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

韋名

媽走得太匆忙了。日子正一日一日好起來，媽卻走了。

聽到媽病危的消息，我悲痛欲絕，十萬火急地坐火車換汽車趕回家見媽最后一面。

媽命苦，爸老早就扔下我們，媽卻在那幾畝貧瘠的紅土地里挖出食物來，供我和哥吃飯、上學。

前幾年，我就和哥商量過，我們兄妹倆打小就出來讀書，遠離了那片紅土地，遠離了孤寂的媽，如今，我和哥的日子都好過了，想接媽來城里住。

哥回去跟媽商量，讓她鎖上那幾間人去樓空的大房子一塊來廣州。但任憑哥怎么說，媽就是不肯離開老屋半步。哥說多了，媽便對哥嗔怒起來：“先前少鹽少米的時候，這里住著都很舒服，現在不愁吃不愁穿，哪樣不好？”

火車晚點，錯過一班汽車，我回到家時，媽已經合上了眼。

我和哥強忍著悲痛料理了媽的后事。

處理完后事的第三天，哥說把媽生前的東西收拾整理一下，該帶出去的東西帶出去，末了把這幾間屋鎖了托二伯保管。

看著媽生前用過的一針一線，我淚流滿面。本該一兩個鐘頭整理好的東西，我竟悲悲切切地弄了一上午。后來還是哥過來幫忙整理。哥一來，我便坐著發呆。忽然，哥停下了手中的活說：“怎么會有幾個本子？”停了一陣，哥又說，“媽不大識字，從來不寫什么，莫非是記了什么賬？”哥推了推正在發呆的我。我緩過神來，和哥一塊仔細地看那幾個本子。

第一個本子是小學作業本，顯然是撕過好幾頁，里面用鉛筆歪歪斜斜地寫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數字：

2.1 廣州 18 武漢 -2 潮州 16

2.2 廣州 17 武漢 -2 潮州 15

2.3 廣州 17 武漢 -3 潮州 15

2.4 廣州 26 武漢 -3 潮州 14

……

整個本子，密密麻麻記錄的是“廣州、武漢、潮州”和一些數據。哥和我滿頭霧水。

翻開第二個本子，又是和第一本一模一樣的字和數據：

7.1 廣州 30 武漢 32 潮州 30

7.2 廣州 32 武漢 33 潮州 31

7.3 廣州 33 武漢 35 潮州 32

7.4 廣州 34 武漢 36 潮州 33

……

第三本，第四本……總共十本，全部是“廣州、武漢、潮州”和幾個莫名其妙的數。

看完這十個本子，我和這些莫名其妙的數據一樣莫名其妙。這時，我發現在媽下棺時都沒哭的哥在一旁低聲哭了……

我扳過哥的肩膀，追問哥，這是怎么回事？

哥抽噎著：“這是媽的日記，有了電視，媽就天天記錄廣州、武漢和潮州三地的天氣！”

日記？天氣？廣州、武漢和潮州——哥、我和媽三地的天氣？

我醒悟過來，控制不住自己，大聲號哭：“媽——”

料理完媽的后事，我和哥都要回單位了。臨走時，我提出媽的日記我們兄妹平分，哥同意了。

我分了媽的五本日記本回武漢珍藏起來，我也學媽一樣留意哥、我和媽所在三地廣州、武漢和潮州的天氣預報，可每天的中央電視臺只有廣州和武漢的天氣預報，收不著廣東潮州的天氣預報。我總覺得失去了什么，欠缺了什么……

【原載2013年10月28日《羊城晚報·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