽聞。文字盡量保持客觀,零溫度。披露事實,不知道的不說。比如不說肖玲玲以前是誰,做過什么。只說她不是誰,沒做過什么,卻在檔案里有詳細記載。問題便在這里,肖玲玲通過偽造歷史,然后被安排在領導崗位上。林一含決定文章題目就叫《女局長檔案“整容”》。能想到“整容”這個詞,他特得意。人能夠依靠整容,變成另一個人。檔案也一樣,也能做手腳,變成另一種檔案。

文章還沒寫好,小齊又來找他。他給林一含帶來兩條好煙,兩瓶好酒,兩盒好茶。從他身上,林一含嗅出了說客氣息。他不再是盟友,也不再是憤怒的報料者。他身上的諂媚、沮喪和焦慮,一看便知要妥協,要幫著“圓謊”。這種人林一含見得多,沒想到小齊也變成這種人。

小齊開宗明義,他今天來是要求林一含,不要再揪著肖玲玲不放,不要再管這事,不要調查,也不要寫文章。他認為肖玲玲就任副局長,有正當的組織程序。他正告林一含,沒人能扳倒肖玲玲。從私人感情來說,他現在和肖玲玲相處得不錯,非常愉快。肖玲玲已給他透過口風,如果不出意外,過上三五個月,他有可能和肖玲玲一起調到地區來。地區稅務局有個內設招待所,對外叫金屋賓館,實際上也是稅務局二級單位。肖玲玲將調任招待所所長,即“金屋”老總。小齊呢,有可能一起上調,就任“金屋”副總。這樣,他在吳公縣沒解決的級別問題,能夠順理成章地到地區來解決。這也是他夢寐以求的事情。言下之意,他可不想因為林一含,讓這件事情橫生差錯。

林一含心中冷笑,全是利益作怪。小齊這么快就改口,無非是肖玲玲給了他承諾。但不管怎么說,他們還是心虛。估摸著小齊僅為一粒小棋子,被推到前排,對他完全可以忽略不計。這么點煙酒茶打發不了我,我要逼著更重要的人物出場,大人物的“出場費”肯定不同。

當下打定主意,林一含對小齊說:“你不必再說了,我有主張。”

小齊悻悻然離去。他了解林一含,林一含挖礦一定會挖到深處,挖到“透水”為止。小齊對自己來做說客不抱期望,走過場罷了。

林一含寫好了文章,定稿題目是《誰在為女局長的檔案“整容”?》,標題上有一個巨大的問號,臨時加上去的,格外醒目。他把文章發給肖玲玲,發到她的私人信箱。信箱地址是之前小齊給他的。隨稿還附了封短信,注明自己的身份、地址和聯系方式。林一含在短信里委婉地提到了寫這篇文章的“緣起”,他是記者,有責任讓公眾知道真相。他還為文章有可能給肖玲玲帶來傷害和不便,表達歉意。但是作為記者,他不能不這么做。之所以把文章傳給當事人看,是做記者的習慣。他希望肖玲玲認真閱讀,并直言不諱地指出,文中是否有不實之辭?是否有誣蔑和陷害?如果沒有,他準備在幾日后發到網上去。并且,他會署上自己的真實姓名。

郵件發出去后,林一含輕松許多。高手過招,全在于耐心。

肖玲玲按兵不動,沒有回復。一天,兩天,三天過去了,林一含打開信箱,里面空空如也。

林一含的等待沒有結果,他告誡自己不能著急。如同釣魚,你必須死盯著魚漂。而在清明節這天,林一含意外地接到了一個電話,打電話的人是孫克凡。孫克凡在電話里和林一含打哈哈,說我們可是老朋友啊林老師,問林老師有沒有回老家?在掃墓嗎?他告訴林一含,他已經回到木頭鎮,正在孫家大灣掃墓。孫克凡說:“清明節越來越成為一個重要的日子,累人呀。”看來孫克凡很有情調,也有雅興,他拿著手機給林一含“現場直播”,告訴林一含,他開回了好幾輛車,形同一支車隊。都是越野車,分別是哪幾種品牌。車呢,直接開到山坡上,一字兒排開。灣子里的孫家子孫和其他雜姓人等都來了。孫家人掃墓,雜姓人圍觀。這些年,孫克凡的親戚不斷增加。許多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也都和他攀親。孫克凡父母死得早,在他落魄和倒霉時,他好像沒有親戚,也沒有族人。那時候給父母掃墓,十分冷清,往往只有他自己,或頂多三兩個人。

