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春洪 付凌云
摘要:死刑刑罰具有不可逆轉性,死刑案件指定辯護的有效性是法治從形式正義走向實質正義的必然,是刑事國際司法準則、平等原則和人權保障理念的基本要求。然而我國指定辯護中有效辯護保障機制的闕如及無效辯護的現實之巨大反差,使得完善我國死刑案件指定辯護制度成為亟待解決的問題。實現死刑案件指定辯護的有效性,需從實行死刑案件指定辯護律師資格認定制、設置辯護質量的底線標準、確立程序救濟渠道等方面加以著手。
關鍵詞:死刑案件;指定辯護;有效辯護
中圖分類號: D925.2文獻標志碼: A 文章編號:16720539(2014)05002607
一、死刑案件指定辯護應為有效辯護
在我國刑事辯護的司法實踐中,辯護率低和辯護質量差是兩大突出問題。前者涉及刑事辯護的普遍性——數量問題,后者涉及刑事辯護的有效性——質量問題。對此,有觀點主張,我們目前應先解決“量”的問題,爾后解決“質”的問題,同時該觀點還認為“在數量問題都沒有得到普遍滿足的情況下,提倡刑事案件有效性辯護顯得有些操之過急。”(1)筆者認為,此種觀點錯誤的根源在于沒有真正領悟刑事律師辯護權的真諦——“律師辯護權必須是有效的律師幫助(Effective Assistance)的權利。”[1]之所以在《憲法》和《刑事訴訟法》中賦予被告人有權獲得律師辯護,關鍵原因就在于除了被告人在國家追訴中的勢單力薄,還會面對陌生、冷僻的訴訟知識,因此,需要辯護律師的“拔刀相助”、“施以援手”。倘若我們在刑事辯護中僅僅追求律師的出場,滿足形式上的辯護率,而忽視刑事辯護的精髓——有效性問題,那么,這樣的律師辯護如果不說是多此一舉,至少也是毫無意義的。在每一個訴訟階段,審判程序的設計旨在實現以下目的(無論最終實現與否):既要降低錯判無辜的風險,又要確保所有人都能夠享有正當程序。然而,制定法和憲法上的制度設計——無論是證據開示、控辯對抗、審判程序本身以及大多數其他訴訟階段——均立足于以下前提假設:被告人有一個稱職的律師代表著他的利益,勤勉地幫助他實現利益的最大化。可見,律師有效性辯護對于刑事案件中的被告人來講是何等重要。1990年9月,聯合國《關于律師作用的基本準則》第6條強調,“任何沒有律師的人在司法需要的情況下均有權獲得按犯罪性質指派給他一名有經驗和能力的律師以便得到有效的法律協助,如果他無足夠力量為此種服務支付費用,可不交費。”至此,刑事有效辯護標準已成為一項重要的刑事司法國際準則。如果說在普通刑事案件中,律師有效性辯護都是如此重要的話,那么在刑罰不可逆轉的死刑案件中,律師有效辯護的作用就更不言而喻了。正如一位評論者曾經說過,嚴重案件中的死刑判決“不是因為最惡劣的犯罪,而是因為最糟糕的律師。”[1]因此,在死刑案件中強調律師辯護的有效性問題,不僅是刑事國際司法準則的要求,還是貫徹平等原則和人權保障理念的要求。
(一)貫徹平等原則的要求
根據2012年新修訂的《刑事訴訟法》第34條第3款“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可能被判處無期徒刑、死刑,沒有委托辯護人的,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和公安機關應當通知法律援助機構指派律師為其提供辯護”可知,在死刑案件中,律師辯護分為委托辯護和指定辯護兩種情形。“在刑事訴訟領域,平等原則體現在兩方面:一是被追訴人之間的平等;二是被追訴人與追訴者之間的平等。”[2]前者要求政府保障人人都能獲得辯護,后者要求控辯平等。