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欽獨立軍的美國幻想

尹鴻偉

一支名不見經傳的緬北少數民族武裝，卻得到了美國政府及聯合國機構的禮遇，為近年來急劇變化的緬甸局勢增添了更多談資。2014年4月中下旬，緬甸克欽獨立軍副總司令桑魯甘茂（Sumlut Gun Maw）等一行四人進行了為期11天的美國之行。

美國國務院發表的聲明證實，甘茂在華盛頓期間會見了美國國務院的多位高官，如主管民主、人權與勞工事務的助理國務卿湯姆·馬林諾夫斯基和美國常駐聯合國代表薩曼莎·鮑爾，以及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國際開發署及國防部的官員。另外，甘茂還會見了聯合國秘書長緬甸特使南威哲、旅美克欽民族國際組織以及其他克欽組織等代表。

自2011年3月緬甸文官政府成立以來，甘茂是第一個訪問華盛頓的緬甸少數民族武裝代表。熱心緬甸局勢的人士都對此充滿好奇：緬甸克欽獨立軍究竟是一支什么樣的武裝，其與美國有著什么樣的歷史淵源？

緬甸的克欽族與中國的景頗族為同一跨境民族，印度的阿薩姆邦也有分布，事實上他們一直不樂意被國際社會稱為“克欽”，因為他們的語言里也自稱為“景頗”。

軍事沖突難以停息

槍炮轟鳴、人員死傷、災民流離、電力交通中斷……在與中國云南省接壤的緬北山區里，緬甸政府軍與少數民族武裝克欽獨立軍自2011年6月9日開始發生的新一輪武裝沖突一直沒有停息，各種戰爭副產品的陸續增加讓中國政府和國際社會擔憂不止。

中國外交部、美國國務院、聯合國秘書長等國際力量一直對事態高度關注，不斷呼吁雙方停止戰爭進行和談。隨著時間的推移，克欽邦的戰事已經從國內事務升級為國際事件，尤其中國受到的影響最大，不但中緬油氣管道經過雙方戰場，而且一直有10萬多戰爭災民生活在邊境兩側，幾乎都是老弱病殘。

緬甸的國家行政區域由七省七邦組成，位于東北部的克欽邦領土面積居第二，分別與中國云南、西藏及印度東北部接壤，地理位置非常重要。目前除密支那等大城市和主要道路附近由緬甸政府軍控制外，其他基本上都由克欽獨立軍管轄。

眾所周知，緬甸的少數民族沖突問題一直存在，幾乎伴隨著緬甸自1948年獨立建國以來的全部歷史，其最大的特點在于：各個少數民族組織希望按照早期《彬龍協議》的內容，繼續擁有武裝并且實現高度自治，而長期由軍人操控的緬甸政府卻希望“一個宗教、一種語言、一個種族”。

作為緬甸最為強大的少數民族武裝，克欽獨立軍與政府軍之間的最后一次協議停火是1994年，至2011年已經長達17年，為何雙方又大打出手呢？

“政府軍和克欽軍一直打打和和，1962年、1973年至1974年、1980年至1981年及1994年雙方先后簽定過停戰、和平協議。”克欽“獨立政府內政部”官員森瓦說，“但每一次都是政府軍不遵守協議，首先對克欽軍進行攻擊，我們一直都在自己的地盤上守衛抵抗，從來沒有主動進攻過政府軍控制區。”

2009年4月，緬甸軍政府擬定了全緬民族武裝的整編計劃，但遭到絕大部分民族武裝的拒絕，新一輪武裝沖突的隱患開始出現。2010年5月，克欽獨立軍軍委主席恩板臘受邀前往美國和歐洲訪問，在會見美國眾議院、參議院的代表時，他希望后者幫助解決緬甸的民族問題，美方則表示要尊重中國的意見。

此輪戰爭爆發前的2011年5月初，克欽獨立軍在泰國清邁得到美國和歐盟非政府組織資助，成立了統領緬甸6個少數民族武裝的緬甸全國民族聯合聯邦委員會（后發展為12家）。克欽中央常委比薩表示，由于長期得不到中國的理解和支持，他們只好向西方國家求援，并非要與中國對抗。