這會兒不同。按尊卑長幼,山坡上跪倒一大片人,跪滿了大半面山坡。有灣子里的人,有孫家人,有孫家的遠房族人,還有孫克凡身邊的人:他的繼任妻子吳倩倩和貼身工作人員。父母的墳墓經過了多次整修,墳上建有巍峨的陰宅,斗拱卷檐,雕花廊柱。走過這面山坡的人,都會為之震撼。這樣的墳地,只能是名門望族。

數了數,跪著的有將近百人。王福英也在其中。孫克凡早和她“協議”離婚,卻還養著她。她單獨有房,值班人員輪流照顧她。王福英病得更重,但每年清明孫克凡依然帶她回來,他認她為原配。要她跪下來叩首并不容易,得有兩個人從兩邊摁著她。沒再拿鐵鏈子拴著她,不過,聽說里面還是穿著“拘束衣”。摁她的人是保鏢,看著文質彬彬,手上都有股子蠻勁。

鞭炮、煙花和沖天炮,成百箱地放。響聲震天,煙霧彌漫。旁邊,更遠處的樹林里,專門有人對著天空鳴槍。放的是獵槍,要氣派,要范兒。有人懷疑放過真槍,卻沒人看見。

孫克凡有一會沒說話,他把手機舉在空中。林一含清晰地聽到了鞭炮聲,隱約間還有槍聲,他聽到聲音從孫家大灣的山坡上傳來。

“等我回來,我們約時間見個面,行嗎?”孫克凡在電話掛斷前這樣說,“我們敘敘舊。”

林一含有受寵若驚的感覺。孫克凡現在可是大人物,他為什么要給我打電話呢?林一含想著就興奮,不能不興奮。

每年清明節,孫克凡回家掃墓是件大事。既是孫家大灣的大事,也是木頭鎮的大事。早在一個月前,孫克凡就在木頭鎮上訂下二十桌宴席。掃完墓,他將在木頭鎮上大宴賓客。鎮上和灣里的干部、掃墓人,甚至圍觀者,都是他的客人。

二十桌,開著流水席,誰都可以入席。

孫克凡有講不完的排場和富貴,但是灣里人仍然記得他叫孫五斤。記得他的雙親,他死去的父母。孫克凡的父親是個殘疾人,啞巴,只能發出短促的單音,“哦”,“嗬”。他娶不上媳婦,只能做光棍漢。到了三十八歲,孫啞巴才娶到女人。孫克凡的母親爛掉了一只眼睛,但是有微弱的視力,能看東西。她嫁給一個姓郭的人,為郭家生下三個孩子。又嫁給一個姓牛的人,為牛家生了兩個孩子。再嫁到郝家,在郝家沒有生育。嫁給孫啞巴,是她的第四道婚姻。能嫁孫啞巴,是因為郝家的丈夫去世了。郝丈夫死在飛沙河里,他為了撈一根從上游漂下來的木頭,被水淹死了。至于郝丈夫之前的婚姻離合,則無人知曉。

也沒人知道爛眼睛的年齡。她比孫啞巴大,還是小,沒人說得清楚,一本糊涂賬。可是爛眼睛肯生育,也會生。她在孫啞巴四十歲那一年,生下了孫五斤。

爛眼睛的智商可能有問題,而且倔。她和孫啞巴都不識字。孫五斤十二歲時死了爛眼睛,十五歲時死了孫啞巴。他后來跑到城里,混在紅光棉紡廠做臨時工。

在灣里,孫啞巴和爛眼睛最為人瞧不起,也沒人見過孫五斤如何孝順。但是等到他們死后,孫五斤卻讓他們享盡了尊榮。那么多人為他們下跪,那么多鞭炮為他們鳴放,還有人為他們打槍。

