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國產血透機夢

尹良紅

1985年畢業于同濟醫科大學后，我開始從事腎內科和血液凈化工作。1987年由暨南大學派到德國進修學習，這一次機會讓我了解到，在德國購買一臺血液透析機價位居然僅是國內同類型進口機價格的十分之一。與德國優厚的治療條件相比，當時國內許多患者一個月的工資還夠不上一次透析治療費用。這件事對我震撼很大，作為一名醫生，我曾在國內看到過很多患者因無力承擔高昂醫療費用而放棄治療，病人絕望而痛苦的眼神令我難以釋懷。我在心中對自己說：為什么沒有國產的血透機？不能擁有自主知識產權的血透機，就無法擺脫受制于人的現狀，本來就不富裕的病人就要花更多的冤枉錢！

1998年初，我獲得醫學博士后即刻與丈夫云大信一起回國，開始了國產血液凈化設備的研制。我們的科研計劃得到了廣東省、廣州市及教育部科技研究重大科研項目的資助，很快便成立了以暨南大學為依托的產學研相結合的科技產業公司——廣州市暨華醫療器械有限公司，專心從事血液透析機的研制。

事實上，我國從上世紀80年代起就有學者從事透析機研發，但由于生產工藝達不到要求或技術上無法攻克比例泵、平衡腔及復雜的水路控制系統等，因而始終沒有形成完備產品。困難不言而喻，我們找不到一家能夠生產血透機零配件的廠家，于是，從血泵到其他零件，只能全部自己動手，公司成立頭幾年里，我們畫出8000多張圖紙，攻克一個又一個難關，到最后已有2個月發不出工資了，可30多人的研發團隊里沒有一個人提出離開，大家只有一個信念：一定要造出中國最好的血透機來。我們購置了高精度的車床、銑床、鉆床，在100平米簡陋的實驗室里，拆拆裝裝，日思夜想，幾乎所有的周末和晚上都是與丈夫、兒子一起在實驗室吃盒飯度過的。經過艱辛和努力，我們生產的血泵，轉子偏差精度終于達到0.02毫米，優于進口機型。

臨床驗證時期，我們幾乎整天整夜在透析室里度過，白天做臨床，夜間與工程師探討和解決存在的問題，困了就在病床上躺一下，一定確保病人安全和治療效果，同時要提高設備的智能化和人性化程度。終于我們拿出了一張滿意的答卷，在2003年研制出來的第一臺國產血液透析機獲得了第一張III類醫療器械證書（這是醫療行業最高級別的證書），使我國成為世界上除德國、瑞典、日本、意大利外第5個能制造此種設備的國家。

我們終于造出了屬于中國自己的血透機，然而，我們還來不及品嘗勝利滋味，更大的壓力和難言的沮喪擺在了面前：市場，毫不留情地給了國產血透機當頭一棒。在那個時期，諸多醫院的標書中都寫明不準國產機參加投標，甚至連一些學術會議都不讓國產機參展。同時，國產機這個新生事物的迅速崛起，也自然就引起長期盤踞我國市場的進口廠家不斷營造技術壁壘和強化市場壟斷。

公司的發展再次陷入了困境，但我們沒有氣餒，積極尋找出路，重新制定營銷策略：“農村包圍城市”、“開拓國際市場，以出口促進內銷”。我們帶著國產血透機到一個又一個國家參展，終于打開國門，迎來幾十個國家的經銷商，占據了東南亞大部分市場。同時，帶著技術人員和研究生到偏遠的地區和醫院、到西藏及貧困山區，幫助那里建立血透中心，無數次我在周五下班后開車5-6個小時，到偏遠的縣醫院幫助建立血透中心，幫助做頸內靜脈或股靜脈插管，幫助做動—靜脈內瘺手術，好幾次在返回途中漆黑的路上，遇上暴風雨，車被陷在水坑中熄了火。但能夠幫助基層醫院建立起國產機的血透中心，再苦再累心里也是甜的。同時以暨南大學附屬第一醫院為技術支撐平臺，培訓和指導基層醫院透析醫護人員。許多基層醫院經過一年多的運行，看病的病人逐日增多，并且普遍反映良好，于是又很快增加購置新的設備。