2009年8月，緬甸政府軍攻下撣邦“果敢特區”后，對其他民族武裝更是采取高壓態勢。2011年6月9日，由于整編談判破裂，政府軍認定克欽獨立軍為非法組織而大舉進攻，公開的理由卻是為保護伊洛瓦底江支流太平江上中國投資的水電站；同年9月30日，緬甸總統吳登盛又出面叫停了中國企業投資的密松水電站，其同樣位于克欽獨立軍控制區。

森瓦表示，政府軍之所以對克欽獨立軍大打出手，除了有政治上對其進行控制的野心，也有經濟利益上的考慮。近幾年緬甸政府在緬北的礦產與能源開發項目越來越多，這些項目給克欽組織和克欽民族帶來了很多負面影響，但主要的收益卻被緬甸政府拿走了，“政府拿到錢后并不是改善老百姓的生活，而是千方百計擴充裝備，對獨立軍的威脅越來越大。這樣的情況不僅僅發生在克欽地區，其它撣邦、克倫邦和欽邦等地區都大同小異，因此我們不能再坐以待斃，必須起來抗爭。”

森瓦透露，已經有撣邦北部軍、撣邦南部軍、德昂（崩龍）族解放軍、果敢同盟軍、若開民族軍、全緬學生民主陣線（學生軍）和一些印度民族武裝等陸續參與到戰爭中，克欽獨立軍的“盟友”越來越多，并漸漸成為了對抗緬甸政府軍的“領頭羊”。

2013年10月30日，為了應對越來越復雜的國內局勢，緬甸16家民族武裝在克欽獨立軍首府拉扎成立了名為“全國民族革命武裝聯盟”的新組織，并在拉扎和克倫族解放軍的根據地勞吉拉舉行了兩次峰會，目標是推動緬甸成立合眾聯邦政治體制。2014年5月中旬，武裝聯盟的第三次峰會將在克欽邦首府密支那召開。

截至2014年4月，“民族武裝聯盟全國停火協調中央委員會”已經與緬甸政府的“聯邦和平工作委員會”進行了7次會談，目標是達成簽署“全國全面停火協定”，但目前雙方只爭吵出了一份難以統一立場的草案。

2014年5月上旬，全國民族聯合聯邦委員會決定組建“全國民族革命武裝聯盟聯邦軍”，旨在為少數民族參加緬甸聯邦國家軍隊鋪平道路，計劃分別在克欽邦、克雅邦、孟邦、若開邦或緬西地區成立地區司令部，其中“聯邦軍北方軍區司令部”已首先在克欽邦邁甲羊掛牌成立，司令由克欽獨立軍總司令甘雙中將兼任。

“邊談邊打，談完就打”

克欽獨立軍的歷史可以追述到上個世紀初，當時緬北克欽地區一直處于土司、山官和頭人管理之下，并在政治上接受中國的影響。后來英國殖民者通過武力擊敗當地人的反抗，并在1929年完全控制了這些地區，同時也保留了當地人一定的自治權利。endprint

不過，克欽民族的拼音文字卻是由美國傳教士奧拉·漢森幫助編制的，漢森還協助把第一本用克欽文翻譯成的《圣經》交付給克欽民族。目前，克欽邦90%的克欽民族都信仰基督文化，美國的文化投資被認為改變了克欽民族的心靈世界。

二戰爆發后日本軍隊占領了全緬甸，初期處于劣勢的盟軍希望動員更多土著力量與日軍作戰，于是擅長山區活動的“克欽（景頗）101突擊隊”（USA Kachin Rangers）順應成立，跟隨美軍參與了對日軍的許多大小戰斗，深入敵后執行偵察、突襲、炸毀日軍彈藥庫等任務，尤其給號稱“叢林作戰之王”的日軍第十八師團造成了巨大損失。全美式裝備的克欽101突擊隊由于在歷次戰斗中屢建奇功，到1945年年初由原先編制的2000人發展為2萬多人的抗日英雄部隊，部分還參與了美軍在太平洋地區的對日作戰，得到了美國總統和美國國防部的嘉獎。雖然美軍在二戰后離開了緬甸，但美軍中一直保留著101突擊隊的番號和101部隊基金會。