孫克凡之所以給林一含打電話,是因為他自己接到了另一個電話。

當時,他還在車里,車已開到山坡上,剛停穩。先下車的隨從們都已散開,恭候著。一個隨從正準備從外面拉開車門,孫克凡手機響了。電話是地區某領導打來的。某領導聲音低沉,在慣有的慢條斯理中透著煩躁不安。

他說:“肖玲玲的事不能再拖了,再拖會出事。這事,由你解決。”

孫克凡說:“好,您放心。”

“多動腦筋,”某領導又補了一句,“別亂來。”

某領導是孫克凡的貴人。沒有某領導,就沒有孫克凡。孫克凡得以發跡的關鍵,靠的便是某領導。而這層關系,又不能在外面說破。某領導在吳公縣做過縣長,做過書記。調到地區后,在地級市里做副市長。孫克凡能買下紅光廠,幕后的決策者也恰是他。

遙想當年,孫克凡破罐子破摔,拿鐵鏈子鎖著王福英沿街乞討。討來錢,便到麻將館去小賭。他把王福英鎖在出租屋,鎖在廁所里的水管上,自己則跑到麻將館去通宵達旦地賭。孫克凡聰明,有賭運,加上他還會察言觀色,出千作弊,所以總能贏幾個,逢賭必贏。

因為小時候遭過罪,孫克凡為人特別節儉,吝嗇。有幾個錢也不舍得花,看得比眼珠子還金貴,都積著,存著。麻將館里常有人缺錢,臨時需要錢周轉一下。孫克凡由此開始“放馬”,他成了“放馬者”。“放馬”即高利貸,有極高的利息,孫克凡手上的錢呈幾何級數翻番。他的名頭越來越響,不僅在小麻將館里放,后來還到大賭場去放。孫克凡成了地下錢莊的莊主,也有人說他是地下銀行的行長。

“放馬”雖油水豐厚,卻也有風險。弄不好放出去的“馬”會死掉,有人專門“殺馬”。所謂“馬死了”,意思是不光拿不到利息,就連本錢也要不回。有些借錢者就是這樣,你殺他無肉剮他無皮,他真就分文沒有,你拿他咋辦?沒有哪個“放馬”的人沒死過“馬”,就看死多死少。

恰恰孫克凡一個“馬”也沒死過,他身上有一股子狠勁。“放馬”比的不是錢多錢少,比的是狠勁。他不是殺他無肉剮他無皮嗎?行啊,沒關系,那就拿刀子逼著他,逼著他去借別人的錢。借別人的錢還我的錢,借別人的“馬”還我的“馬”。

孫克凡狠,他在小麻將館里小打小鬧時,單槍匹馬去逼債。做這等事,他翻臉不認人。借錢時還笑嘻嘻的,逼債時卻當著你家人的面,上到你床上去撒尿。

等到業務做大了,到大賭場“放馬”,或是一些房地產老板臨時要借“馬”用一用。錢數多了,再靠從前那些缺德的小伎倆明顯不行。什么吃飯的時候跟著人家呀,或是上到人家床上撒尿,這些都不頂事,得有更狠更辣更硬的招!比如軟禁,比如綁架。

因此,孫克凡不得不養著一幫小兄弟。十五六歲、十六七歲,頂多二十歲。把他們集中起來,供他們吃喝,供他們住。孫克凡隨時差遣他們。

手上有了錢,也是黑錢。孫克凡算是有錢人,卻也是黑人。他做夢都想著漂白,想著成為有身份的人。有一個身份!有一個身份!!它是孫克凡的夢想。

幫著孫克凡實現夢想的,除了某領導,還有吳倩倩。吳倩倩有良好的教育背景,是小學教師。她熱愛文學,尤其喜愛古典詩詞。這使得她身上有了某些古雅的味道,與當下保持著微妙的不合拍和一絲距離。她善于掌握火候,既讓人新鮮,又讓人迷醉。吳倩倩曾和一位局長有過短促的情人關系。她認為這位局長胸無大志,難以“栽培”,因而悄悄離開了他。

