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輝
夜
——我撿拾星星的羽毛。曠野上
風捋動鐵質的靜謐 一只鳥
卸下 微微喘息的道路
我熟識那束藏在礫石中的火焰
它有青翠的身影 當大河帶來鳥聲
礫石中的火焰 延伸出
穿越甘苦的所有傾訴……
轉身離去的人接近千種斑駁的目的
荊棘在街衢上 像一叢交錯的愛憎
荊棘將漸斜的滄桑 反復摁住
星星滑向額際 它有灼熱的追緬
我尋找過的弦月即將閃耀
別讓星星的毛羽 隨曠野翻覆
大風吹徹懷念——星月泛紅
一只鳥 繞過參差的群山
在風聲中 翔舞
猜 測
你好像來自另一個時代。血滴毛羽遍布
你好像與另一種遺忘密切相關
你 好像只能讓無辜的飛翔 不斷重復
你好像屬于隨雨聲蜷曲的某種疼痛
那樣的時代 榮耀刻在顴骨之上
苦難帶來啟示——你好像已經開始蒼老了
足跡 正代替所有即將燃燒的塵土
你好像習慣了過時的幸福 以及
期盼與憂郁——赤裸的欲望隱入花瓣
你好像放棄過太多的愛憎
春天重現 曲折的春天 若有若無
你好像忘記了微笑。手勢劃過。
歷盡滄桑的人 捏碎 漫無邊際的傾訴
你好像說出了淚水中掩映的全部隱秘
歌者自篝火邊緣歸來
一次詠唱 便是一次牽魂的救贖
你好像帶來了另外的時代
——格格不入的風 尖嘯
誰消失在風霜之巔?你
好像已繞過了鍍金的夢想與祝福
雪
雪霰近了 道路上飄飛的雪
讓凝凍的沉默 閃爍
寒冷浮雕出晶瑩的全部往事
別放棄懷念 人影反復陳舊
試圖回溯的晨光漸漸刻骨
誰謳歌過的夢想 正隨雪粒墜落
飛雪熟知高入云端的千種隱秘
刀刃或火焰的隱秘——
一塊骨頭在身影右側疼痛
有時 火焰醒來 看孤獨的刀子
在雪的光芒中 變得彎曲 薄弱
我驚悚于嚴寒的酷烈與美
用一片雪色翻卷的天空換回驕傲
用刀刃思考——當雪霰深入骨髓
有人 尋找丟失的靈魂
抑或傳說
而火焰仍在血滴中喊叫
大風皸裂之前 寒冷帶來愛與敬畏
我被一條長路逼到盡頭
我是失敗過千遍的歌者 我
澆鑄骨肉間 永不磨滅的警覺
鴉
說吧!礫石堵住了疼痛的咽喉
黑羽上的霞光 理當再次變得鋒利
所有晝夜在俗艷的尖臀上閃爍
那里有旭日與荒蕪——光芒剝落之前
鴉語 代表了盡可能悠遠的追憶
別讓身影上嘶鳴的歲月隨雪霰飄墜
霓虹試圖飛翔 祖先的痛
讓鴉翅 不斷迷離……
說吧——碑銘抵達了怎樣的驕傲?
堅硬的寄寓 被遺忘反復擊碎
一個人堅持的遐想穿越鴉影
時光灰暗 卷動
我們共同延展的際遇
陳舊的炎涼帶來懷念。鴉聲刺骨
誰放棄歌唱?風聲中的手
攥碎 宿命間凌亂的隱秘
失憶的人
失憶者被暮色遮沒 進入雨滴之前
誰為他擎起赤焰——失憶者扔棄幸福
誰為他 守護橫亙蒼茫的全部璀璨?
塵埃覆蓋銹蝕的懷念 誰離去?
企盼苔痕遍布 失憶者漸漸衰老
他灰黑的足跡 映照蒼穹之藍
誰說出鴉翅上清澈的夕光?
血脈緩緩流過 誰放棄緘默
用肋骨 拼貼星辰般閃爍的祈愿
火勢刺繡大劑量的苦樂
失憶者被辛酸卡住——遺忘的夢
將成為 多少坎坷的習慣!
失憶者拾撿星月之影
墨寫的謊言喊醒靈魂 失憶者的沉默
比荊棘外的愛憎 更為遙遠
顫栗的身影徐徐上升
看——失憶的天色 正漸漸替換
我們共同守候的艱難
雪落高原
村落邊的舊井 喊出逝者生澀的名字
井沿上 有人在磨一把顫栗的刀子
雪落在彎曲的刀刃上 刀刃嘶鳴
像某種傳說——
有人擦著臉上冰冷的淚水
雪落高原 有人放棄緬懷 用黃土
砌高 所有突兀的愛 以及盟誓
多少村落就這樣空了 除了大雪
除了大雪降臨前后的美——多少村落
已隨懷想飄散 如一捧嶙峋的灰燼
但大雪觸及了祖先的季候
骨肉間漫流的風聲 依舊陡峭 銳利
有人醒著 卡在族譜中的火焰
在雪的光芒中 醒著
大雪鏗然有聲 一把彎曲的刀子
彤紅 它 代表了怎樣沉重的啟迪?
