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跑美女高管：出來混終究是要還的

陳瑾

“卷5億巨款潛逃的上海灘最大保險代理公司美女高管陳怡被抓，于2013年8月19日晚上押解回國。”

這條新聞有著刺激眼球和達成傳播的重要要素：5億，最大，美女。之后，上海泛鑫保險代理有限公司和陳怡的一切被挖了又挖。詭異的是，兩者都如此簡單，一清二楚，反而讓人覺得迷霧重重。

其實，陳怡與她“高端洋氣”的美女銷售團隊玩的不過是一個低端粗糙的騙局。但當美女以財富的名義做局時，大家仍舊會輕易入甕，在一片虛妄里狂歡。

“會來事”的小姑娘

陳怡的過往被概括如下：1979年生，籍貫浙江安吉，專科學歷，2000年畢業于上海滬東職業技術學院的計算機應用專業，這所學校后被并入上海第二工業大學。

同學對她的印象是“會來事”。陳怡家庭境況一般，父母離異分居兩地，是個并沒有充分享受過家庭關愛的女孩。但她并不孤僻也沒有太多抱怨，為人溫和可親。陳怡是個美女，可也沒有美到張揚的程度，讓人印象最深刻的不過是有男老師主動贈送她手機。

“會來事”的陳怡2004年加入建信人壽的前身——太平洋安泰人壽，成為一名保險代理人。“一張白板”的她幾乎一直順風順水，當其他人每張保單的保費收入還停留在兩三千元時，她的一張意外險保單往往就能達到1萬元。關于她成功的秘訣，大家含糊地概括為“特有的銷售策略”，至于是什么策略又沒有人說得清楚，若要仔細推敲，似乎也不過是“社交能力強，很會來事”。

一切讓人意興闌珊，這看上去不像是會制造傳奇的開頭，畢竟大都會里有太多一點美貌加一點能力的小姑娘，“會來事”無法發酵成太大野心。這樣的小姑娘，用幾年時間快速成為出色的保險銷售員，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故事在2009年拐了個彎。

在說2009年的事情之前，我們又要先回到2007年的時代大背景。

2007年，中國保險業風起云涌，中國人壽和中國平安相繼回歸A股，太平洋保險揚起上市旗幟，有國家財政部身影的中國再保險公司改制為中國再保險（集團）股份有限公司，跨入專業化、集團化、國際化經營的全新時期……那一年被稱為是中國保險業潛龍在淵多年后寶劍出鞘之年。

同一年，處于起步階段的保險中介行業也憑風借力開始蛻變，上市、并購、重組、退出等各種事件讓人眼花繚亂，保險企業家孵化平臺、復合營銷計劃、博士軍團、專家問診模型等概念層出不窮。在行業巨頭們的大動作之下，泛鑫保險代理公司的成立顯得勢單力薄，平淡無奇，注冊資金50萬元，業務局限于理財險代理。

它的出現，沒有引起多少人關注，偶爾有人會注意到，它的名字和亞洲首家登陸美國納斯達克的保險服務公司“泛華”有點接近。這種有意無意的接近，就像小縣城街道上的“啃得雞”“麥當老”一樣透著心虛。

但這個小公司在兩年后迎來了陳怡。

2009年，陳怡從太平洋安泰人壽離職，與蘇雪萍、譚睿、羅君、章軼、張順宗等6人組成創業團隊加盟泛鑫，這個公司一下子“起來”了，成為全國新單業務增長最快的保險代理公司之一。而在短短兩年時間，陳怡完成了從“新人”到公司控制人的轉變，90%的股份在陳怡名下，剩下的10%在其母公司名下，公司從表面到實質都打上了陳怡的烙印。

在員工們看來，陳怡溫和寡言，并不太常展示她傳說中的“溝通技巧”，在公共場合講話一般要有發言稿，沒有發言稿的時候只講十來句話。她的個人表達風格也并不令人激動。在客戶看來，陳怡文靜乃至文弱，保險代理行業開會時，這個“一群大老爺們里的小姑娘”，弱不禁風，沒有攻擊性，“男的看了都想助其一臂之力，女的也不會嫉妒她”。

與當年創業團隊中其他人或海外留學或就任外企高管或曾經任職銀行的履歷相比，陳怡的保險業務代理過往也算不上最輝煌，但恰恰是各方面都有點優勢又沒有什么絕對優勢的陳怡，成為泛鑫實際的擁有者和掌舵人，帶領泛鑫一年一個飛躍：她成為公司執行董事兼總經理的2010年，公司保費達到1500萬元，2011年保費飛速增長達到1.5億元，2012年新單保費超過了4.8億元，上海泛鑫一躍成為上海乃至全國最大的保險代理公司之一。