相比較而言,吳倩倩覺得孫克凡比局長更有潛力。她相信,在她的栽培下,孫克凡一定前途無限。她為此辭去了公職,死心塌地為他效勞,而且還嫁給了他,成為了他的第二任妻子。

孫克凡對這樁婚姻十分滿意。吳倩倩著力讓他淡化黑背景:“你必須遠離那些東西!”這是她給孫克凡定下的規矩。

而吳倩倩為孫克凡做成的第一件事,便是買下紅光棉紡廠,并組建“紅光集團”。

為了接近某領導,吳倩倩花了三個月時間來熟悉他妻子。結果,她知道領導妻子常去的美容店在乾坤西路,店名叫“時光美容”。吳倩倩很快與時光美容店的老板和美容師都成了朋友,閑聊中,她得知某領導妻子最煩心的事便是減肥。因為肥胖,她每時每刻都在為自己的體重憂心忡忡。

吳倩倩不動聲色地設計了一次“巧遇”,在“時光”店里,由店老板介紹她正式結識了某領導的妻子。吳倩倩誠懇,謙卑,不久便攻破了領導妻子的戒備,并博得她好感。吳倩倩為她提供了幾種減肥方子。巧的是,其中有一種方子居然對領導妻子有效。她的體重變化盡管緩慢,但是天地良心,的確在下降。天啦!這么多年,領導妻子的體重一直是往上行,現在認識了吳倩倩,居然開始往下走。

這可真是好消息。某領導的妻子和吳倩倩關系密切,友好而私密。吳倩倩起初叫她“姨”,后來改口叫她“姐”。

在紅光棉紡廠改制時,某領導恰好分管這一塊。有了這層關系,孫克凡便有機會打進去,他直接打進某領導家里。誰能和他競爭?許多事情,他能夠堂而皇之在領導家里談。

因為“紅光”,孫克凡和某領導綁到一起。領導很多私人的事情,也由孫克凡幫著張羅。“紅光”發展成一個龐大的集團,有房地產,有超市,還有酒店。早幾年,孫克凡在沙市也開發過一個大樓盤。周末的時候,輪到領導沒事,孫克凡便把他請到沙市去散心。

領導平時太忙,周末出去散散心也是應該的。沙市又不遠,幾個小時就到。

正是在沙市,孫克凡把肖玲玲奉送給某領導。那些年,吳倩倩幫著領導妻子減肥,孫克凡則給領導送女人。

要說,領導見識過的女人也不少,可偏偏肖玲玲就上了領導的心。這種事,沒人明白就里。領導要把她帶回來,給她安排工作,還要給她一定的職位。孫克凡勸過領導,說為一個風塵女子不值得,沒必要太沖動。這種女人多的是,玩玩就是,隨玩隨丟,哪能認真?領導像是被灌了迷魂湯,竟一意孤行。說道理他明白,可就是丟不下。丟不下!他都這么一大把年紀了,人生能有幾個丟不下?

孫克凡不便再勸。肖玲玲這事,前因后果他都一清二楚,所以某領導才要他處理。

坐在車里邊,孫克凡惱火,頭大。不聽勸嘛,是不是總要出事?肖玲玲是見不得光的人,肖玲玲的事也是見不得光的事,哪能寫出來?哪能!真要寫出來,肖玲玲被打回原形,她沒事。她能有什么事?還回去做她的風塵女子就是。有事的是領導,拔起蘿卜帶出泥。說不定,還會連帶上孫克凡,那哪行?

孫克凡把領導的電話說給吳倩倩聽。

“媽的,這記者也太倔了,不明事理。”

“聽說過這個林一含,狠。”

“狠?他狠我也狠。”

“別急啊,再想辦法。”

“干脆給他點厲害瞧瞧。”

“不行,”吳倩倩說,“領導也說了,不能亂來。”

“一定不能!”