就被追訴人之間的平等而言,在死刑案件指定辯護案件中,律師來源于政府指派,律師與政府之間是服務合同關系;而在委托辯護中,律師與被告人或其近親屬是服務合同關系。基于這種特殊的關系構成,指定辯護的律師最終的服務目標是公共利益,而委托辯護中,辯護律師應忠誠于被告人的個人利益[3]。作為政府的“批量生產”和被告人的“私人定制”,死刑案件指定辯護的質量與委托辯護相比存在著天然的劣勢。但是,雖然一味要求死刑案件指定辯護的質量達到委托辯護的標準,但在很大程度上既不現實,也不可能。即便如此,死刑案件指定辯護也應滿足最低的標準——保障公正審判。就控訴平等而言,現代刑事訴訟機制追求的是控辯平等,律師存在的目的就在于保障被告人與控訴人之間能實現公平對抗,律師能否履行好辯護職責關系到一個國家的刑事司法文明和對被追訴人的人權保障程度。因此,在擴大指定辯護的廣度之余——量的問題,還應當注意指定辯護的深度——質量問題。雖然我們常說檢察機關負有客觀義務,“應當全面收集、審查證據,不僅要收集和出示有罪的證據,也要收集和出示對被告人有力的證據,不得單方面謀求給被告人定罪,必要時得請求法院作出無罪判決,并得為被告利益而抗訴。”[4]由于檢察機關在承擔客觀義務時往往面臨著角色沖突:一方面,作為控訴方,檢察官為打擊犯罪須扮演著熱情的當事人;另一方面,因客觀義務而須充當冷靜而中立的司法官[5]。這種內在的沖突不免讓檢察官有“角色分裂”之嫌。加之績效考核等因素的現實影響,使得檢察機關在司法實踐中的角色扮演上總是自覺不自覺地偏向追訴犯罪。此外,除了角色上的沖突,檢察官履行客觀義務還存在著“司法一體化”的障礙:公檢法三機關的關系強調“配合”而忽視“制約”,“司法一體化”的訴訟體制固然有助于提升打擊犯罪的效能,但是也可能從根本上動搖檢察官對客觀義務的履行[6]。所以,在死刑案件中如果缺乏律師的積極有效辯護,不僅會使處于弱勢地位的被追訴人的辯護權竹籃打水,也違背了設置指定辯護的初衷。
(二)貫徹人權保障理念的要求
2012年《刑事訴訟法》修改將“尊重和保障人權”寫入總則中,進一步體現了我國對尊重和保障人權的重視。此外,新《刑事訴訟法》第14條第1款增加了保障“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依法享有的“辯護權”的內容。這樣修改,主要是進一步強調在刑事訴訟中的每一個階段,司法機關應該充分保障當事人的基本人權及訴訟權利,在各項訴訟權利之中,辯護權是一項最為重要的權利之一,辯護權的有效行使對于被告人權保障的實現具有重大意義。在死刑案件的指定辯護中,辯護效果關系到被追訴人的生死,而律師有效辯護恰恰是司法公正的保證。律師辯護作用的有效發揮,可以彌補司法官的疏漏,對抗司法權的濫用,防止冤假錯案的發生,維護當事人的基本人權和其他合法權益。因此,人權保障理念要求在死刑案件的指定辯護中須注重辯護的有效性。有效辯護強調的是辯護行為的目的和效果,其衡量標準是辯護律師提出的辯護意見是否正確或是否被司法機關采納,其追求的是在實質上作出了對被追訴人有利的裁判決定,而非形式上的出場。我國由于有《刑事訴訟法》第34條第3款的強制規定,在死刑案件指定辯護中的辯護率實現了百分之百,但是因為缺乏死刑辯護律師準入門檻的限制,律師水平良莠不齊,律師行為缺乏相應的制約和約束,加之申請死刑指定辯護的被告人基本是無錢自行委托律師的經濟貧困者,這導致被告人在面對死刑案件指定辯護律師的“消極不作為”時(典型表現為“出人不出力”)幾乎只能望洋興嘆、無可奈何——想自行委托律師辯護卻苦于無錢,申請變更其他指定辯護律師,效果又差不多。