在開拓國內外市場的同時，我們沒有停止過創新研究步伐，通過不斷創新，我發明的專利創新設計配液系統獲國家自然科學基金資助，實現了所有進口血透機40多年來無法實現的功能：透析液流速300-800ml/min線性可調（進口機只有固定的3個流速）；我的發明專利：電子稱平衡模塊獲科技部國家重大科學儀器設備開發專項資助，實現了血透機多功能化，使國產機比進口機功能強大，具備一些進口機所不具備的功能。在10年的創業中，公司已逐步擴大到5000平米，有員工180多人，產品遠銷幾十個國家，也在國內幾百家醫院使用。

由于公司連續3年銷售增長在35%以上，公司股東們探討如何上市，力求更快速的發展。然而，一個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公司一位國有大股東將所持全部股份以低于其當初投資額80%的價格賣給一家國外公司。2010年底一個暈暗的下班前夕，一大群人沖進公司，將180多名員工趕出去，貼上封條，掠奪走了所有的研制設備，其中有我用科研資金購買的170萬元的設備。10年全身心投入創建的研制場地、研制設備和大量模具、圖紙轉眼失去了。最令我心痛的是10年心血編制的程序，和那些跟隨我為中國血透機奮斗10年的員工，80%轉眼間變成了失業者，而他們曾經大多是20歲出頭來公司工作，也曾驕傲于自己在做中國的第一臺血透機。為了使國產的血透中心不至于全部喪失，我用自己的錢購買零配件又組織了一個小團隊，來維護周邊的幾家透析中心正常運行。

我國約有200萬尿毒癥患者，目前正在進行血液透析治療的病人約有25萬人，并且每年新增尿毒癥患者近20萬人。這導致我國每年有上百億的資金通過透析治療項目流向國外。

國家把自主創新確定為基本國策，自主創新成果的評價日益受到重視，并為發明專利的實施和自主創新產品研制營造了很好的環境。正是因為有這樣的創新環境，自己的第一次創業才能取得成功，現在雖然遇到挫折，但并不等于已失去一切：基本國策未變，創新環境更優，加上第一次創業經驗，我相信一定可以再次做出中國人自己的血透機！

在幾個好心朋友的幫助下，我們再次組建了廣州市恩德氏醫療制品實業有限公司，在短短一年多時間里，再次研制出了功能完善的國產血液透析機，一次性通過國家相關部門技術檢測，并完成了臨床驗證。

在再次完成國產血液透析機的創新研制工作后，我想到還應該同時研制透析器生產線，形成一個核心技術產品全面覆蓋的體系，以耗材帶動設備的推廣，以設備的研發不斷攻克技術難關，占領科技制高點。于是，我和云大信又成立了一家公司，組織團隊成功研制出透析器生產線，一定要打破國外在一次性耗材透析器生產線上對我國的長期技術壟斷。

我們的創新研究項目再次得到國家的重視，給予我們鼓勵及政策支持，幫我們解決困難，還給我們發了捷通卡，保障公司快速運行，同時我也被評為廣州市創新創業領軍人才?，F在血透機已經順利完成臨床驗證，透析器生產線已投入中試生產，這樣就標志著我國將在血液透析設備和耗材方面全方位打破國外的長期壟斷。

回望來路，心中萬分感慨，如果沒有自主創新基本國策和優良創業環境，自己的第一次創業不會取得重大成功；如果不是10年創業的成果被國外公司掠走，我不會臥薪嘗膽，再次研制出功能更強大的國產血透機，更不會痛下決心在完全沒有可借鑒的技術下，自主研制出透析器生產線，以還擊國外廠家對我國采取的各種技術控制手段。在人生的道路上，誰都會遇到困難和挫折，但只要心中有一個堅定的信念，不畏艱苦，持之以恒，就能夠涉過險灘，再攀高峰。（作者系暨南大學附屬第一醫院腎內科主任、教授、碩士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