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無限好

牛沖

春光無限好

牛沖

1991年生，河南項城人。河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2014年畢業(yè)于鄭州大學(xué)，現(xiàn)工作于上海。作品散見于《延河》、《飛天》等。獲“2012-2013河南高校文學(xué)年度貢獻(xiàn)獎”，“包商銀行杯”全國征文大賽小說、詩歌獎等獎項。創(chuàng)辦元詩歌基金會、河南省高校文學(xué)社團(tuán)聯(lián)合會，任中國90后作家聯(lián)誼會副主席。

火車上

她說，剛?cè)サ臅r候2800，現(xiàn)在

漲了，家鄉(xiāng)的河水也漲潮了，從鳥兒

聲音中能夠辨別水流的方向，從西向東。

她說，太熱了。去年的時候在肯德基

呆一晚，后悔沒有吃點東西。

她微笑，臉微紅。她倚在火車的灰色窗子邊，

眼睛閃閃發(fā)光，和她脖子上的珍珠項鏈一樣白，

貼在黑夜里，任風(fēng)吹。

接著，她趴在桌子上，雙手托著下巴，

托著車廂里的溫度，告訴我們。

3520，這個數(shù)字和空氣一起浮動，和

窗外的霓虹一樣，閃，閃動。

和另一輛火車相遇，車到開封。

我看到她的一根白發(fā)，和這個城市，

擦肩而過，在另一個城市抵達(dá)。

河水貼著月亮，月亮貼著黑暗，黑暗貼著光明。

我將《許三觀賣血記》翻到第46頁，

她在喧鬧聲中睡著了。紅色的襯衫

和她的眼睛都亮著。

存在感

她先是打開，

收音機(jī)，把聲音調(diào)到最大，

用金色的戒指撫摸機(jī)身的紋路。

通電話大聲地說父親病了，她要

在路上嗑會兒瓜子，以消磨她。

最后的沉默和晚期，在火車上，

飛速前進(jìn)。

紅色的指甲閃著亮光，腿伸到

對面，讓人想起，渾身是病，毫無知覺的愛人。

接著，她將銀色的手鐲捂在一個黑色男人的耳邊，

一定要蓋過列車員的提醒，聲音一定要大。

明天就到了，是不是？

黑色的傍晚

黑色SUV，地鐵口，我們總是錯過。

傍晚時分的空氣傾瀉入河流。

轎車將受到損害，在任何一個地下停車場。

那些華麗的門面，甚至比黃昏還要悠長，

我們的信心，比昨日的嘆息短。

要了兩碗土豆粉，好不容易，再

遲一刻，我們就進(jìn)了那家6元米皮店，

比這家整整便宜8元，如果選擇，

我相信，一朵云的價格，都要

比我們一年的汗水珍貴。

如果我沒有把那半碗土豆粉給你，

這絕不是我們的作風(fēng)，我們甚至

早已經(jīng)用慣性生活，在任何一個

風(fēng)口上，我們都是用命，

卷起浪花。你肯定心滿意足，我的父親。

這是一個美麗的黃昏。

我應(yīng)該生氣

我應(yīng)該生氣，對著鮮花，陽光

對著流動的空氣，對著勞動節(jié)的

人群，在字的間距中躺下語言，

呼吸，仇恨，躺下三個小時。

我明白我沒有忘掉過去，我切開了

你溫柔的腹部，切開了你的心，

切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我看到了

你腹部的潮水，璀璨奪目

像在天空中畫下的斑馬線，白色的

像黎明一樣的白色，洶涌澎湃

我要在有山有水的地方居住，和

老虎，豹子，野豬，山雞一起

它們都將變成我的詩句，在泉水上跳躍

那個時候，我們將沒有距離，我們將坐在山頂，

看著山下的冷杉，像太陽一樣閃閃發(fā)光

江漢關(guān)