從其他國家的刑事司法實踐來看,為了保障死刑案件中的被告人人權,大多也都設置了死刑案件公設辯護人的資格準入制度及辯護質量標準。以美國為例,1989年美國律師協會針對死刑案件制定了《美國死刑案件有效辯護指導綱要》,2003年又由不同機構和專家共同制訂了《死刑案件中辯護團隊減刑職責補充綱要》,從而確立了死刑辯護標準。一是律師資質方面,(2)二是辯護質量方面。(3)除此之外,美國聯邦最高法院確立了律師無效辯護的標準,如果辯護律師有以下行為,那么其為被告人提供的幫助是無效的:(1)律師有瑕疵行為,沒有有效地發揮作用;(2)律師所犯的嚴重錯誤對被告人造成了不利影響,且導致被告人無法獲得公正審判。[7]
縱觀國際人權公約和法治發達國家憲法關于獲得辯護權的規定,其都是在辯護普遍性基礎上強調辯護的有效性。隨著刑訴法的修改,我國刑事司法日益強調人權保障,但司法實踐中死刑案件指定辯護質量低下卻是不爭的事實。這種現象值得讓人深思,因為死刑案件指定辯護不應該僅僅是有律師辯護,更應該是有律師的有效辯護,這才是現代死刑辯護的核心。近年來,學界在探討我國死刑辯護改革的意見時,一些學者針對目前死刑辯護實踐中“辯護質量低下”的問題提出了構建死刑辯護律師準入制度以及辯護質量標準的問題,[8]但是對于究竟如何構建,構件時應注重何種細節,學者們并沒有細化闡述。基于此,筆者針對死刑案件指定辯護質量低下這一現象進行研究,力求發現和挖掘其深層原因,進而提出改善的措施。
二、死刑案件指定辯護質量低下的原因
為了獲取第一手資料,了解死刑案件指定辯護的真實情況,筆者在S省D市的律師事務所進行了實證調研,對死刑案件指定辯護的現狀進行了梳理,并初步分析了目前死刑案件指定辯護質量低下的主要原因:
(一)實踐層面
1.死刑案件指定辯護律師工作積極性不高
據調研了解,死刑案件指定辯護律師的工作動力不足。以律師會見權和調查取證權為例,死刑案件指定辯護案件中律師通常只在審判前會見一次,更有甚者,有些律師只是在開庭前申請法官預留幾分鐘時間和犯罪嫌疑人簡單交談。庭前會見流于形式。另外,死刑案件的辯護主要是證據的辯護,而死刑案件指定辯護案件中卻鮮有律師主動去調查取證的情形。死刑案件指定辯護律師的工作積極性不高可見一斑。
出現這種情形的主要原因是:死刑案件辯護工作量大、經費不足。據筆者調研,死刑案件工作量至少是普通刑事案件的5倍。在如此大的工作量下,死刑案件指定辯護律師理應得到合理的回報。美國公設辯護人的薪水標準接近與其對應的檢察官的薪水,[10]我國臺灣地區“公設辯護人條例”第11條也明文規定:公設辯護人之俸給,比照法官、檢察官俸給核給之。此外,我國臺灣還規定了公設辯護人晉升的條件。(4)但是據調研了解,S省D市死刑援助案件中國家補助僅為800元,僅勉強能支付基礎的工本費用(交通補貼、材料費用)。這就導致死刑法律援助案件存在這樣一個現象:“律師越認真、越貼錢。”雖然新刑訴法修改后律師閱卷難、會見難、調查取證難的狀況已經有所改善,但是在這種經費不足的情況下,仍然影響著律師工作的積極性。由于“付出與報酬”的極度不對等,死刑案件指定辯護律師的積極性不高也影響了辯護的質量。死刑案件指定辯護即便追求公益,但是為了辯護質量,對律師的物質刺激也不宜過低。
2.死刑案件指定辯護律師經驗不足