二戰結束后，被譽為“緬甸聯邦之父”的昂山將軍與除克倫族之外的克欽族、撣族、欽族等其他少數民族達成協議，迫使英國殖民者于1947年1月承認緬甸獨立。昂山在同年2月12日與各少數民族首領們簽定了著名的《彬龍協議》，但同年7月，昂山即被反對派刺殺。1948年1月緬甸獨立建國，擁有五個營兵力的101克欽突擊隊轉入了新成立的緬甸聯邦國防軍，當時緬族僅有三個營。由于昂山的繼任者沒有兌現《彬龍協議》中尊重少數民族意愿的條款，矛盾沖突很快出現。

1949年，克欽部隊應吳努總理要求南下打敗了圍攻仰光的克倫族軍隊，又在勃固山區打垮了緬共力量。但隨后克欽部隊發生了分裂，一部分進入了克倫族軍隊中暫避，并于1961年2月建立了以早丹等三兄弟為首的克欽獨立軍，次年回到克欽邦與政府軍對抗。由于克欽獨立軍實際控制了克欽山區，并且成立了“克欽獨立政府組織”和“克欽政黨”，因此歷屆緬甸軍政府都對其進行了圍困與打擊。

不過，克欽獨立軍內部也紛爭不斷。1975年，早丹三兄弟間就發生了內訌全被打死；2001年2月，一批有歐美留學背景的少壯派軍官發動兵變奪權，并確定了“政治、經濟和軍事齊步發展，抵制緬甸政府勢力進入克欽邦，武裝爭取民族獨立”的路線，為后來的軍事沖突埋下了陰影。

1989年3月，緬甸國內最大的反政府武裝“緬共人民軍”瓦解，克欽獨立軍發現形勢不利后與軍政府在1994年2月簽訂了《停戰協定》，緬政府承認其為“克欽邦第二特區”。1999年，一部分不同意達成和平協議的克欽獨立組織和獨立軍人士與旅居美、泰等國的克欽族學者、富商和基督教人士在泰國成立了“克欽民族組織”及武裝。2012年1月后，克欽民族組織武裝與克欽獨立軍合并，統一對政府軍作戰。

目前，克欽獨立軍仍然是緬甸境內影響力最大的少數民族武裝組織，由于與政府軍的戰爭時間太長，死傷人數太多，留下的恩怨也非常深。2011年6月戰火重開之后，克欽獨立組織已經與緬政府分別在緬甸、泰國和中國進行過多次和平會談，但由于雙方意見分歧太大，一直沒有實際效果，呈現出“邊談邊打，談完就打”的狀況。

另外，自2011年3月開始執政的緬甸新政府總統吳登盛，上臺后推出了許多政治改革方案：釋放政治犯，允許國外反對派人物回國，廢除新聞審查制度……尤其是取得昂山素季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政治立場的轉變，獲得了國際社會對其改革的支持及政權合法性的極大認可，各種經濟封鎖政策也逐步得到了解除，緬甸開始踏上國家正常化的道路。

新政府已經與佤邦聯合軍、民主克倫佛教軍等多支民族武裝達成了停火協議，一些民族武裝也不斷呼吁政府軍與克欽獨立軍盡快停戰，以和談的方式解決爭端。但尷尬的是，2011年12月起吳登盛數次下達停止對克欽獨立軍進攻的命令，但政府軍并不理會總統的命令，因此克欽的大山里一直炮聲隆隆，站在中緬邊境線附近也能不時聽見。

緬甸政府軍與克欽獨立軍的此輪戰爭已經成為緬甸國內的一場標志性沖突。長期關注緬甸局勢的學者東方遠表示，如果克欽獨立軍失敗，以其為首的全國民族革命武裝聯盟陣營內的其他少數民族將面對更加殘酷的生存環境，在目前緬甸民族平等政策事實上只停留在紙面上的情況下，這種局面對大多數少數民族來說不是好事。

“認為美國是同盟，這是一個長期的錯誤。”

2014年4月，緬甸政府舉行了新一輪人口普查工作，但遭到了部分少數民族武裝控制地區的抵制，尤其是克欽獨立軍控制地區。

克欽獨立軍將面臨新的戰爭升級和考驗，因為政府軍簽訂停火協議的主要條件是：緬甸只能“一國一軍”，克欽的武裝力量必須解除。接近三年的戰事已經使克欽獨立軍疲憊不堪，尤其經濟方面瀕臨崩潰，因此其一直希望尋求更好的方案，解決與政府軍的沖突及維護自身民族利益。