白色的地鐵一搖，一晃。

他們，沉默，面無表情，手指

緊緊地卷著銀色的空心管，

讓人想起南方的雪，和掏空了的沉默。

密密麻麻。

雪下的時候，都在跑。在炎熱的

今晚，我難以理解對面的你，白色的

運動鞋，灰色的牛仔褲，以及銀色的手機(jī)。

這樣也許我能將其理解成一股風(fēng)，

貫穿黑夜，在沉默中開花，我真是。

頓悟，一閃而過的廣告牌，提醒著下一站。

我們在終點的扶手梯邊離別。

向左，向右，我們似曾相識。

林子里的霧氣

從早晨到晚上都能看到畫眉，

像開在枯枝上的花，像飄在冬天里的雪

從它的舌頭卷曲中聽到——

所有人都在遠(yuǎn)走他鄉(xiāng)，所有人都在回歸故里。

小路深處的林子，霧靄漫漫，

西邊角落的太陽以一個背叛者的速度，

返回林子，櫻花含苞待放，在一片綠色

草叢中，你在數(shù)著剛剛灑落的露水。

這讓人想起以前，從來都是櫻花開放的時候，

他鄉(xiāng)的雨水開始傾瀉

像斷了線的思念，在地上滾動成泥。

春光無限好

1

樹林里的岔路擺放著春天

往日，這個時候會出現(xiàn)鳥鳴和露水

在桃枝的末端我依稀看到陽光的羞澀

滿在枝頭的信，去年的時候已經(jīng)敗落

何時何地，正是這個春光明媚的日子里，離別

像一城春水繁花

2

在白天我為你寫過黑暗

在夜晚我為你寫過光明

掛滿櫻枝的畫像搖搖欲墜的心

愛情已經(jīng)消逝，時光已經(jīng)不在，相依相偎

的心已經(jīng)墜落

沒有東西比早晨的露水更加晶瑩，沒有春天比

含苞待放的你更美

還記得，一路走來你灑落一春的雨

都化作黑暗，在夜晚閃閃發(fā)亮

3

無數(shù)個零點，我寫過你的名字

像跳動的病句，背負(fù)著錯誤的使命

在北風(fēng)的呼嘯中度過寒冬

那個時候寸草不生，手指通紅，想著

明日的畫眉在樹枝間盤旋，在鴛鴦戲水的

時候停止鳴叫，那正是你一年一次的生日

我們已經(jīng)錯過了萬水千山，什么時候憶起

我還心中忐忑，懊悔不已

4

曾經(jīng)想過數(shù)著你的銀發(fā)度日如年

在林中種上櫻桃，等百花齊放的時候

借來冬天的白雪，在來時的路上迎接遲到

的暮年，屋后的枇杷亭亭如云

攙著年輕的你度過下一個春天

5

我們離別在秋天，正是黃杏掛滿枝頭

倦鳥回歸巢穴的時候

無聲的沉默出賣了一路的風(fēng)雨

在夜晚的廣場，時光開在人群是花

開在心中是毒，我們

再也不會相見，就像露水情緣

婚禮

沿著泥巴路，我想起了我們

曾一起走過的路，一陣風(fēng)吹走

的童年在樹葉間跳舞

我們一起偷過的石榴又大又紅

遠(yuǎn)處的雨來過

在一個烏云密布的夜晚

濕透的脊背在河水中若隱若現(xiàn)

我們捕過魚，捉過蝦

裸露著白色的膝蓋，用濕漉漉的嘴唇

親過女孩，在白色的午后

轉(zhuǎn)眼，你就要結(jié)婚了

和一個女人共度一生，開車，從遠(yuǎn)處

回來，再開往遠(yuǎn)處

生孩子，在某個下午或者早上

當(dāng)你想起這一切時

你知道，在這一生，屬于你的

只有這一次婚禮

她和酒

她告訴我少喝酒，從左到右

從上到下，酒都不是好東西

它毒害人心，迷惑心智

在相愛的時期，它駕輕就熟

大麥，高粱，青稞，甘薯

都是好東西，它們曾在土地里打滾

呼吸新鮮的空氣

在通往圣城的地方和我相遇

一年四季都亮如白晝，可是

她們卻說，酒不是好東西

皺紋

一把如鋤頭狀的彎曲

在生命的深處開始了墾荒

每一步，都有一步的沉重

在有弧度的夜晚

偷偷地藏起了所有的拋物線

我們的下垂

是明日的黃昏

上海地圖

航站樓

每一天我都看到他，紅色的馬夾，手中一沓報紙。

他的身高被命運壓得很低，他的牙齒比今天的云還要白。

我們的交匯始于我對娛樂版的癡迷，這類似于，

豺狼熱愛山羊，禿鷲熱愛腐肉。在精準(zhǔn)的人生中，

我們共同完成一次修辭。這是一個值得熱愛的一天，

所有人都和我一樣，以同樣緩慢的動作，卷起報紙，

將它卷得越來越細(xì)，直到，它被巨大的黑體吞咽而下。

有一天，他告訴我：“在這里我一定能飛黃騰達(dá)。”

