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文章令論爭向最高遠處延展
先是微信公眾號,再是網站,黨建網于6月3日“精彩推薦”《電影<歸來>:以揭露的名義渲染丑惡摧毀主流價值》,將這篇源自亞洲新聞周刊的批判檄文引入內地,加持喉舌背景。黨建網由中宣部主管。其上級單位《黨建》雜志定位于“黨中央辦的關于黨的建設的綜合性黨刊”;《亞洲新聞周刊》的官方網站資料則顯示,這家注冊在香港的雜志歸屬于香港衛視,立志打造華語報刊界中的“鳳凰衛視”,由新華社廣東分社、中國新聞社事業發展中心供稿。
文章署名作者是《亞洲新聞周刊》主筆劉浩鋒,他以蘇聯格魯吉亞共和國1984年拍的政治寓言荒誕片《悔悟》為前車之鑒。稱其“曾吹響西方摧垮蘇共意識形態的號角”“內外勾結引導國家走向整體崩潰”“這部片子是在時任格魯吉亞第一書記謝瓦爾德納澤的支持下拍攝的,影片中心思想以寓言方式攻擊冷戰對峙斯大林時期的社會主義制度……這一故事的高潮本質上反映的是‘覺悟后瓦爾拉姆的孫子與盜墓女所堅持的個人主義價值、自由主義立場,反對以追求整體公平正義的集體主義的崇高名義抹殺個體自由。而在這場沖突中,最后故事安排了瓦爾拉姆的兒子在沉重打擊中獲得某種覺醒。憤怒地將其父親的尸體丟下懸崖。劇情刻意敘述的正是西方建立在私惡價值認知基礎上的個人主義、自由主義的勝利,與社會主義、集體主義價值的被拋棄結局。無疑,這種劇情安排不可能僅僅是是文人精心設計的文化炸彈,它目標明確地是在拆解斯大林神話,背后根據有某種神秘的高深背景。”
而后,作者進一步將《悔悟》中的解構主義手法引入當代中國,稱這“可以被壞人用來作惡誤導輿論加速社會分化”“是后現代哲學思潮在藝術領域的一貫伎倆”“它與莫言、余華、賈平凹、王朔、嚴歌苓等這一代文人的表現手法是一致的。因為他們的文學審美能力被崇西的潮流裹挾、深受西方思潮與國際文學熏陶所致,既不能整體把握后現代思潮在整個哲學史上的位置,更不知道創新的后現代文學缺點所在哪里。對于他們而言,他們除了模仿與借以消遣對現實的不滿之外。他們還能做什么?因此,他們是長在紅旗下,卻是被西方思潮誤導毒化的一代”;“指導思想的多元化、官方傳媒的私有化、私營傳媒的合法化,像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卓婭、馬特洛索夫等這些共產黨的精神領袖與衛國戰爭的英雄們都被篡改歪曲歷史的解構主義手法抹黑了,而這些拙劣的手法。中國的最近幾年尤為愈演愈烈。毛時代與鄧時代的領袖乃及民族歷史上的民族英雄都被惡意的歪曲抹黑,顛倒是非,無非是為篡黨奪權與和平演變做準備。”
嚴厲批判了包括內地首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在內的中國作家群體后,劉浩鋒用“確鑿”的語氣宣布:“《歸來》就是中國版的《悔晤》,它的公映是西方吹響摧垮中共意識形態的集結號!無論它解構主義的表現手法,還是電影語言風格,以及語言背后的政治訴求;無論是劇本來自好萊塢的劇作家,以及背后所折射的看不見手的價值訴求,還是劇本獲得西方猶太血統頂級導演的叫好安排;無論是編劇與重要演員,還是相關業內文人的互捧,都可以清晰看見西方文化戰略的精致部署。”