刑事辯護的生命在于經驗。刑事辯護需要經驗型總結、經驗型培訓、經驗型闡述。而新人律師就是“經驗不足”的代名詞。由于缺乏指導、缺乏經驗,他們的辯護方向、細節往往不到位。雖然某些負責任的年輕律師會找成熟的律師指導,但大部分仍只是把其當作一個任務來完成。即便年輕律師對死刑辯護有著滿腔的熱情,也很難達到辯護的效果。較之普通案件,死刑案件的辯護點更多,包括國家政策、證據等,更具有特殊性。很多情況下,殺與不殺不只是法律的問題,而是刑事政策、會議紀要精神的問題。但年輕律師很有可能由于缺乏對這些方面的把握、缺乏對法官思維的了解而導致辯點不明確,存在方向錯誤,在辯論環節“一步走錯、步步皆錯”,即便其滿懷熱情,也難以達到辯護的有效性。
此種現象的原因在于,死刑案件指定辯護缺乏準入機制。“對于一個國家穩定和信譽最重要的制度莫過于刑事司法制度,一個國家的刑事司法制度的質量又依賴于辯護律師能否真正履行好刑事辯護的職責。”[8]因此,辯護律師的業務水平和職業素養就成為了決定死刑案件指定辯護質量的關鍵。最高人民法院、司法部于2008年5月21日聯合發布了《關于充分保障律師依法履行辯護職責,確保死刑案件辦理質量的若干規定》,嚴格了承擔死刑案件法律援助律師的資格,要求法律援助機構指派擔任死刑案件辯護人的應是“具有刑事案件出庭辯護經驗的律師”。這一規定,意味著任何具有出庭經驗的刑事辯護律師都可以承辦死刑案件,幾乎沒有任何門檻限制。死刑案件需要更豐富的辯護經驗。如果說死刑案件是一場生死攸關的大手術,律師就是操刀的醫生,雖然新人律師中不乏優秀的人才,但是經驗豐富的律師的“手術效果”的確讓人更為信服。但是在我國實踐中,死刑法律援助案件卻存在著相反的現象:死刑案件指定辯護更多的是“新手”(剛入行的律師)參與。據調研了解,死刑案件中的指定辯護并不是直接指定承辦律師,而是由法律援助中心分配到入圍的律師事務所,再由律師事務所確定具體律師人選。多數情況下,律所都會分配給新人律師來試手。這些新人律師案源少,更有時間也更有意愿來承辦這些死刑案件。所以,造成了在死刑案件指定辯護中,新人律師“趨之若鶩”,而經驗豐富的律師則“避之不及”的不正常現象。
(二)制度層面
1.審前程序的死刑案件指定辯護尚未落到實處
雖然新刑訴法第34條第3款規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可能被判處無期徒刑、死刑,沒有委托辯護人的,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和公安機關應當通知法律援助機構指派律師為其提供辯護”,但是筆者經過調研發現,在多數死刑指定辯護案件中,律師介入的時間仍是以審判階段為主,在偵查階段和審查起訴階段指定律師介入的情形只存在于未成年人犯罪案件中。原因在于:第一,公安機關在偵查階段主要著力點在于犯罪事實的調查,并不關注量刑的問題,無法確定案件是否為指定辯護的情形。第二,偵查人員在主觀上不愿法援律師介入偵查階段。由于實踐中對偵查機關搜集證據仍主要依賴于犯罪嫌疑人的口供,偵查人員認為法援律師的介入會妨礙偵查工作的順利進行,可能會導致犯罪嫌疑人不供、翻供甚至串供。第三,缺乏責任追究機制。盡管《新刑訴法》規定了公安機關、檢察機關在保障犯罪嫌疑人法律援助權利方面的實施義務,但并未對其不作為的法律后果進行規定。以上原因導致了犯罪嫌疑人在偵查階段和審查起訴階段律師辯護權利的實踐缺失,犯罪嫌疑人不能享有完整的辯護權,造成控辯不平等,不利于保障犯罪嫌疑人的人權。(5)一旦在審判階段被判處死刑,被告人是否有權以“偵查階段和審查起訴階段的辯護權受侵犯”為由提出上訴?如何有效保障犯罪嫌疑人審前階段的人權?這些問題都值得深入探討。
2.死刑復核階段缺乏指定律師
