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丙奇
近日,SOHO中國董事長潘石屹與哈佛大學簽訂了金額為一千五百萬美元(約九千三百萬元人民幣)的“SOHO中國助學金”協議一事,引發網絡熱議。不少人提出疑問:國內致富的地產商為何助學國外而不選擇中國高校?潘石屹在其認證微博上回應時強調,這次助學金只幫助在這些學校的中國貧困家庭的同學們。
作為企業家,潘石屹把自己掙的錢捐資,捐給誰,是他的權力和自由。一些人質疑他為何不捐給中國大學,是質疑錯了對象。應該質疑的是:中國大學為何難以獲得社會的捐贈,包括企業家的捐贈和校友的捐贈。
大約在四年前,中國畢業生張磊向耶魯大學捐款八百八十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美元,創耶魯管理學院畢業生個人捐款紀錄,曾在國內引起廣大網民的熱烈討論。不少人質疑:他為何不捐給中國母校,卻要把錢捐給耶魯大學?網友們對“中國辛辛苦苦培養的高材生幫著人家發展”表示不滿甚至氣憤。四年之后,網友們對潘石屹的質疑,與當年對張磊的質疑幾乎一樣,稍微不同的是,有網友質疑他為何賺中國人的錢,卻要去捐贈美國大學。
說實在的,如果這就是中國的慈善捐贈環境,很多有意愿的捐贈者,不會在網友的道德綁架下改變自己的捐贈意向。成熟理性的慈善環境,應該尊重捐贈者的意愿。至于國內的學校、慈善機構如何才能獲得捐贈,我們不應該去指責捐贈者不愛國,而是要反思自身的公益事業是否做得規范、專業。
我國大學相比世界一流大學,在社會募捐方面做得很不好。大多數全國重點大學,只想著爭取國家經費(教育撥款和課題經費撥款),并不重視社會募捐資金,在回報捐贈者以及使用資金方面,也時常引發爭議,比如學校回報給捐贈者冠名、學校和企業間進行利益交換、使用捐贈資金不透明等。而國外大學,有專業機構負責募捐,社會募捐的經費是保證學校獨立辦學的重要力量,學校在給捐贈者冠名、使用捐贈資金方面,有規范的制度,包括通過學校理事會決策、廣泛聽取師生意見,在學校治理過程中,實行學術自治、教授治校,捐贈者并不能干涉學校的辦學等等。
這就是現代大學制度。在現代大學制度之下,學校辦學信息公開、辦學經費必須用于教育教學和學術研究,因此,捐贈者并不擔心捐贈的資金會被濫用或被揮霍掉。可我國內地高校則不然,由于缺乏現代大學制度,近年來就連國家撥付的經費都存在被揮霍甚至貪污的情況,因此,很多捐贈者對捐贈內地的大學一直處于觀望狀態。試想,時常聽聞中國科研經費只有40%用于科研這樣的消息,還有多少人會認為中國大學缺錢,缺錢的大學會這樣對待緊缺的經費嗎?
就連這些高校培養的學生,積極捐贈者也很少。大多情況下,一名學生從學校畢業之后,就與母校失去聯系,只有等到某一天功成名就,才會被母校“重視”。有一些高校擔心學生一畢業就“人間蒸發”,還扣押畢業證書,以此要求學生必須在離校前償還貸款。如此功利地對待校友,怎么可能讓校友真正關注母校的發展?而美國大學,不但在學生求學過程中重視學生的權利,給學生提供高質量的教育,學生畢業之后,也會通過校友會組織,持續關注校友的事業發展。像哈佛大學,校友捐贈率高達近50%(這還不是最高的,最高的普林斯頓大學高達70%),我國有哪所學校能做到這一點?
尊重捐贈者的權利,和尊重學生的權利是同一個道理。我們只有學會尊重每個個體的權利,不是動輒用道德去綁架他人的權利,才可能不斷進步。就學校的辦學而言,只有每個辦學者尊重學生的權利,真正對教育負責,才能辦出高質量、充滿人文關懷的大學。
【原載2014年7月25日《南
方都市報·個論》】
題圖/毫不手軟/蔣躍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