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之殤

劉劍飛

姑父是一名鄉村代課教師，一輩子固守著心愛的講臺，盡管每月拿著微薄的工資，但是看著那些山村孩子學有所成，姑父顯得很欣慰。姑父曾經說過，自己最大的成就，就是培養了十二名大學生。

前些年，已經五十多歲的姑父在一次接送學生的途中，不慎失足墜下山崖，還好保住了命。但以這樣的身體，教師是做不成了。為了不耽誤學生的前途，姑父含淚告別了講臺，結束了自己三十多年的教師生涯，在老家和姑媽一起侍弄幾畝薄田。兩年前，姑媽去世后，表哥不放心姑父一個人在鄉下，多次勸他進城生活，可都被姑父婉言拒絕了。

今年春節過后，在表哥和我的多次游說下，姑父終于答應進城和表哥一起生活。

姑父是個閑不住的人，也許是不想給表哥增加負擔，進城沒幾天，他就一個人偷偷去附近的工地打零工。一天，姑父在搬運水泥時，不小心摔了一跤，一只眼睛被鋼筋扎傷了，胳膊上也留下了一大塊傷疤。受傷后，工地老板給了姑父兩千元錢，就不管不問，最后玩起了失蹤。

姑父傷好后，提出要回鄉下。為了留住姑父，表哥買了一輛三輪車，給他批發了一些水果，希望他做點小生意，不至于空虛寂寞。可是沒想到，姑父卻遭遇了來自這個城市更大的欺騙和傷害。那天，姑父被一個年輕人攔住了去路，年輕人流著眼淚哀求姑父，說鄉下的父親病危，自己急著趕回家，可是身上的錢花光了，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希望姑父能幫幫他。年輕人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看來是真的遇到困難了。姑父二話沒說，將身上的一百多元零錢，全給了年輕人，臨走的時候，姑父還給了他幾個桃子和蘋果，讓他路上吃。

沒想到，第二天，姑父卻在街上意外遇見了那個年輕人，他西裝革履地從一家酒店出來，和前一天判若兩人。看到這些姑父才知道自己被騙了，回家后，飯也沒吃，就躺下了，整整一天，姑父心事重重，一句話都沒說。

還有一次，姑父推著一車水果正在街邊等生意，這時一輛城管執法車悄然停在他身邊，從車上下來幾個身穿制服的人，對著姑父就是一頓呵斥，姑父還沒反應過來，滿車的水果就被掀翻在地，姑父也被推倒在地，幾個人搶走了姑父的秤和車子，揚長而去。我和表哥趕到時，看到姑父在街邊縮成一團，渾身發抖，驚嚇過度的姑父連續幾天做噩夢。這兩件事，讓姑父堅定了回鄉下的念頭，一周后，姑父不顧我們的挽留，執意回到了農村。回到農村的姑父，如魚得水，自由自在，每天繼續侍弄著幾畝薄田。兩個月過去了，姑父將家里的幾畝農田侍弄得井井有條。周末我和表哥回到了農村，見到了姑父，他正在菜園里忙碌，看到我們回來，顯得十分開心，笑容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一如當年自己在講臺上。

離開家的時候，我邀請姑父農閑的時候去我家里小住，姑父半開玩笑地說，城市雖然繁華，但不是他待的地方。自己在鄉下生活了一輩子，已經習慣了農村的生活，與城市相比，他更喜歡農村人的淳樸和自由。

我知道，短暫的城市生活，給姑父留下的，除了身上的傷疤，還有痛苦的回憶。

【原載2013年7月（上）《文

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