捎帶上張藝謀因改編莫言作品《紅高粱家族》而首獲國際大獎的往事,這篇文章以《歸來》中的具體劇情設計為據,指責張藝謀“向右大踏步前進,更為赤裸地選用解構紅色價值的劇本與鏡頭迎合西方價值立場”“電影所具有的解構社會主義價值的情節安排是令人荒謬的”“它的功用。正如莫言所評論的‘我認為這是一部難得的、嚴肅的、直指人心的好電影。它通過描述局部的個體悲劇,并進而藝術化擴大。從而誤導民眾對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產生棄船心理……用陳道明飾演的陸焉識的家庭境遇變遷反映了文革時代,而不是用整體駕馭局部,這是一種‘以偏概全的歪曲歷史最經典常用的解構主義手法……《歸來》以藍灰色和白色作為主體色彩,更像一場冷峻異常的無聲的喪事,內心鳴唱的個人主義、自由主義立場,向社會鳴響的是一種無聲勝有聲的喪鐘。而劇情對于曾經欺負妻子的老方的安排,則從另一個角度刻畫了文革掌權的一方在失勢時被遭受清算,他們的家庭同樣遭遇不幸。這樣一來,中共的意識形態無論是左還是右,都是受害者,從而強化人們對社會主義制度在歷史發展過程中的‘丑惡認知。”
所以,這篇因為黨建網推薦而獲得更多關注的文章。對《歸來》“不僅過審毫無壓力,還被一些人表揚具有時代突破意義”表達抗議:“它越是這樣謹慎,越無法掩飾其真正所要訴說的歷史背景與尖銳的價值評判。只不過,他們精心寫就的小說與用心良苦的劇本,從反面襯托出無需表達的吶喊。但同樣準確無誤地傳達了文本與鏡頭所批判解構的價值立場……情節安排故意避開了宏大歷史敘事,定位在一個家庭的變故。而且以最為精簡的線索以小見大、以偏概全表達紅色年代對右派知識分子的摧殘。把千斤巨石放在針尖上,這也即是其所蘊含的巨大思想力量,去扎痛每個人的小我的情感審美。獲得最大化的社會共鳴。它的落腳點在于票房高低,并將之上升為民族希望的試金石。這是臺上人物一貫擅用的戲詞。真實的效果好比用揭丑賣乖的方式向西方邀功討賞而已。”
按照此文說法,這種“以偏概全”式的解構主義危害巨大:“并不是說不要正視文革對右傾知識分子與個人自由精神的傷害。而是。劇情缺乏辯證的思維去認知那個特殊年代的合理性,也無需因為它的歷史局限性而向西方獻媚討好。如果電影能夠從另一個角度反省個人主義至上的災難,揭露以追求效益至上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陷入兩極分化給整個社會系統帶來的摧殘,那么,揭露集體主義至上對個體的摧殘更具有客觀的全面性。它能避免人們從一個極端滑入到另一個極端。”
近萬字長文,結語處像是劉浩鋒下達的判決詞:“顯然從《悔悟》到《歸來》,都是一面倒對社會主義、集體主義價值批判解構,從而自然積極地向另一個個人主義、自由主義極端獻媚,而不是試圖超越右傾的資本主義邪路與左傾的僵硬老路,走中間科學發展的道路。我要質疑的是,正值西方哲學衰竭與后現代文藝陷入價值虛無主義的困境之時。為何我們不懂得正確地推出符合時代精神的國學思想理論,進而有條不紊的引導世界文藝復興從中國起航呢?”
網絡輿論場的左右舌戰
劉浩鋒應該是說出了一千左派人物的心聲。《歸來》首映以來,對其“居心叵測”的指責就通過他們的麥克風此起彼伏,其中,以烏有之鄉網刊5月28日所發《不合時宜的<歸來>》較有影響:“正確的藝術作品,應該實事求是地反映革命歷史及毛時代的問題,恰如其分地總結經驗教訓,而不是動輒將其藝術化夸大化,進而否定整個黨、整個制度、整個時代,將整個黨整個社會描述成任意迫害普通民眾的殘酷的專制機器……更有老觀眾反映。看此片好似又回到了新中國老電影中呈現的國民黨白色恐怖時期。但此片分明又講述了一個發生在新中國的故事。因此許多普通觀眾不由發出疑問,此片是否是蔣介石之流跑到臺灣后,拍攝的反共影片?”
