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礦工的日子

康方輝

一晃都過去4年了，若不是這次土耳其的礦難，我的記憶里面早都已經抹去了這段經歷。什么時候能勾起我對煤礦的記憶呢？許許多多與煤礦有關的東西，記不清，道不明。

現在社會都追求環保，所以大型煤礦從外觀上看跟普通的工廠差別不大。甚至某些廠礦看上去跟花園一樣，郁郁蔥蔥的樹林，爭奇斗艷的鮮花。但高聳的主井塔架，長長的輸煤履帶和巨大的煤倉還是告訴了我們它的與眾不同。

大型煤礦都有一個澡堂，熱水24小時供應。每次出井后能美美的泡個熱水澡真是一件幸福的事，能讓人忘記機器的轟鳴聲，忘記大氣壓強帶來的胸悶，忘記作業面上灰飛的煙塵。好像是因為香皂很難洗去煤灰，記得煤礦工人都是發放了大桶的洗潔精。不管是什么工種，上到地面基本上都是黑漆漆的，特別是采煤一線的工人，只能看到他們的眼睛亮閃閃的。

一般情況下，下井的工人會在更衣室換上工裝，懷揣干糧（兩個花卷、兩個雞蛋、一個雞腿，各個煤礦都是不一樣的），然后到專門的設備間取走自己的探照燈和緊急呼吸器。在下井的罐罐車旁邊，通常都是值班室，報上自己的工號，然后排隊等待罐罐車下井。罐罐車絕對不能用電梯形容，簡陋的鐵罐子，巨大的機器轟鳴聲，再加上由于下降速度過快產生的壓強……這些都在告訴你，你要去到一個地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要跟陽光說再見了。現在的煤礦都是越采越深，基本都在負300米以下，甚至負1000米，這樣的話就需要中轉2到3次的罐罐車才能到達作業面。假如層高按3米算，300米應該就是100層的摩天大樓了。時間太久了，我已經忘記了自己曾經去過的那個工作面有多深，大概是400多米吧。

地下的情況會讓人產生震撼，猶如巨大的工廠或者迷宮，道路彎彎曲曲伸向不同的方向。所以剛開始都需要老師傅帶新人，要不然肯定會迷路的。假如你以為坐著罐罐車下到地下就可以開始工作的話，那就錯了。一般情況下還要走很長一段的巷道，通過幾個風門（風門是用沉重的鋼鐵做的，小女生的話怕是連風門都打不開，至少很難很難，切記不要把兩個風門同時打開，那樣會造成風的短路，作業面瓦斯聚集——兩個風門同時打開的話，采煤作業面就沒有風了），再坐一會兒的猴車（像纜車一樣的東西，只能坐一個人），才能到達作業面。

采煤工作面的情況電視畫面里是可以經常看到的，灰塵飛揚，窄窄的巷道里面到處都是液壓柱，每次并排也只能通過兩個人。有一次我早上9點多到達了采煤工作面，這時候前一天晚班的采煤工已經結束了一晚的工作，每個人都窩在只夠容身的煤窩里面睡覺。巷道里面全都是采出來的煤塊，我從狹小的空間里面爬著過去，那是最壓抑的時候，我感覺就像在鉆地洞，有一種恐懼的感覺——幾百米的煤層就在我身上，假如塌下來的話，絕對是找不到人了。雖然現在實行了機械化采煤，但有一些煤層本身的地質構造不適合機械化，所以許多煤礦主要還是靠人力開采。

第一次遇到井下放炮時也讓我產生了巨大的恐懼感。記得那一次是掘進隊放的炮，放炮之前都會停止所有的機械操作，關閉所有燈光，頓時靜悄悄的，一片漆黑。即使我有準備地捂起耳朵，還是被巨大的放炮聲震到不行。地下的這種震動，因為無法擴散，所以會有很悶的感覺，五臟六腑都感覺被重重的震了一下。大概在聽到炮聲幾秒鐘后，放炮的沖擊波開始向你撲過來，真的像影視片里面的氣功一樣，無形中就把你往后推了。在這個過程中，濃濃的火藥味包裹著你，這時人會有種絕望的感覺。所以之后的每逢放炮，我都會用手套使勁捂著耳朵，躲在巷道旁的凹凹里面以減少沖擊波的震擊。

所有這些其實都是第一次下井時的感受，習慣了之后也就覺得沒有那么恐懼了。唯一不習慣的還是長時間看不到陽光，突然到了地面之后就會覺得又一次重生了。

采煤工都喜歡在地面吃飯的時候喝酒，有朋友對我講，采煤工在地下的工作環境太壓抑，他們希望喝酒能使精神放松一下，減輕壓力。井下是沒有熱的食物的，懷里揣的干糧等到你想吃的時候都是涼哇哇的。下井的那年，我也會跟其他礦工一樣用黑漆漆的手拿著白饅頭吃。那時常常想，假如能喝上一口熱水，該是多幸福的事情。

大多數的采煤工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也都是家里的頂梁柱。煤礦行業的管理人員，特別是一線管理人員素質都不是很高，每次開會時都會把這群老實巴交的礦工罵得狗血噴頭。原以為只是采煤隊才有這種情況，結果到了調度室、安監科，大都是這幅嘴臉。最可恨的就是安監科的那群人，每天不停地開罰單。大概也就這些老實巴交的農民會受他們的氣，我每每總想為他們打抱不平，卻也無計可施。

離開煤礦很久很久了，原本就不是很情愿去那種地方工作，所以那里沒有給我留下很深的感情，那個地方只是我人生的一個驛站，些許停留，繼續向前。但每次看到煤礦發生事故，我還是會心痛。這種心痛不是簡單的哀嘆，而是裹挾著自己親身經歷過后的那種刻骨銘心的痛。那些逝去的人曾經工作的地方，我也曾經留下過身影。

最近煤價下跌的厲害，不知道這些礦工現在還能領多少工資。不管怎樣，我還是希望煤價能上漲一些，這樣也許那些勞動者就會多拿一些報酬。

假如你自己的親戚朋友是煤礦工人，請多多理解他們。他們雖然很普通，但是真的很偉大。黑漆漆的面龐用黑漆漆的手輸送著黑漆漆的煤塊，但到了我們的身邊，這些都成為了干凈的能源。我忽然想起來了一首歌《咱們工人有力量》，覺得不妨改個名字就叫《咱們煤礦工人有力量》。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