陳怡崛起的速度如此之快，令人總覺得其中迷霧重重。有人猜測是因為她背后搭上了什么關系，卻到底沒有辦法去證實。那個“會來事”此時再提起難免讓人有些遐想萬千。但泛鑫的成長速度野蠻，關于陳怡個人的資料少之又少，真正與她接近的人也并未發聲，滿地猜測任人揀拾，真相大概只有她自己知曉。

超短裙模式

陳怡為泛鑫塑造的最明顯的風格是“高端洋氣”。

在保險中介的從業門檻被普遍認為偏低的情況下，泛鑫的招聘門檻明顯偏高，要求原職業的年收入在5～10萬元，應聘者需要經過層層面試，可提供近200人的準客戶名單，以分析人脈資源，且不能有保險業從業經驗。陳怡曾說：“我們只招‘白板，從一開始就為他們灌輸我們的理念，將他們培養成我們想要的高端銷售人才。”

這些“白板”以美女居多，陳怡喜歡她們在公司是“乖”的，走廊里見到領導要畢恭畢敬地打招呼；出了門則是“強”的，一個個業務超好。有人說這個美女軍團常年被要求穿超短裙。

后來有人稱泛鑫其實就是個“裙子套”，這樣說也許有失偏頗。自2010年陳怡掌控公司后，泛鑫改變了原先大眾化的發展方向轉而主攻中高端客戶的個人壽險業務。陳怡覺得中高端客戶有著其特定的交流人群，此人群會獲得更多的信任和認可，同時中高端客戶也有著特定的消費習慣，如：注重品牌、品質，關注個人隱私等。所以從團隊搭建到人員招募，從職場選擇到裝修布置，從業務活動到產品選擇再到服務流程設計，陳怡都緊緊圍繞著中高端客戶的特征做文章。

陳怡對員工的要求是“高端洋氣”，男員工標配四件套是寶馬或奧迪、勞力士的手表、愛馬仕的皮帶、BOSS的西裝，女員工則是香奈兒、卡地亞、抹胸與黑絲襪，“事業線必須露出來”。而泛鑫的博客上除了介紹理財之外，還用大量的篇幅介紹奢侈品資訊，美酒、限量版包包、豪華旅游路線。就在那個博客上，公司名稱之下，打著一句志得意滿的話——“我們會使一切成真”，而在自我介紹里，對泛鑫的價值描述是：為每一個客戶提供最適合的財富增值方案，以服務為客戶打造輕松的財務解決路徑，以專業和誠信為客戶抓住每一次財富增長機會。

“財富增長”，就是這噱頭讓客戶動心，讓員工瘋狂。

陳怡掌控公司后，泛鑫以壽險為主，這種產品以人的生死為保險對象，一般投保年限長達20年。而泛鑫則將這種長期類壽險產品進行分拆，20年產品分拆成若干份一年至三年期的理財產品出售，利息高達8%到10%。陳怡的設計是，投保人一般支付6萬元本金，另外，保險公司會給代理公司——泛鑫20%的傭金，其中一半也分給投保人。也就是說，投入6萬元，一年之后，投保人可以拿到本金、利息和傭金共7.2萬，年息可高達20%。

對于投保人來說，門檻并不高，年息回報卻不少，自然頗具吸引力。對保險公司來說，他們看到的是一張20年繳費、年繳100萬元的保單。為了獲得這樣的大額保單，保險公司甚至愿意支付超出常規的高額傭金給泛鑫。泛鑫從保險公司拿到的首年保費傭金大多是80%到150%，高的甚至可以達到160%。

陳怡鼓勵員工與投保人以私下協議的方式進行：一次性交保費6萬元，一年后就可以實現收益率20%的本金償還。為了使保單看上去運行正常，泛鑫將獲得的高額傭金以員工工資形式按月發放，再由代理人自行發還客戶本金。

2011年底，陳怡與保險公司共同設計出一款產品，保險公司向其開放不用拆分的大額保單。因為與光大永明等保險公司的高管私交甚好，陳怡順利地做下這個產品。

這個產品的出現，是陳怡傳奇的頂峰，也直接為她之后的無奈潛逃埋下了伏筆。

在這個虛擬的財富增長的游戲里，首年150%的返傭成為游戲進行下去的關鍵，并制造了一個皆大歡喜的局面——100萬元是作為客戶本金，10萬元是給客戶的利息，10萬元是代理人傭金，剩下的30萬元是公司進賬。