吳倩倩忙著安排事,腦子卻沒閑著。叩拜完畢,她也就想出辦法了。

在孫克凡耳邊,吳倩倩悄聲說:“林一含他不是筆桿子嗎?聽說很會寫,不如為我所用,把他請過來,為你量身定做,寫一篇報告文學,我們為他支付優厚稿酬。”

“有償報告文學?這事以前也有記者和作家來說過,都被我們拒絕了。”

“現在不同,正是時候。”

回城后,由吳倩倩出面,請來了林一含。她對他恭維有加,稱他林記者、林老師,說他是本地區最有名望、同時也是最有正義感的記者。筆頭子硬,誰能被林老師寫,是誰的榮幸。

這里是“紅光”。以前的車間、倉庫、浴池和女工宿舍,都已蕩然無存。如今高樓林立,公共綠地、林蔭道和隨處可見的健身器材,無不提示:這里已是高檔社區。林一含回想起當年和劉紅娟戀愛的情景,內心傷感。他強壓住情緒,聽吳倩倩往下說。

還好,吳倩倩沒有繞太多圈子。她告訴林一含,“紅光”想請他為集團孫總寫一部長篇報告文學。篇幅為十萬字,加上圖片(主要是照片),“紅光”計劃出版一本書。發表不是問題,書由“紅光”出。集團準備為林老師支付稿酬十萬元,即一個字一塊錢。如果林老師沒有異議,可以馬上簽合同。

這等好事!哪個記者不想啊?甚至,哪個作家不想?

“沒有異議。”林一含說。

簽完合同,林一含又單獨見了孫克凡。

從孫克凡現在的外表上,已看不出一絲往日的影子。他從前的瘌痢頭上,被種植上了茂密的頭發。這要感謝科技,科技無所不能。被種植的頭發,比先天性的、真實的頭發更體面,更受看。他那條因偷盜而摔瘸的腿,也由于有意識地移動緩慢,從而被當成了一種沉穩的氣度。他真是沉穩啊,有風度。身上穿著名牌服裝,那些衣服品牌,林一凡聞所未聞。尤其是,他還在鼻梁上架了一副金絲邊眼鏡。外界傳說,他那副眼鏡價格不菲,保守估計要值好幾萬。他以前不戴眼鏡,也沒聽說他有眼疾。林一含不明白他何以現在要戴?是因為視力障礙,還是因為眼病?不過,戴上它,孫克凡的確更有派頭。這類道具,沒有把他裝扮得像是電影里的“漢奸”,或“胖翻譯官”,相反,孫克凡看著就像是一個貴族。

他笑著伸出手來,握了握林一含的手。

“我們是老相識啊,大記者。”孫克凡說,“你福氣好,娶了我們廠里的廠花。你知道,當年有多少人羨慕死了你?”

他還記得這事。

“誰不認識你呀,孫總。你可是我們市里的名人,大企業家,納稅和慈善大戶。如今,羨慕你的人太多啦。”

孫克凡未置可否。他說:“報告文學的事,就辛苦你了。用流行的話說,我們可是強強聯手。”

“不辛苦。”

“聽說,你在調查肖玲玲?我建議你到此為止,不要再碰。”

林一含猛一下子通透了。通透了,便心中不慌。天上本不會掉餡餅,要掉餡餅,必有原因。是文人,誰都想寫有償報告文學。怎么偏就選中了林一含?他真是大記者?笑話!

既想通透了,便不妨直說。對此,林一含有經驗。不管怎么說,在這兒也還是入了他的軌道。“你這么說,是合同的附加條件嗎?”

“條件?”孫克凡嚴厲地盯著林一含的眼睛,“是!你也可以這么想。”

“那么,你拿什么和我講條件?”林一含可不是善茬。

“既然調查肖玲玲,你又知道多少內情?”

“不知道,好多都是空白,黑洞。”

“你永遠也不會調查清楚。而我,我知道所有的內情。對所有的內情我了如指掌,你信嗎?”

“我信。”

“正因為我了解內情,所以我建議你別碰。見好就收,別碰!”

“你怎么說服我?”

“道理很簡單。當你調查肖玲玲的時候,也有人在調查你。調查與被調查,就像一柄劍的雙刃。你調查肖玲玲和她背后的人,別人也在調查你,調查劉紅娟,調查林嬌。坦率地說,肖玲玲在暗處,你們在明處。還有,聽說劉紅娟得了很不好的慢性病。請代我向她問好。如果治療上有什么困難,你可以直接跟吳倩倩說,她會幫你。”

這段話里,透著赤裸裸的恐嚇意味。林一含想起女兒摔跤的事,他的身子變得僵直。

“你在威脅我。”

“哪是威脅?”孫克凡重又笑得和善,“你想想,我現在又怎么會用下三爛的手段?”他的眼睛在金絲邊眼鏡后面,對著林一含眨了眨。“我不過是在勸你,誠心勸你。我是個商人,你別笑話我,什么事我都會拿利益來衡量,拿好處來衡量。你自己想想,好好想想。繼續調查,或是放棄調查,怎么做更有好處?”