死刑復核程序旨在防止冤假錯案,作為死刑案件的最后一個環節,應當允許辯護律師的充分參與。但是在死刑復核階段是否應當為被告人指定辯護律師,最高法解釋第42條第2款規定:“高級人民法院復核死刑案件,被告人沒有委托辯護人的,應當通知法律援助機構指派律師為其提供辯護”。但是在最高法復核死刑時是否應當為被告人指定辯護律師卻沒有明確規定。新刑訴法240條規定:“最高人民法院復核死刑案件,應當訊問被告人,辯護律師提出要求的,應當聽取辯護律師的意見”。這一規定意味著律師可以參與到死刑復核程序中,但這一規定并未明確律師加入的方式。律師辯護包括委托辯護和指定辯護,然而高級人民法院在死刑復核時尚且認識到對沒有委托辯護人的被告人指定辯護,最高人民法院對此卻留有空白,未免有不妥之嫌。
3.死刑案件指定辯護案件監督流于形式化
在死刑案件指定辯護的案件中,筆者了解到只要辯護律師完成了最基本的步驟,做到有卷宗、有判決書,辦的好與不好對律師本人沒有任何影響。雖然案件結束時律師需要填表驗收,但只需被告人和法官簽字即可。由于被告人沒有接受專業的法律訓練,很難發現律師的不稱職行為,大多情況下都會簽字,而法官為了保障訴訟效率也會直接簽字,并不會對辯護質量提出任何異議。這種形式化的監督就導致律師在辯護時沒有任何壓力,影響了死刑案件指定辯護案件的辯護質量。
三、改革死刑案件指定辯護制度的建議
“保障人權和實現司法公正”是指定辯護制度的根本價值,和國外相比,我國在死刑案件指定辯護中還存在著諸多問題。對此,筆者認為,解決問題的關鍵在于設立一個合理的準入機制和質量底線標準,并賦予被追訴人相應的救濟權,以實現死刑案件指定辯護的有效性。
(一)指定辯護律師之適格性
刑事辯護的嚴肅性與技術性,決定了刑辯律師的專業性。死刑案件更是如此。建立合理的律師資格準入制度,是提高死刑案件指定辯護質量的基礎。并非所有的刑事律師都能參與死刑案件的指定辯護。經調研,實踐中律師對死刑案件指定辯護門檻的設置主要存在以下觀點:首先,只能由經驗豐富的律師承辦。可以從執業年限、案件數量上規定:要求有5年以上職業年限,每年承辦的刑事案件5起;其次,可以由年輕律師承辦但需要經過崗前培訓。該觀點認為,經驗豐富的律師往往時間不充足,可能會無精力承辦此類案件,因此可以由年輕律師承辦,但是應當設置崗前培訓制度,要求年輕律師在代理前進行相關的崗前培訓;最后,建立聯辦制度,由年輕律師承辦,經驗豐富的律師把關,兩人共同負責。
筆者認為,目前情況下要求死刑案件指定辯護律師只能由經驗豐富的律師承辦是不太現實的。首先,我國刑辯律師資源有限,經驗豐富的律師不僅數量少,而且業務繁忙,不能給予案件充分的時間保障。如果《新刑訴法》第 34 條的規定得以落實,刑事法律援助案件數量將大幅度增加。單就死刑案件指定辯護而言,被追訴人分三個階段獲得指定辯護就意味著死刑案件指定辯護案件數量將會增加兩倍。案件數量和工作量的增加要求律師為案件分配更多的時間和精力,這在客觀上是不現實的。其次,執業年限和案件數量并非律師辯護的必要條件,以往的訴訟經驗并不必然代表其辯護質量。代理過許多案件的律師其辯護質量并非一定優良。因此筆者不建議采取第一種觀點。而聯辦制度則是“師傅帶徒弟”的模式,這一想法雖具有可行性,但是比較浪費資源,畢竟一個“師傅”在一個案件中同時能指導的“徒弟”數量有限,不能實現效益的最大化。鑒于此,筆者認為,完全可以采取崗前培訓模式。目前國內雖有公益性質的刑事辯護的培訓機構,但規模較小、數量不多。筆者認為,可以設置專門的刑事辯護培訓機構,由律師自愿報名參加培訓,對培訓合格的律師予以資格認定,對具有死刑辯護資格的律師名冊予以公布和管理。另外,崗前培訓要定期進行,每期都要對律師進行重新考核,重新公布名單。培訓的內容應當包括但不限于:審前調查、庭審準備和陳述、取證技巧、質證技巧、辯護技巧等。如美國《死刑案件辯護律師的指派與職責綱要》中就規定了專門的綜合培訓計劃,(6)以保障死刑案件的被告人能夠得到高質量的法律幫助,進而保障死刑案件的辯護質量。
