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乎
有一個離異的中國女人,和一個德國男人結了婚,帶著孩子到德國生活。她的孩子原本在北京上重點中學,成績優異。她對德國的學制不了解,為孩子轉學的時候,聽說附近有所主干學校(Hauptschule),便望文生義地理解成重點中學(Haupt也有“領頭”的意思)。征求丈夫的意見,德國男人說:“沒問題,只要你覺得適合,孩子也喜歡就行!”于是孩子就上了那所學校。
德國中學分為四類:主干學校、實科中學、文理中學,以及混合前三類的綜合中學。按照國人的看法,最好的中學無疑是文理中學,因為只有這里的學生可以上大學,成為政府領導和社會精英。其次是實科中學,學生畢業后去讀大概相當于中國大專的院校,成為實業界人才。主干學校最差,孩子們上完初中就去讀職業學校,成為普通技術工人。
給我講前述故事的朋友也來自中國,他說不少主干中學就是工讀學校或者少管所,好孩子一進去都學壞了。因此,等那個女子了解真相之后,她的孩子已經無可救藥(否則,成績足夠好可以轉到實科中學;成績依然足夠好,還可以繼續轉到文理中學)。
在國人看來,身為丈夫的德國男人極不負責,毀了孩子的一生。然而,德國人對好學校的定義不同,并非能讓孩子上大學的學校就一定好,“工讀學校”就一定差。每個孩子的興趣和能力不同,適合孩子讀的學校,對于這個孩子來說就是最好的。在那個德國男人看來,最了解孩子的是母親。母親決定上主干中學,當然沒有問題。他的錯誤是沒有幫助妻子了解德國的學制。不過,他可能也很難照中國的思路來介紹。
當我和一個德國朋友聊起這個話題時,他說自己曾經在倫敦住了幾年,深刻地體會到德國教育制度的優點。比如,家里下水道壞了,在德國很容易找到非常懂行的專業人士,在英國卻未必如此。有不少論者認為,這樣的學制保障了德國擁有大量技術過硬的產業人才,也是它在歐洲債務危機中獨領風騷的原因。
即便對國家有好處,但是對于個人是否公平呢?或者說,德國孩子上小學,會不會像中國學生準備高考一樣,每天都在緊張的競爭中度過呢?恰恰相反,他們只上半天課。按照中國學校的標準,這半天課里,也差不多什么都沒學。小學二年級的數學水平,還比不上中國某些幼兒園。不過,他們長大后卻文理都好,摘取了諾貝爾獎的一半,顯然這又跟此時的“什么都沒有學”相關。
中國孩子奔命似地趕高考,是因為上過大學和沒上大學、上重點大學和上一般大學的人生差異太大(除非你有顯赫的資本)。不僅收入和社會地位有別,而且各種歧視和欺凌讓底層社會備感受傷。德國社會當然也有階層區分,精英階層掌控著政治權力和社會資源。然而,相對來說,產業工人并沒有受到生存及尊嚴的壓迫,以致發誓要讓下一代脫離不公平的環境。他們的收入未必比一個教授的少,而且下班比教授準時,下班后可以只喝啤酒、看足球。
中國高考結果出來之后,高考狀元(又稱“學霸”)、尤其是被歐美名校錄取的學生成為各地媒體報道的重點。由于這是對“好學生”、“好孩子”的肯定,媒體就以為能夠肆無忌憚地宣揚“成功學”。這在別的國家難以想象。假如德國媒體大肆吹捧入讀文理中學的孩子,主干中學的孩子恐怕會提出抗議。中國媒體似乎完全意識不到,他們的報道對那些主動或者被動選擇另外道路的孩子來說,就是一種貶低和歧視。
高考并非一場世界杯足球賽,只是為了競賽和娛樂,而是關系到更加真實與漫長的人生。多元價值和不同的選擇應該受到一視同仁的尊重。
和我談論教育問題的德國朋友,自己倒是受過很高級的教育,而且在一家世界級大公司擔任重要職位,有著傲人的收入和社會地位。然而,他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說服公司讓他少上班少掙錢,理由是“沒有時間陪家人”。可是他每周都要花時間去學校做義工,幫助那些學習困難的孩子。他認為,這些孩子應該得到社會更多的關懷和幫助。
【原載2014年7月4日《南方周末·評論》】
插圖/“洋”牌/佚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