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南吃過一次傣族美食撒撇,主人為了表示親近,用調羹舀了一勺,自己吃了半勺,剩下半勺從嘴里掏出來喂到我嘴邊……這東西是用牛反芻出來的胃液,就著螞蟻拌著白糖調出來的!就這,我吃著都沒問題,不過陪我一起去的同事,在旁邊看著就吐了。一次朋友去廣東江門,看見店門外寫著禾蟲,叫上我一同去,那東西看著像蛆,據說非常鮮,可能因為廚藝問題,吃著也就那么回事,還沒有沈宏非推薦的黃鱔飯好吃!
蔡瀾說,享受美食總是從犧牲一點健康開始的。我同意這話。我很討厭那些打著養生旗號的飯館,只要是主推養生膳、藥膳的飯館,我基本不去,經驗告訴我那些東西必定特別難吃,養什么生呢?養生前能不能先把它做好吃了!我的理念是,橫豎都要生病,不如帶著好心情生病。那種裝神弄鬼的飯館我也絕對不去,一聽到“獨門秘技”就不愿意去了,飯店的味道是不是獨一無二,結論是食客得出的。正常的飯館應該什么樣呢?就是以做飯為生,沒有這些過度的修飾。
最好吃的食物,是能讓你心靈得到慰藉的食物。比如獨自一人深夜加班,下班遇到一家小店還開著燈,也沒什么客人,做的東西又還不錯,那種體驗就會非常愉快。
狹義地說,美食只跟味道有關,跟個人的味覺、嗅覺有關。我總說美食和性類似,很私密,蘿卜白菜各有所愛,最私人的飲食好惡只有最親近的人知曉。廣義上,美食離不開分享,所以才會有美食家這個行業,會有飯局。這時候跟誰一起吃就很重要了,如果跟興趣志向不一樣的人在一起,吃什么都不會開心。我一直有個固定的老男人飯局,幾個朋友不定期聚在一起,就是聊天,或者什么也不說,這就叫飯局,跟美食本身沒多大關系。
西方的美食家很受人尊重,但國內我認為還沒有成氣候。曾經有位攝影家開玩笑說,咱們有兩個行業門檻最低,—是攝影家,—是美食家—一只要有錢,又有這個愛好,你就必須是了。呵呵。我心目中的美食家,不僅要見識多,味覺敏銳,有好奇心;更要有豐富的知識儲備,流暢的表達能力和深厚的人文情懷。自梁實秋、陸文夫和汪曾祺死后,國內這種人就沒有了,他們仨其實也是作家,還算不上職業美食家。職業美食家臺灣還有一些,大陸要少得多。
我喜歡那些不把享受美食看得特別神圣、特別高深的人,這方面我就很敬佩蔡瀾、沈爺(沈宏非)。真正的講究,說穿了就是沒那么多講究,達到最大程度上的自我滿足就好。有些美食家在飯局上特別喜歡教別人先吃什么、后吃什么、該怎么吃才不會“吃錯”,這很矯情,那種盲目自信讓人感覺特別可憐。他們對食物本身的了解還是太少,對食物的源流理解得也不夠深入,以為把原料搞明白規矩弄清楚就可以寫就一篇傳世文章。
美食和其他學問一樣,越研究越感到自己無知。這條路沒有窮盡,需要不斷地補充知識。對美食的享受,很大程度上會受相關背景的影響。比如《東京夢華錄》里講到燒臆子,我就特別想去開封,到了開封之后專門去找,但再也吃不出書里的味道。《揚州畫舫錄》里講到一種雞,用昂貴食物喂養而成,后來我果真在皖南找到了一種只喂果仁的雞,真的很香甜。不管結果怎樣,追尋味道的這個過程很有意思,像是完成了一種使命。
(摘自《祝你幸福·午后》圖/昵圖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