在鄉(xiāng)間
一些山墻已完成了最后的坍塌
隨后 是一些名字——年邁的骨肉
與稚嫩的血脈 幾乎同時觸及了共同的疼痛
大風凜冽。還有什么延續(xù)著這難以躲避的坍塌?endprint
悲傷漸次陳舊 一道被扼斷的目光
墜向 天光下冰涼的驚懼——
命運是那片灰暗的樹影 被光陰拖動
但從不消失——它烙滿了我們無辜的手勢
我們守候過什么?鴉啼宛若星盞
照耀山石間閃射的寧靜
一些人進入滄桑 一些臉孔
成為 云霓漸暗的記憶……
舊井被黃泥堵住 它喊不出夢境
它用水聲 鏤刻疑惑
而我在鄉(xiāng)間 細數道路上飄飛的足跡
我懂得篝火枯落的理由
大風入骨 我記得生命可能留存的艱難
石 頭
石頭有饑渴的黃昏 大風中的石頭
有一張神的灰色臉孔
祖父用石頭雕刻春天的方向
石頭淌出鮮血 石頭有三月的光芒
石頭有一頭螢火的卷發(fā) 微黃
尋找道路的石頭 閃爍
石頭與石頭相聚——
鳥兒回到天穹深處
雨點中的石頭 奔跑
像用黃昏打制的黝黑花瓣
石頭有星辰的暗影
啼叫的暗影 反復變得堅硬
我想摳出石頭的疼痛
石頭驕傲 我想說出神祗的追憶
石頭即將入夢
篝火內部的石頭 吟唱
帶來幸福的最初習俗……
在曠野上
巨杉站成綠篝火 映照
黑鳥翻閱的春天——
足跡深入靈肉
巖石壓扁誰生銹的追憶?
我堅守的晨昏 變得
舊鐮般銳利 絢爛
大風推遲了凝望
大風斑斕 長路漫漫
野花是曠野唯一的徽跡
有人遠去 滄桑
比愛憎更為遙遠
曠野大于遺忘。小于
訴說與痛。曠野 忍受著
多少祈求 或者厭倦……
巨杉仿佛啟迪
所有荒蕪過的幸福再次閃耀
只有幸福 能帶來
共同的眷念
酒
彤紅的沉默開始晃動
杯盞邊緣 呼嘯的火焰試圖飛翔
一個人忍受的甘苦 又一次
變得闊大 凝重……
眺望高過了囈語。雪色嶙峋
歌者 逼近了骨肉深處黧黑的風
誰被一卷酒意喚醒?
寒冷浸透姓氏——誰 記不住
源自生存的所有吟誦?
而我說出了最為久遠的沉寂
星空印上雙肋 身影之外
春秋更迭——煙雨 依舊迷濛
一滴酒掘出生涯難耐的艱辛
但我們仍然堅持著
杯盞銘刻的時辰閃耀 懸浮的醉
藏著 坎坷后的所有重逢
沉默的鷹
誰已無話可說?當云霓代替長路
鷹影旋轉 成為風聲中那團灰暗的火
天穹有鐵鑄的浩渺,寄寓。翅翼顫動
夕光劃過矚望——大風翻卷
鷹影 帶來生命理當承受的焦灼
誰放棄了既定的傾訴?
被詛咒千遍的暮色赤幟般上升
誰懷念?沉默的鷹 仿佛刀刃
從血肉間 倏然閃過
鷹影吱嘎 我們經歷的晨昏
留下千種蜿蜒的痕跡
誰翔舞的靈魂 漸漸超越了荒蕪?
而許多愛憎是無須簡單言說的
骨骼消失在風聲中 還有愛憎遮掩的炎涼
鷹影接近春天 緘默者高擎的星光
斜了 我守著自己碎落的諾言
看云霓高懸 鷹影閃爍
鄉(xiāng)土片斷
1
鄉(xiāng)土是陌生的。樹挪開身影
留出大片 預設已久的靜謐
晝夜在更迭中陳舊:鴉聲堅硬
堆積成靈肉深處的痛與警策
但有一塊骨骼在鄉(xiāng)土中醒著
它不呼喊 它只屬于回憶
2
牛群從田埂上走過
緩慢 靜默
像一堆 被大風挪動的巨石
有鳥狀斑痕的那頭牛猝然回過頭來
看著我 眼中閃耀星光
它的額上 印著
祖先古老的痕跡……
3
巖石在山麓的肩胛上咳嗽
它曲著身子 隨堅硬的空曠
反復咳嗽——
等度過冬天 會有赤蛇前來
交給它療救的藥方
一萬種翠綠火焰般騰躍
巖石 忘記了咳嗽
4
石榴的樹影被斜風扭傷
高高的樹椏上 三朵灼熱的花
齊齊喊出一聲:痛
這聲音也是赤紅的 落下來
是五片 旋轉的花瓣
5
我不可能比那條奔跑的大河更為寧靜
它彎曲 流淌
挾走苦樂與不可能留存的種種追憶
水聲吐納多少代人不懈的歌哭
我可能比那條消失的大河更為持久……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