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再見

徐慧芬

父親

我邂逅一位40多年前的中學女同學，寒暄之后，她問我，你爸爸好嗎？她說，有一次我忘了帶午飯，你把我帶到你家去吃飯。那天你爸爸在家，吃飯時，他不停地給我夾菜，還講了許多有趣的話。他說，小姑娘，要想成績好，多吃點豆芽菜，黃豆芽又叫如意菜，曉得嗎……

我茫然，我一點不記得了。

在老同事的聚會上，我見到了一位三十多年未見面的老領導，見面第二句話就問我：你爸爸現在還好嗎？我記得你爸爸和我差不多年紀，他真風趣啊，還寫得一筆好字，現在我還留有他寫的字……

我愕然，我怎么不知道有此事。

知道爸爸是喜歡寫字的，別人有請，賠上紙墨，還非常起勁。媽媽戲稱他到處擺測字攤。也記得媽媽說過，你爸呀，就是一張嘴、一筆字，討得外公歡喜的。我們兄弟姐妹的字，一個也及不上爸爸，但也不收集他的字。

現在，爸爸的字已經刻在他的墓碑上，碑文是他生前自己寫的，語氣是詼諧的，碑文上的字也是他寫的。年年掃墓，看他碑上的字，覺得工匠描摹鐫刻得實在有點走了樣。

他

我在央視名人訪談節目上看到他，一位成就卓著的設計大師，他侃侃而談。忽然，屏幕上打出了他的名字，我眼前一亮，這正是幾十年前的他。

那時，他是青年，我是小青年，我叫他路老師。他是中央美院附中的高材生，以后參軍復員到此地造幣廠搞設計。我在學畫，很高興認識他。他看我畫的素描頭像，他說，你要記住，不要迷戀于光影，要緊緊貼著骨頭肌肉畫。這樣簡潔明白的話，被我牢牢記住，并用此教誨我以后的學生，就像多年后習文，始終牢記文學前賢的箴言：寫小說要貼著人物寫。

一次他來我家，見到一本我新覓到的《羅丹藝術論》，十分驚喜，他說自己想買沒買到，我毫不猶豫借給了他，后來還書時，他談了讀后感，講到激動時，語速變快。

印象中，他熱情純樸，待人真誠，并有遠大志向。恢復高考后，他直接考研到了中央工藝美院，不久，我看到權威刊物上他發表的人物素描，那樣結實，猶如雕塑。

現在，電視中的人，仍然熱情善談，仍然有著當年的神韻，可是模樣已變，已是白發老者。在我眼里，他從青年一下子跳到老年。中間一段，有著怎樣的奮斗，怎樣的艱辛與歡樂，讓我慢慢猜想。

她

我在候車廳里見到她，突然吃驚了。臉如銀盤，眼似桂圓，鼻子微微上翹，嘴角一顆俏皮的紅痣還是那么醒目，一根馬尾辮甩在腦后，晃呀晃，這樣年輕！

我一步步走近她，目不轉睛望著她，氣也不敢出。她只望了我一眼，表情非常平淡。

我認識她很久了，那時大家都還年輕。課余我常側身她的琴房，看她琴鍵上十指飛舞，聽她引吭高歌。她也常假座我的畫室，聽我閑聊一些畫事，或看學生寫生石膏。她反應靈敏，快人快語，高興不高興全寫在臉上，對未來有很多設想。在一次民主生活會上，她批評我這個團支書對一位團員談戀愛時犯下的錯誤不聞不問。我知道她是對的，她是率真的人，眼睛里容不得微粒沙子。

我長久地盯著眼前的她，突然，她有些遲疑地問我：阿姨，我們認識嗎？我醒了。我說，你很像很像我一個熟人。

轉身的時候，我流淚了。她早已走向另一個世界，很多年了。眼前的她，會是她的重生么？

選自《新民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