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情畫意云片糕

王吳軍

在《儒林外史》這部小說里，有一處正兒八經提到美食的地方。當時，趙氏感謝王秀才弟兄成全自己，王秀才弟兄是原來的正房夫人王氏的兄弟。《儒林外史》里這樣寫道：“田上收了新米，每家兩石；腌冬菜，每家也是兩石；火腿，每家四只；雞、鴨、小菜不算。”除此之外，還有一樣名叫“云片糕”的美食。

說起云片糕，不能不說一下清朝的乾隆皇帝。據說，當年乾隆皇帝初次看到云片糕的時候，就被吸引住了。這云片糕是小長方塊的形狀，吃的時候都是切成薄片兒，晶瑩潔白，惹人喜愛，吃起來香甜松軟，清新可口，一片片的云片糕的色彩、形狀，就像冬天飛舞的雪片，故名“云片糕”。元朝的飲食文獻中，就有對云片糕的記載。不過，元朝的文獻中說，由于桃仁、青梅、京糕條撒落在云片糕上面，細膩柔軟，雪白芳香，呈現出美麗的云片狀，故稱其為“云片糕”。不管怎么說，云片糕的名字真的不是庸人取的，它空靈俊逸，細想起來卻又有著淡淡的惆悵，像彌漫著輕愁的宋詞，云淡風輕的閑愁，清淡，綿長，千回百轉，卻是風一吹就散了。

其實，云片糕不是正宗的糕點，它屬于茶食一類，是在茶坊、茶館品茶時食用的小食品，和江米條、薩其馬是同類的食品。早年的云片糕是帶餡的，而且，它的餡是干的，后來經過改良，便成了無餡的了。

云片糕的主料是大米磨成的面粉，以及白糖、豬油、芝麻、香料等。蒸熟，晾涼，然后切成條狀，用特制的片刀切至根部成片，薄如書頁。在和面的過程中，將桃仁、葡萄干、瓜子仁摻在里面，成型后，再在上面撒上青梅、京糕條、芝麻等輔料，吃的時候一片片揭起來，入口松軟、綿香，而且送進口里，如雪花溶化，輕輕一嚼，清甜細膩的感覺更是令人陶醉不已，食之難忘。

在廣東的一些地方，人們把云片糕作為中秋拜月的潔凈上乘的供品之一。到了中秋節前的幾天，家家戶戶都要買云片糕，除了自己用，還要饋贈給親朋好友。

美食不僅僅是用于果腹充饑的，云片糕就是如此。明朝才子李漁在《閑情偶寄》里說得很清楚：“谷食之有糕餅，猶肉食之有脯膾。所謂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制糕餅者，于此二名當兼而有之。”所以，云片糕這種美食不僅能果腹充饑，而且模樣標致，顏色欺霜傲雪，入口甜軟綿細，何況云片糕連名字都出落得充滿了詩意和風致，使人面對它而不能不有所思。云片糕真的是很符合李漁“糕貴于松，餅利于薄”的審美心理。

吃云片糕的時候，可以一片一片地撕下來，原本是厚厚的一沓，漸漸就變成了薄薄的一片，云片糕很慢才吃完了，手上留著一點薄荷味和米粉，像是畫完了很有意思的畫，讓人有著無窮的喜悅。

香港女作家李碧華曾經寫道：“怎么說呢？其實我并不喜歡吃云片糕。但我喜歡它的名兒。材料是米和糖磨成的細面，后來壓成薄而硬的一片，再一層一層又一層地疊上去。即使層層疊疊地老天荒，味道卻是一樣的，令人厭悶——但對人生如此。只好尋些變化。王府井東安市場有云片糕專賣攤子，竟如一幅幅美麗的圖案，用紅綠絲、干果、芝麻、糖霜、山楂、豆沙、棗泥、豌豆泥……作畫。我不吃。每款買一塊欣賞。后來……它經歷了一段日子，變得干、硬、心死、易碎——如墜入凡塵的云，老死后宮的佳麗。”這就是李碧華眼里的云片糕了，這是從一口白水里照見人世蒼涼的好文字，也是蒼涼的云片糕。不過，上好的云片糕是滋潤細軟，猶如凝脂的，久藏而不硬，李碧華買到的薄硬貨色的云片糕大概是批量生產的。

清人筆記中有一則和李碧華類似的記載，說是有一人，夜深時分，到茶食店買點心。店中已睡。其人敲門甚急。店中人大怒，拿出點心一枚擲于柜上，鏗然有聲。買者怒問何物，店里又擲出雞蛋糕一枚，中其額上，皮破血流，兩相怒詈。店旁一鄰人勸買者別再糾纏了，若是店里人將云片糕拿出來，恐怕可以殺人。云片糕一片一片的，本來越薄越好，可一旦硬化，就如刀刃一般鋒利無比，可以殺人。

女作家張愛玲說：“小時候常常夢見吃云片糕，吃著吃著，薄薄的糕變成了紙，除了澀，還感到一種難堪的悵惘。”是啊，長大的時光里，云片糕的少年時代漸漸遠了。

《儒林外史》里還有一個地方寫到了云片糕，嚴貢生帶著新婚的二兒子、媳婦搭船回家。暈船，吃了幾片云片糕，剩下的幾片云片糕，故意放在船頭，半日也不來查點。掌舵的饞了，把那幾片云片糕給吃了。嚴貢生早看在眼里，他“只作沒看見”，可是，船靠岸時，嚴貢生卻大呼小叫說自己的藥丟了。掌舵的承認自己偷吃了云片糕，嚴貢生不依不饒，恐嚇要將船人送官，眾人勸著，喜錢酒錢也不給了，嚴貢生才揚長上岸。嚴貢生拿幾片云片糕嚇唬人，就為了不想付船錢，他的心事之丑到了如此可憐的地步，真是有辱云片糕的美名了。

云片糕像云彩一樣，可以一片片地撕下來吃，而且味道甜柔，吃著這樣極富詩意的美食，真的就像品嘗著一片片甜柔的云，那種舌尖上的甜柔，真的讓人感覺無限美好。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