保險公司為保單增長開顏，客戶為高額利息激動，而員工為多拿到代理人傭金想盡一切辦法沖業績，在銷售時將理財與保險產品進行“捆綁”或“偷梁換柱”。

第一種情況是，泛鑫將理財產品的資金用于購買保險產品，而客戶毫不知情；第二種情況是，在告知客戶的情況下，泛鑫與客戶簽署兩份合同（保險合同和理財合同），并告知客戶第二年可以幫助其私下完成保單轉讓，實現快速套現；第三種情況是，泛鑫將保險公司支付的高額傭金，利用其掌握的客戶個人信息或者假身份再去進行投保，循環獲取高額傭金。而“期繳變躉繳”的費用差，為泛鑫提供了巨大的操作空間。

陳怡和她的“高端洋氣”團隊，在這個游戲里狂歡。員工們認為公司前途遠大，幾乎每個人都不惜自掏腰包購買保單，賣房賣車不在話下，向親戚朋友借貸亦是常事。面對客戶時，他們會介紹這是一份和銀行理財相似的產品，此外我們還附送你一份保單，白送的為什么不要呢？我們推薦你最好是做三年，不信的話可以先做一年試試。好，一年以后，客戶看到本金和10%的收益到賬，保單上的錢也進入保險公司的賬戶，看起來確實沒有什么問題。于是再做第二年、第三年。

三年之后怎么辦？在所有人都熱衷賺快錢的行業氛圍中，沒有人去細細追問。陳怡并不打算策劃騙局，她的規劃是，不惜一切代價把公司做大，然后上市，再賣掉。2012年，曾任光大永明高管的江杰加入泛鑫，傳說他負責籌備泛鑫上市。

財富讓人亢奮。陳怡說泛鑫2013年的體量會突破十個億。

未完待續

泛鑫的員工沒有等到公司上市，他們等到的是陳怡卷款跑路的新聞。

循環套利模式出現斷裂，有人說是因為今年保險市場不好，難以為繼，有人說是因為保險公司察覺風險及時撤退，而泛鑫無法收到高額的中介費用自然無法支付利息。

這時候再想起那個“三年之后怎么辦”的疑問，難免有點諷刺。泛鑫在職員工被告知暫時不能離職，而泛鑫的前員工中不乏有到公司來登記退保的，數額常常高達幾百萬元。

陳怡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計劃卷款潛逃的？落網后她說自己只是決定離開，并不是有計劃的潛逃。但從2013年3月份以來，她提拔原創業團隊6人組中的蘇雪萍接手自己的職務，從這一舉動看，她至少是在半年前就已經明確感覺到不妙。

逃亡海外的陳怡，攜款金額似乎并沒有傳說中的5億元，隨身行李中有折合人民幣700多萬元的外幣和首飾、手表、名牌包以及四季衣物，總價值近千萬元人民幣。陳怡說，真有5個億她就不必“離開”了，問題就解決了。

什么問題？當然是資金壓力的問題，陳怡每天都面臨原來的一些后遺癥，不斷要給客戶兌現。而根據她自己的描繪，前期做業務時的那些手腳，她其實并不清楚，但如果她停下之前的業務，公司就會立刻倒閉，兩難之下難免身心疲憊，不如離去。

究竟是陳怡做套大家入局，還是別人做套陳怡擔當虛名？到目前尚無法一言定論。我們知道的事實是，泛鑫的客戶一再妥協，他們對于對方曾經承諾的高額回報已經放棄追討，只希望能收回本金，甚至有人只想確認“我的錢在保險公司就行”；泛鑫的員工被禁止離職，他們9月5日拿到了8月的工資，依舊達數萬元，可這顯然無法讓他們松一口氣，新業務暫停，下個月的收入成了未知數，而他們中的每個人都曾買下高額保單，不少人的家里雞飛狗跳，還有因此累及親友鬧離婚的……

這場涉及數億元的游戲尚未落幕，但人人都能看出，中間沒有贏家。泛鑫鬧劇里充斥的貪婪心態、監管漏洞、灰色操作，正是支持起這個行業浮華表象的力量。

在鐵窗中的陳怡說，她現在很后悔，后悔不該做這個行業，后悔牽連了一些無辜的人，對別人造成了損失。這個后悔也給當下站在十字路口的人們一個警醒：那些灰色的操作與收入，雖然很誘人、很隱蔽，但也有可能成為日后的罪證，我們應該主動摒棄經不起陽光檢驗的獲得，為自己的人生留一個燦爛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