還用想嗎?不用想。

“我答應你,不碰肖玲玲。”

“爽快。”

“可是,我要修改合同。”

“修改什么?”

林一含說:“我要十五萬。”

孫克凡假裝想了想,其實并沒想。想都沒想,他笑著說:“只要你寫好。行,就十五萬。”

因為孫克凡滿口答應,林一含竟有些后悔,他后悔口開小了。這有點像是在小攤上買東西,你不妨獅子大開口,再慢慢往下砍。林一含覺得,他錯失了一次機會。

吳倩倩為林一含搜集了一大堆文字材料,讓他帶回家去。里邊有發在報章上的新聞稿,有當選政協委員的個人簡介、委員風采,有簡報,有辦公室提供的年度總結、半年總結、季度總結,有產值、銷售和利潤增長報表,以及安排了多少人就業和各類慈善捐款,有孫克凡在不同場合里,被拍下的照片。

紅光集團內部辦了一份報紙,內刊,就叫《紅光報》,周刊。吳倩倩從創刊號到最新一期都找齊了,上面有大量文章,在為孫克凡歌功頌德。《孫總講話》《孫總視察》《孫總走訪職工之家》,此類文字觸目皆是。太有意思了,《紅光報》辦得就像紅光集團的喉舌,有模有樣。

報上還辟有《特寫》《專稿》《言論》和《故事》等欄目。內容也大都與孫克凡有關,孫總是“永恒的主題”。

比如有一篇文章,題目是《道德楷模》,作者署名文軒。文章敘述了孫克凡如何義務贍養他的前妻王福英。王福英有嚴重精神疾病,生活不能自理,而且有暴力傾向,稍不留意就會自殘,或傷及他人。從法律上說,既已離婚,孫克凡就不必再對王福英承擔責任。可是,孫克凡義無反顧。他給王福英房子,請專人料理她的生活起居。雖沒有愛,沒有婚姻,但有人道主義。孫總沒有把不穩定因素推給社會。

還有一篇文章《勞動者最美麗》,署名衛紅。文章追述了孫克凡在紅光棉紡廠做臨時工的一件往事。說他勤奮工作,專揀重活累活干。有一次為廠里卸貨,因為太累,頭昏眼花,不小心被貨包砸中了腿。孫總在這次勞動中,落下了腿疾。

林一含讀著這些文字,身上起了雞皮疙瘩。

林嬌在她自己的房間里用功。她已經到了中考沖刺階段,每天晚上熬夜熬過十二點,有時還會過凌晨一點。這孩子心氣高,悶著頭要考上重點高中。她氣色大不如前,蠟黃,眼睛里充斥著熱病似的光芒。她老抱怨時間不夠用,有太多的題目要做。

劉紅娟擔心女兒,說她氣血虧,夜夜變著法子煲湯給她喝。林嬌卻不領情,有時喝,有時不喝。劉紅娟躡手躡腳地送湯進去,林嬌則把它晾在一邊。如果母親逼著她喝,她就會頂撞劉紅娟:“你是不是要我歇斯底里啊?我已經有好幾個同學歇斯底里了。”

歇斯底里是怎么回事呢?劉紅娟又躡手躡腳地退出來。

林一含躲在書房里,也在用功。他以自己的方式陪著林嬌,他在寫有償文稿。劉紅娟湊到他身邊。

“她說歇斯底里,是怎么回事呢?”劉紅娟悄聲問。

“你別招惹她。”林一含也悄聲答。

他們說話的聲音不能太大,就像耳語,嘀咕。

“湯呢?湯咋辦?”