在奧巴馬總統執政后，克欽邦的“克欽（景頗）101突擊隊”老兵聯名致信美國政府，希望得到后者的直接幫助；而奧巴馬也認為美國有必要幫助克欽解決問題，因為在二戰中克欽人曾經營救過500多名美國軍人。不過奧巴馬也強調，美國政府的政策是利益至上，由于克欽沒有直接關系到美國國家利益，所以無法出臺幫助克欽的計劃，希望克欽能夠多想辦法堅持下去。

4月13日，在緬甸政府的默許下，甘茂將軍等一行四人終于得以前往美國，成為此輪沖突爆發后首批訪問美國本土的緬甸少數民族領袖，有機會向美國議會和聯合國官員反映目前克欽和緬甸政府的關系問題。

對于克欽的要求，美方的回答是：“在二戰時期，美國盟軍由于克欽的參戰，取得了軍事歷史上的重大榮譽和勝利，所以美國可以在克欽與緬甸政府達成和平協議之后，幫助克欽協調與緬甸政府之間的政治訴求問題。但目前雙方在交戰之中，美國不便于出面調解。”

另外，美方還建議克欽發展和緬甸民主派的關系，即通過昂山素季領導的民盟獲得美國的幫助，這被認為是美國幫助克欽的政治條件之一。美國國務院主管民主、人權與勞工事務的助理國務卿湯姆·馬林諾夫斯基則始終沒有表示美國參與克欽與政府談判的可能性。endprint

“甘茂的美國之行，是克欽獨立組織一直致力于克欽問題國際化的決策。但美國的態度讓克欽感到失望，沒有得到他們期望的結果。”東方遠說，“這也很可能是將克欽問題國際化的最后一次失敗，克欽獨立軍將被迫回到談判桌前。”

一名克欽獨立軍軍官對西方媒體說：“我們一直認為美國是同盟，但這是一個長期的錯誤。”也有克欽官員表示：“我們很清楚美國政府更在意緬甸政府，而我們必須在意與中國政府保持良好的關系。”

4月21日，甘茂在美國接受路透社采訪時表示，希望美國政府能夠作為見證者參加緬甸政府和各民族武裝組織之間的停火協議簽訂儀式。他表示，“希望美國作為見證者參加是為了讓和平更有保證，也是簽署停火協議的一項挑戰。緬政府方面僅僅是簽署停火協議，克欽方面則希望協議中包括將來如何鞏固成果，例如成立聯邦自治和保障民族權益等措施”。

4月29日，甘茂又對緬甸《伊洛瓦底江新聞雜志》表示，緬甸內戰已經打了60年，這個問題已不是雙方能夠處理的；中國是強大的鄰居，同時美國是一個認真開展對緬交流的超級大國，只有中美兩個大國參與進來，和平才能實現。

“緬甸政府至今還沒有為落實民族平等出臺相關配套的法律法規，包括修改以往帶有歧視性的涉及民族問題的法律。”東方遠說，“目前緬甸憲法中有關民族平等和民族自治的內容，完全就是一些口號而已。要想緬甸不再有戰亂，唯一的道路就是要在法律上和政策執行上實現真正的民族平等和落實真正的民族自治。”

東方遠認為，通過戰爭永遠解決不了緬甸的少數民族武裝問題，哪怕這次真的消滅了克欽獨立軍或者克欽獨立軍接受了緬軍的停戰條件，但也只能換來暫時的和平，只要還存在民族壓迫和不平等，就必然還會有新一代的民族首領和武裝出現。

2014年5月中旬，克欽獨立軍將與緬甸聯邦和平工作委員會進行新一輪停火會談。4月30日，剛從美國回到泰國清邁的甘茂對媒體表示，建議聯合國秘書長緬甸特使南威哲、中國亞洲事務特使王英凡及民族武裝聯盟全國停火協調中央委員會成員共同出席見證會談，卻沒有再提及美國人員的參與，其中是否深藏玄機，目前外界不得而知。

由于緬甸政府軍一直堅持“所有民族武裝組織必須接受緬軍總司令部統一指揮”、“各方必須遵循2008年憲法”等六條原則，而克欽獨立軍顯然不能接受，因此外界認為目前談判成功的可能性非常小。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