文中配圖別出心裁。是一張將電影劇照中陳道明的頭像替換為薛蠻子的合成圖片,而這完全是有的放矢。本來,走出看守所的薛大v如今微博發言已是句句不離正能量公益,但是,7個月來首度觀影之后。他還是在5月25日“隆重推薦”《歸來》:“對于我這樣的五零后親身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的人喚回了對那個時代五味雜陳的回憶……余若歸來汝焉識。一個文藝片票房居然過億。可見好作品直見人心。”
但是。即便并不能像薛蠻子那樣盛贊老謀子“以無聲勝有聲”,看過了經由黨建網推薦的批判檄文,那些原本對《歸來》并沒太多好感的自由派知識分子也被激將起來,開始揭發劉浩鋒的往事,依@榮劍2008所言:“小騙騙于野,大騙騙于朝,小騙玩傳銷,大騙玩天道。一個叫劉浩鋒的人,號稱天道宇宙科學思想體系創始人,世界學術中心聯合國改革委員會顧問,中國文化復興運動第三任主席,據說思想之大成已超過西方思想總和,被文化部中國文聯有關雜志譽為中華文化復興理論旗手。這等厚顏無恥欺世盜名之輩,史上罕見。”
而當@河清00熱情洋溢地稱贊“劉浩鋒原先是茅于軾天則所自由派年輕驍將,如今背叛脫離親西方的中國自由派,在摩羅和劉小楓之后,回歸‘中派(中國國家利益至上,反對美國顛覆中國)正道”之際。@沈彬的電線桿子則冷笑一聲——“此公還真是能左右投機”。真正的不尋常
左右舌戰乃是網絡輿論場最長盛不衰之場景,真正不尋常的。還得說是《人民日報》的表現。
《人民日報》6月5日在副刊版刊出《張藝謀:三十年歸去來兮》,作為“品鑒·重訪中國電影‘第五代…系列開篇之作。與黨建網所薦劉浩鋒之批判完全南轅北轍,署名作者尹鴻在此得以向《歸來》獻上通篇禮贊。
這位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常務副院長、中國電影家協會理事及理論評論委員會主任,從張藝謀1984年擔任“第五代導演”扛鼎之作《黃土地》的攝影師開始回顧,將對方稱為“影壇的奇跡”:“‘沉寂近3年、遭遇種種風波后推出新作,無論人們有多么不同的議論和評價,張藝謀在中國電影、至少是新時期以來中國電影發展歷程中的領軍地位,獨一無二。”
復述張藝謀在電影創作三個階段中的毀譽參半,則是為了鋪墊他的“涅槃重生”:“張藝謀的商業電影在過去幾年。似乎呈現江郎才盡的疲態和進退維谷的尷尬。張藝謀在參加著名導演、他的恩師吳天明的追思會時,也表達了自我反省。作為世界級大導演,在人們的懷疑、期待中,張藝謀用一個充滿寓意的電影名字《歸來》,向人們展示著他的重新‘歸來。這也許可以看作張藝謀對中國社會歷史與現實的重新關注。這似乎是一種電影人文關懷的重新找回。與《大紅燈籠高高掛》《菊豆》的主題相似。大時代盡管滄海桑田,每個個體、每個家庭卻都是血肉之軀、有情之物,無不提醒著我們對人、對個體、對生命、對愛的價值的憐膳和尊重。張藝謀創作個性的回歸體現在他善用人物形象,追求愛的堅韌、情的執著。這更是一種藝術態度的重新定位。張藝謀從前一段的過度商業化、消費化的炫耀美學回歸到了對藝術、對心靈的尊重。”
在題圖——片中“讀信”場景一的映襯下。尹鴻得以對《歸來》不吝贊美:“‘文童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從這個角度說,張藝謀的新電影也許又將成為中國電影一個新時代的信號。無論是中華民族命運多舛的歷史。還是當下中國萬花筒般的現實。都為中國電影提供了產生杰作的土壤。只要陽光燦爛、雨水充足,中國電影的萬紫千紅可以期待。”
盡管這應該是《人民日報》在《歸來》上映以來所刊發的最大篇幅并且也是最肯定的正面評價,但并不是第一次。早在5月18日傍晚,@人民日報就以劇透“《歸來》戳中你的十大淚點”的方式,在微博上向全中國發問“你看了嗎”:“《歸來》前日首映,兩天票房已超5000萬。張藝謀導演,嚴歌苓原著,它講述了特定歷史條件下知識分子的愛情悲劇:妻子永遠去車站接丈夫,丈夫永遠陪妻子等待‘自己歸來。它沒有《英雄》等的大場面大制作,卻直達人心,讓觀眾潸然淚下。”
并且,之后,這個官方微博賬號罕見地轉發跟帖,將@崔永元那句“電影歸來,反思歸來”定義為“一句話點評”,并且貼出了淚流滿面的表情符號。
次日,《人民日報》還曾承接網絡關注,刊出訪談稿《用電影勘探人心》。
記者問道,“相較于其他以相同歷史時期為背景的文藝作品,《歸來》似乎有意回避了歷史對個體生命的創傷。這是出于什么樣的考慮?”
張藝謀的解釋是:“我們從傷痕文學、尋根文學一路走來,關于這一歷史時期的敘述見過很多了。之所以采取這樣的態度或者方式,是因為我覺得這么拍可能更有新意。再過20年后,下一代導演可能還會對這樣的故事感興趣,他們拍的可能更不一樣……每個人身上都有時代的烙印,我的成長經歷決定了我的口味和我的落腳點。但是我常常想,通過表層的故事折射歷史和文化價值觀,這是我一直渴望的。”
大體近似的引述和贊賞,也出現在新華社在此前后播發的《<歸來>。是記憶還是遺忘?》和《電影<歸來>:張藝謀回歸,何日君再來?》中。
那么,回到黨建網和《人民日報》一前一后兩篇完全截然對立的影評,是百家爭鳴,還是證明了罅隙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