“她要喝就喝,不喝就不喝。”

“可是她晾著,晾在一邊。”

“那就讓它晾著。”

“晾著,涼了呢?湯涼了可不能喝。”

“涼了,你再熱呀。”

“熱一道又一道。”

沒事干,劉紅娟順手翻閱桌上的材料。她讀到了衛紅的文章,《勞動者最美麗》。她說:“這不是謊言么?”

“就是謊言。”林一含說。

“我們都是見證人,”劉紅娟說,“我們還沒死呢。他就是偷盜,被保衛科追趕,不小心翻院墻摔的。”

林一含傷感地說:“先前的院墻已經沒了。”

劉紅娟又讀到了文軒的《道德楷模》。

“哼,道德楷模?怎么不寫他拿鐵鏈子鎖著王福英,拴在自行車后座上沿街乞討?怎么不寫王福英摔倒在地上,被孫五斤拖曳著前行?王福英被拖曳得皮開肉綻,痛得大喊大叫,引得路人像看猴把戲一樣跟著圍觀。怎么不寫這個?”

林一含握住劉紅娟的手,細致地摩挲著她的手背。他眼眶潮紅,劉紅娟任由他摩挲。他們聽到林嬌在她的房間里咳嗽,是那種上了火沒有痰的干咳。咳聲讓林一含心驚,他拿開手。

“你就打算這么寫?”劉紅娟問。

“就這么寫。”林一含說,“全書共分三部分:第一部分,《勞動者最美麗》;第二部分,《道德楷模》;第三部分,《改革先鋒》。書名就叫《時代驕子》。”

“你調查的那些事也不曝光了?”

“不了,不碰它。”

“給我一個理由。”劉紅娟冷冷地說。

“十五萬。”林一含說,“這就是理由,孫克凡答應給我十五萬。林嬌讀高中、讀大學需要錢。你呢,你可以吃多少年藥?”

劉紅娟掉頭離去,她頭暈目眩,腳步踉蹌。

孫克凡本來只想堵林一含的嘴,對寫不寫書老實說沒當回事。可是書真寫出來以后,又覺得不一樣了!

吳倩倩擅長公關,她把書送給客戶,送給各新聞媒體。人大、政協開會時,又送給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她還送往各酒店,擺放在酒店房間里。孫克凡無論走到哪里,都有人跟他說起《時代驕子》。時間一長,孫克凡好像真成了書中的那個人。

剛開始,他還能明白,這是錯覺。錯覺啊,他還是他,孫克凡孫五斤!林一含寫的,是林一含寫的,是書中人,和他孫克凡沒關系。但是就像喝酒,或者就像吸毒一樣有癮。孫克凡把《時代驕子》擱在床頭,放在手邊,一有空就要翻翻。

他可真是愛不釋手啊。慢慢地,他覺得他就是書中的人。沒問題,我就是!

《時代驕子》啟發了孫克凡,他一下子明白了,文字這東西很重要。文字說是什么,就是什么。可以告訴別人,也可以告訴后代。

孫克凡心里是有隱痛的,這隱痛又不能對人說。他只知道父親叫孫啞巴,母親叫爛眼睛。卻不知道祖父叫什么,也不知道外公叫什么。祖父和外公以前的祖先,更是一無所知。往過去看,一片黑暗,孫克凡沒有根。即便現在孫克凡已衣錦還鄉,也總還是會有倚老賣老的鄉下人叫他孫五斤。孫克凡能怎么樣?又不能砍人家的頭。

為此,孫克凡決定修一份《家譜》。這事,也還是找林一含。如今,他信得過這名記者。

他們關在密室里談了一上午:孫克凡出資,林一含編修。

沒有現成的資料,沒有線索,沒有存世的高壽老人可以走訪、詢問。沒有,都沒有。沒有可以梳理的文字,甚或傳聞。但是,林一含必須為孫克凡書寫一份《家譜》,他要著手為孫克凡虛構一條高貴的血統。難嗎?如果一代一代往上追溯,肯定難,甚至不可能完成。可是如果全虛構,相反,卻很容易。林一含想,我都能寫出《時代驕子》,又怎么會編不出《家譜》?

