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是有層次的。層次是什么呢?是從懂到不懂。有的畫是畫給畫家看的,有的畫是畫給懂畫的人看的,因為懂不是最高的標準,懂還有很多層次、很多講究。因為我這個人不是從正式學院畢業、受過系統教育的,我就是個“打野食”的,所以我的胃口就比較好,什么東西只要是好的,我都容易接納。藝術這個東西我想大概就是這樣。
我從來不以創新為目標,就如搞造型藝術,那個仰韶文化,陶器的樣子,你做一個我看看,你能超過它嗎?六千年前的東西,你做一個試試看,沒有人能超過它們。所以藝術上只有好壞,沒有新舊。我老是在想這類問題,一種藝術的新形式的出現,不是你想干就能干的事情。比如工業革命、產業革命以后,社會的力量擴大了,鋼鐵出現了,蒸汽動力出現了,電出現了,水泥出現了……于是呢,大城市出現了,高樓大廈出現了,垂直的線越來越多,高得不能想象。橫線、垂直線、光、各種弧線的出現,使人的美感起了變化,那么人家看到表現這方面的畫就會信服。但是若長期關在鴿子籠里生活,要求精神上的解放,只能通過幻想來虛構一些東西。等到人們不滿足于這些方格子、垂直線、弧線了,就又會出現另外一些畫派,巴黎畫派那一批人都是這么出現的。
貝聿銘是一位大建筑家,人家問他:“你覺得中國的建筑,如北京城,怎么把它恢復起來?”貝聿銘先生說:“三個字:太晚了。”再問他:“你覺得中國傳統同現代的建筑結合起來的可能性怎么樣?”貝聿銘先生說:“兩碼事。”
就是這樣六個字,一個是“太晚了”,一個是“兩碼事”。
我就想問一下,為什么一定要結合?就如同民間藝術為什么要改良?我實在不懂,人家好好地在那里,你改什么良?你的修養又不夠,對民間藝術毫無認知。你有一種想當然的力量,認為自己可以做民間藝術的老師,結果卻改得一塌糊涂。我的意思就是,不同范疇的事情要按照哲學規律來考慮,如果它們是兩個范疇,就不能硬把它們搞在一起。小說是小說,新聞是新聞,新聞是報道發生過的事情,不能把新聞當成小說來寫,如果那樣寫了就誰都不信了。拍照是告訴人家世界上真的發生了這件事,你又重新比照著拍一次,人家說,噢,原來這是可以重拍的,結果原來的那個效果就沒有了。
【選自黃永玉著《不太像學術
報告》長江文藝出版社
版】
●云南省昆明 胡加斌薦
插圖/某些景點/蓋桂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