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永權



1974年5月3日,羅蘭·巴特一行即將離開中國時,如何看待這里的一切,成為代表團成員關注且爭論不休的話題,有人主張“以中國的觀點談中國”,也有人主張“以西方人的觀點來看待中國”。不過在巴特看來,這兩種觀點都是錯誤的,他在日記中寫下了這樣令人費解的話:“好的目光是一種斜視目光?!敝袊屑捌湔f辭,對巴特后來那些有關攝影的書寫是否存在影響呢?
“只帶走了空無”
1974年4月18日下午2:12分,羅蘭·巴特(1915—1980)坐上了從上海開往南京的火車。法國《原樣》(Tel Quel)雜志代表團一行五人,與五名中方陪同人員被安排在了火車尾部車廂。
“除了車廂盡頭有兩三位軍人,我們幾乎是唯一的乘客?!卑吞卦谶@一天的日記中描述了當時的情形,車廂內沒完沒了地混合著氯化物的潮濕氣味,小小的桌子,梳著辮子和戴著袖章的女孩端上了茶。
外面,天色灰暗,有點冷,要下雨;車速很慢,坦蕩的平原,金色的油菜,房屋,勞動的身影——對巴特來說,恍然中,眼前的一切“可以說就像是法國”。
這一天,巴特“旅行的真實感受”中有頗多相互矛盾之處,他說中國不等于日本,中國并不是令人不舒服的。1966年5月,巴特到日本講學,之后兩年內,他先后三次到東京。而他聲稱自己是以無比愉悅的心情寫成,融學者深思和散文筆調為一體的著作《符號帝國》,于1970年出版。這本書中,巴特對自己文化系統之外、遙遠的東方文明進行了生動而深刻的觀照和思考。先前的日本之行怎么會讓他不舒服呢?
相反,那天的火車車廂中,巴特記下了自己在另一個東方國度——中國之行一周來內心的無望:
“所有這些記錄,大概都將證明我的寫作在這個國度是失敗的(與日本相比)。實際上,我找不到任何東西可記、可列舉、可劃分?!?/p>
相似的無望還出現在另一位法國人——1948年、1958年兩度來華的攝影家布列松的身上。中國人對待拍照的認知及相關的影像文化觀念,完全是布列松經驗之外的另一種情形。對于他這樣的“照相客人”,這時期東方傳統的禮儀之邦所遵循的待客之道,包括儀式中,還缺少現代影像文化的基本常識,包括那些約定俗成的行為模式。拍照,作為一種新民俗,在這里還沒有成為人們日常生活中習以為常的事情。聽取匯報,安排參觀,組織拍照——這對從另一種文化環境而來、素以抓拍聞名的布列松一籌莫展,更甭說他還是一個隨時都會被大眾圍觀、跟隨、打岔的白人了。
1974年4月11日至5月4日,巴特自費參與的法國《原樣》雜志代表團一行,應邀來中國大陸進行為期三周的旅行。這個“根本沒有異國風范,根本不令人困惑”的國度,讓巴特倍感失望。
“我們前往中國,腦子里裝著成百上千個迫切,而看起來又那么自然的問題:那邊的性、女性、家庭、道德怎么樣?其人文科學、語言學、精神病學又如何?我們搖動知識之樹,好讓問題的答案自動掉落,好重新汲取我們重要的知識養料:被破解的秘密??墒裁匆矝]有落下來。在某種意義上,我們只帶回(除政治的答復外):空無。”
代表團成員多為學者、作家,在中方旅行社預先安排的固定線路上,他們展開了自己的旅程。從北京到上海,到南京,再到洛陽、西安,最后返回北京,離開中國。其間,他們參觀工廠和景點,頻頻觀看演出,出入飯店,而這些都是同一時期受邀西方來華人士必去的地方。來華的美國學者蘇珊·桑塔格也記述過這樣令人費解的旅行安排。