林一含嘔心瀝血,從名字上做文章。他刻苦鉆研姓名學,必須為孫家祖先都起上好名字。他這樣寫:孫克凡的父親不叫孫啞巴,他叫孫復軒。孫克凡的母親姓錢,她也不叫爛眼睛,叫錢貴芬。祖父孫亞昕,外公錢皓群。孫亞昕的父親叫孫曦肇,錢皓群的父親則叫錢谷峰。孫復軒不聾不啞,風度翩翩。他出身書香門第,是鄉村知識分子,每到年關,都會有人上門求請他寫對聯。錢貴芬長著一對桃花眼,眉眼清麗,堪稱大家閨秀。她與孫復軒青梅竹馬,結婚后更是如膠似漆,四十歲時生下兒子孫克凡。

以調查真相為己任的記者林一含,現在卻獲得了無中生有的快樂。他在幽暗的時間隧道里,往上追溯。《家譜》最終得以完成,孫克凡被確定為孫氏家族第七十九代子孫。在他上面七十八代祖先中,群星薈萃。歷朝歷代,孫家出過大將軍、朝廷重臣,出過進士,也出過頂級大學士。單就孫克凡“直系”這一脈而言,更是不同凡響。七十八個祖宗,有翰林,有封疆大吏,有高官,有大財主,還有革命者。孫克凡的曾祖父孫曦肇,年少時即留學日本,并追隨孫中山先生,加入同盟會。在孫曦肇的早期生涯里,充滿詭異傳奇。而他自己,則被秘密殺害于上海。孫曦肇的兒子孫亞昕,是上海一所大學的教授。因父親的歷史問題和言論不慎,被打成“右派”。他在自家書房自殺。死前給年幼的兒子孫復軒留言,要他回孫家大灣隱居,不問世事。

孫復軒便是孫克凡的父親,孫家大灣的知識分子。

林一含花了差不多一年時間,終于勾勒出孫家族譜。孫克凡的血統純正,高貴。他捧著《家譜》,感激涕零。孫克凡也有根了,有歷史了。孫家在他手上,重新有了一個開端。跟過去聯結上了,名正言順地聯結上了。

孫克凡將《家譜》印成精裝本,堆放在一間裝飾華麗的密室里。他要把這套《家譜》一代一代往下傳承,一世,二世,三世,以至無窮。在子孫后代那里,孫氏家族的族譜再不會遺失、中止和斷裂。

過了些日子,經過沉淀,孫克凡又有新動作。他斥巨資在孫家大灣修建了孫家祠堂。祠堂占地面積大,遠遠就能望見。既有辦公大樓的雄偉氣派,又有廟宇的肅穆和莊嚴。他將林一含虛構的那些祖先,按尊卑順序一一供奉在祠堂里。

祖宗牌位!從遠祖,一直排到孫克凡的父親。

香煙繚繞,從此,祠堂內將會永久性香火鼎盛。孫克凡率一眾人等頂禮膜拜。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待到立起身來,孫克凡滿臉是淚。他哭得幾欲摔倒,吳倩倩趕緊攙扶住他。

孫克凡沒有虧待林一含,給了他高得離譜的酬金。

林一含明白,這是他該拿的稿酬。

另一方面,林一含更明白,孫克凡無疑是在拿錢買血統。換句話說,只要有錢,你不僅能買到現在,同樣也能買到過去。無所謂啊,林一含想,有買就有賣。既然還會有現成的買主,林一含不妨繼續賣下去。

肖玲玲還在,她在稅務系統如魚得水。最初,林一含企圖曝她的光,后來卻為孫克凡編修《家譜》。事情發展得南轅北轍,但林一含并不后悔。據小齊講,肖玲玲人緣好,威望自然也就提升得快。她如期調到地區,就任金屋賓館老總,成為肖總。小齊也隨著她一同調來,做了她的副手,成為齊副總。

林一含在“金屋”租了一個套間,成立“我們的來歷工作室”。“我們的來歷”一詞,確實是受孫克凡的啟發。林一含和肖玲玲成了朋友,租房時肖總給足了面子,租金打二點五折。工作室主要為顧客重修《家譜》。目前工作人員只有林一含,以后視需要再行招聘。重修,林一含如今太有心得啦。

責任編輯 苗秀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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