除了專業素質之外,死刑案件指定辯護律師還應當有高尚的職業道德和責任感。筆者建議,可以建立一個第三方信譽評價機制,通過考察指定辯護律師的案件代理數量、質量來綜合考評其工作態度。
(二)設置辯護質量底線標準
我國《法律援助條例》和《律師法》規定,律師應當為受援人提供符合標準的法律服務。因此,死刑案件指定辯護律師應當在各個訴訟階段都能履行勤勉盡職義務。辯護質量主要體現在律師的辯護行為和個人行為上。因此,辯護質量底線標準主要應從兩個方面加以著手。 第一,辯護層面:(1)應當認真閱卷,找出案件的關鍵證據。(2)應當盡早會見犯罪嫌疑人,每一案件至少兩次會見。分別為初步閱卷后會見一次,聽取犯罪嫌疑人的陳述,與犯罪嫌疑人進行充分交流;閱卷后至開庭前會見一次,向犯罪嫌疑人告知庭審應當如何表現和注意事項等。(3)應當全面調查取證,包括證實犯罪意圖的證據、證人證言、關鍵證人等。(4)應當能夠給出適當的法律建議,充分調查相關法律。(5)應當有詳細的書面辯護意見,辯護觀點要明確、突出,辯護理由要充分。(6)應當及時提交證據、辯護詞等其他訴訟文書。(7)應當出席庭審。(8)案件存在明顯程序性問題時,應當能做出有效的程序性辯護。(9)判決宣告后,應當立即采取合適措施保證延緩處決,爭取寬大處理。第二,個人層面:(7)(1)辦案中沒有違反律師職業道德和執業紀律的行為。(2)辦案中沒有出現無故不出庭、錯過訴訟時效等技術性疏漏等情況。(3)依法履行職責,認真完成辦理案件所必須經過的各項程序。(4)認真做好筆錄工作,檔案材料完備。
(三)確立程序救濟渠道
在死刑案件指定辯護案件中,被追訴人的辯護權受侵犯的情形有如下兩種:一是實踐中審前階段指定辯護律師缺失(8),二是律師的不稱職行為導致無效辯護(9)。
第八屆聯合國預防犯罪和罪犯待遇大會通過的《關于律師作用的基本原則》第 1 條就明確規定:“一切人都有權請求由其選擇的一名律師協助保護和確立其權利并在刑事訴訟的各個階段為其辯護。”鑒于偵查機關和審查起訴機關在指定辯護工作的動力不足,筆者認為,可以從賦予被追訴人救濟權的角度對審前階段指定辯護律師缺失問題進行規制。第一,賦予犯罪嫌疑人及其近親屬申訴權。犯罪嫌疑人及其近親屬可以在知道自己法律援助權受侵害時向偵辦案件的偵查機關或者上一級偵查機關進行申訴;也可以向偵辦案件的偵查機關同級的檢察機關申訴。接受申訴的偵查機關或者檢察機關應當及時審查并作出回復。第二,犯罪嫌疑人及其近親屬也可以直接向法律援助機構申請法律援助。符合指定辯護條件的,法律援助機構應當通知偵查機關進行審查。如此,可彌補審前階段偵查機關和審查起訴機關在指定辯護工作上的消極狀態,保障被追訴人的救濟權。
就律師的不稱職行為而言,筆者認為,應當允許在一審中被定罪的被告人以律師辯護不符合底線標準——即“無效辯護”為由提起上訴,經審查發現情況屬實的,上級法院裁定應當撤銷原判,發回重審。如此一來,律師對自己的行為買單,被告人也能通過這一方式實現救濟。值得一提的是,“無效辯護”的標準需達到影響定罪量刑的程度,如果僅是一般性質的可以補正的瑕疵則不需要發回重審。
注釋:
(1)此觀點是筆者在與幾位C市W區的刑庭法官訪談中所得到的。之所以他們持如此觀點,他們解釋是“反正辯護律師在刑事案件中的作用不大,律師參與辯護,當前更主要體現了司法的民主性和形式上對被告人的辯護權保障。”即他們的邏輯是:因為律師在刑事案件中作用不大(即辯護有效性質量差),所以刑事案件中有沒有律師都關系不大,即便有律師辯護,也僅僅是滿足一種形式上的襯托作用。對于這種觀點,筆者持堅決反對意見,且筆者認為,正是由于刑事辯護中律師辯護質量低,所以我們更應該強調律師辯護的有效性問題,將被告人的辯護權保障真正落到實處,否則,我國《憲法》、《刑事訴訟法》中關于被告人辯護權保障問題將如同廢紙。