我興奮地走在這里的每一寸光亮的地板，對紅色的馬甲我誠惶誠恐。

我知道，我和他一樣，熱愛每一寸未被照亮的天空，就像

熱愛我們大雨如注的故鄉(xiāng)。

水城路

他疾步走著，忘記了早晨的鳥鳴，

在擁擠的地鐵上他想起了早飯，以及

昨日的夢，塞滿整個喉嚨的夜晚。

真是難以下咽，他雙腿緊緊地靠著，

背部倚著銀色的空心管，

都是人，他們彼此討論著未來，哲學(xué)，和下一站。

對于他來說，地鐵的每一站都是扣在肉里的釘，

每一聲都是大地在撞擊天空。

地鐵口

每一次從這里經(jīng)過，她都會迎面而來，

檢查你的每一個眼神是否對未來充滿敵意，

包裹沿著沉默的角度，從水城路轉(zhuǎn)移到龍溪路，

這讓人突然想起一夜的長燈。

手中的報紙攤開，每一個字都像暴雨而至。從沉默中，

跳出的頭條，一躍成為昨日的全部，

那是一只狗如何找到家的故事

河南路

這里是河南路，不是河南。它，

是女人買的黃浦江的魚，是女人剛

抖落的日子，是一麻袋的夜晚和一火車的人。

這是一條鋪滿柏油的路，一條需要關(guān)懷的路，

它只是上海的一條線，每一個點都是，

如暴雨如注的故鄉(xiāng)。

虹梅路

夜色從虹梅路走出。

急速而湍急，褪去月光，那是一張，

空白的紙，以及溫?zé)岬膰@息。

從虹梅路出去，要一個鐘頭。

從家鄉(xiāng)到這里的長度要一天一夜，

他總是匆匆離開，在溫?zé)岬耐恋厣希?/p>

貼在后背的城市，像大海喪失了波浪。

渡口

外鄉(xiāng)的十字路口，以及街邊的小販，我的

眼睛直視著遠(yuǎn)方，抵達(dá)，轉(zhuǎn)身，從

一個地方轉(zhuǎn)移到另一個地方，只需要

一雙腳的長度，比這更長的是五米長的巷子。

傳來的歌聲，那是一個中年男人茂密胡須下的精力。

很久以前，他就開始蓄胡，直到他得以走入歲月，

再也沒有回來。

不久我就回來

不久我就回來，和起伏的河流對視，

回到你的懷抱，我矮了幸福的一截。

鳥鳴的時候，我還在你的腹部舞蹈，那

是一個溫?zé)岬脑绯浚氵€未睜眼。

我已睡去。昨夜肯定下了一場雨，

在回去的路上已經(jīng)想到，無數(shù)個夜晚，

都在迎接今日的早晨。

食物

這種味道比舌頭還短，她小心翼翼地，

卷起浪花，一個月前忘記的夜晚，

像大海一樣洶涌而至。

她想不起那扇窗子，到底，

在為誰而開。以及窗臺上留下的暴雨，

和灑落一地的花生豆。

意外

我渴望你的身體，渴望，

貼著床邊呼嘯的風(fēng)。

那是帶有濕熱的酒精，以及過期的

夜晚都會被當(dāng)作云對待，

朝霞滿天，在早晨，鳥鳴如灑落的驟雨。

回憶錄

上海那邊應(yīng)該冷了

父親告訴我，那邊的星星

仍然是閃亮的，那邊的大地仍然

是堅實的

那邊的票子和這邊的票子是一樣的

每一張都緊緊攥在手里，過目不忘

他幫不了大忙，他夠不到達(dá)官貴人，但是

在生存的大事上他竭盡全力

心寫滿了字，在骨頭上

喊出聲音，在背后吞進(jìn)去

一個秋天還有一個冬天

每次，當(dāng)我說出注意身體的時候

我的牙齒就顫顫巍巍

在夾縫中吐出風(fēng)，里面塞滿了疼

昨日走過故鄉(xiāng)

昨日走過故鄉(xiāng)，面朝黃土的背影

在夕陽中吞噬著，玉米，大豆里

藏匿的光陰

從十幾年前開始，他們就開始卑躬屈膝

河水上漲，樹木繁茂，雞鴨成群

開始老去的只是他們的皮膚，手指，腳掌

在陡坡緩慢的地方開始加速

命令身體，以弓形的姿態(tài)向前，向著

陽光的地方種植麥子，蔬菜

老房子后面的鳥鳴在皺紋叢生的夜里

住進(jìn)了他們的夢，在比生命更深的地方

安裝擴(kuò)音喇叭，呼喚過去沒有白走的路

沒有白過的橋，沒有白養(yǎng)的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