(2)就律師資質方面而言,要求律師必須獲得職業資格;每個辯護團隊必須包括擁有死刑辯護相關知識和技能的律師、緩刑專家以及精神病健康方面的專家;無論是程序法還是實體法上都對死刑案件適用的相應的州、聯邦和國際法知識具有充分的理解,具有在管理和引導復雜的談判和訴訟上的技能,并要求其每年接受培訓。參見王喆,閔春雷:《美國死刑有效辯護制度及其啟示》,載《東北師大學報》,2012年第6期。
(3)就辯護質量方面,律師應當竭盡全力維護當事人的權利,律師在接受委托后應當在24小時內與當事人進行會面。在案件進行的任何階段對于所有在合理預期中可能對案件有實質影響的事務,律師應與委托人進行持續的溝通對話;律師在每一個階段有義務對有關罪行與刑罰的問題進行深入的、獨立的調查。有關罪行的調查應當進行,不管委托人對指控犯罪事實作任何承認或供述,或壓倒性的有罪證據,或任何委托人所陳述的不會被收集或出示的有關罪證。有關刑罰的調查應當進行,不管委托人所陳述的任何不會被收集或出示的有關刑罰的證據。參見韓紅興:《死刑案件的律師有效辯護制度》,載《法學雜志》,2011年第10期。
(4)參見“公設辯護人條例”第 10 條“高等法院暨其所屬法院實任公設辯護人晉敘至簡任第十一職等至第十二職等審查辦法”等規定。
(5)審前階段指定辯護律師的缺失會導致庭審缺乏準備。刑事辯護主要是證據的辯護,由于指定辯護的律師介入通常是在審判階段,這就導致律師通常只是到法院去查閱證據材料。檢察院移送的證據鮮有關于出罪的內容,而這一部分的證據恰恰是辯護的關鍵所在。一般來說,辯護律師介入訴訟的時間越晚,對證據的內容的了解就越不完整。缺乏審前階段律師的有效介入,案件辯護的力度與質量可想而知。
(6)這個培訓計劃嚴格而且詳盡,從而確保他們對死刑案件適用的相應的聯邦、州和國際法(無論是實體法還是程序法)的充分知識和理解;在管理和引導復雜的談判和訴訟方面的技能;在法律研究、分析和起草訴訟文件方面的技能,口頭辯論方面的技能,運用專家證人的技能和對法律調查的共同區域的熟悉,包括指紋、彈道學、病理學以及DNA證據等等。參見田文昌、余向棟:“美死刑辯護律師:有資格才能上崗”,載《法制日報》,2006年8月14日。
(7)皖司發[2006]39號《安徽省司法廳法律援助案件質量檢查暫行規定》。
(8)由于實踐中在偵查階段和審查起訴階段鮮有為死刑案件犯罪嫌疑人指定辯護律師的情形,導致新刑訴法第34條流于形式,有侵犯犯罪嫌疑人的辯護權之嫌。
(9)新刑訴法227條第3款規定,二審法院發回重審的理由包括“剝奪或者限制當事人的法定權利,可能影響公正審判”,但是該規定針對的主體僅限于一審法院,并不包括偵查機關與起訴機關,更談不上律師的不稱職行為。雖然新刑訴法第225 條第3款規定“原判決事實不清楚或者證據不足的,可以在查清事實后改判;也可以裁定撤銷原判,發回原審人民法院重新審判”,即由于律師原因導致遺漏重大證據時,被告人也可以在上訴中得到救濟。但是,與其他事實無關而又影響公正審判的錯誤如何得到救濟?如果判決后才發現律師的不稱職行為又該如何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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