巴特抱怨說:“由于旅行社官員連續地、寸步不離地出現,才阻礙、禁止、審查和取消了出現驚喜、偶遇事件和俳句的可能性?!笨v是這樣,巴特還是勤奮而又“零散地描述一次旅行”,在短短24天時間內,記下了相當于漢語十多萬字體量的《中國行日記》。
“從一開始,羅蘭·巴特就想著從中國帶回一種文本?!?009年,日記法文版的整理、注釋者安娜·埃施伯格總結說:“這幾本日記提供了對這一行程的旁觀者的看法,這種看法注重細節、顏色、景致、身體、每一天的細小事件,而且他還幽默地加以評論?!钡牵J┎褚部闯霭吞刂袊性凇懊恳惶斓陌才胖小比諠u“消沉了”:他對這種缺少意外,缺少“皺痕”,缺少“偶然事件”的情況表示很不滿。而這一點,與美國學者蘇珊·桑塔格“對旅行的反思”一文中列舉的情形,簡直一模一樣。
1980年2月25日,巴特在巴黎的街道上被卡車撞傷,3月26日,這位當代法國思想界先鋒人物、著名文學理論家和評論家不幸辭世,享年64歲。兩周后,桑塔格在那篇“苦惱”而又“哀傷”的紀念文章中,追記了巴特的中國之行:
“1974年,經過幾十年恪守思想純正(即左翼)立場,這位美學家走出斗室,和一些好友及文學同道——都是當時信奉毛澤東主義的人——去了中國;在回國后所寫的三頁薄薄的文章中,他說道德說教沒給他留下什么印象,他厭倦了那種中性的男男女女以及文化上的步調一致狀況。”
羅蘭·巴特一行在中國旅行時,正值舉國動員揭批意大利導演安東尼奧尼及其電影《中國》步入高潮時期,耳濡目染,回到法國后,在重讀日記以便制定索引的時候,巴特內心充滿疑慮:“如果我就這樣發表它們,那正是屬于安東尼奧尼式的。但是,不這樣,又怎么做呢?”
“那么,是中國嗎?”
“對于中國要說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處都有許多梧桐樹,這是法國特征。”
1974年4月23日,羅蘭·巴特一行在古都洛陽再次看到了滿大街的“法國特征”。對于這一時期內陸封閉城市的許多居民來說,“法國梧桐”是個頗有些奇怪的名字,這個帶有西方遙遠國度名稱的樹種,顯然要優越于那些土生土長的同類:一般來說,它們成排地種植在毗鄰政府機構或商業中心的寬闊大道上,生存的空間更大,受到的矚目更多,白中泛青的膚色與特立獨行的樣子,還有那寬大的葉子,等等,似乎都標示其身份尊貴,不同凡俗。
先前在南京,當乘坐的汽車穿過長長的、兩邊栽滿法國梧桐樹的大街時,巴特也在當天的日記中寫下“這一切都很有法國風情”;“沒有任何異域感覺,沒有任何不舒適。從一開始我們就不是在亞洲”。一行人在南京居住的旅館,坐落在一個花園內,樹木種類很多,木蘭樹、法國梧桐、冷衫等,巴特看來這里也“非常有法國氣息”。而城外的鄉下,巴特看到那溝渠、方形田疇及勞作的身影后,說這一切“很像荷蘭的農村”。endprint
南京之行,還有令巴特印象深刻之處,在火車站前湖泊邊“我們停下來照相。一群人愕然地看著我們”。在南京動物園的遭遇大抵相似:“我們在看大熊貓,50個人在看我們?!辈贿^都是“非常好心的、充滿敬意和微笑的目光”。自上海到南京時經過蘇州,水鄉澤國,巴特說這是“中國的成尼斯”。
在洛陽,一行人去白馬寺看看的愿望被拒絕了,理由是“正在維修”。他們被帶去看牡丹,花展布置成大圓圈,法國客人看牡丹,一旁的中國人成群結隊地趕過來看他們。即便如此,在北京、上海、南京旅行過后,巴特還是感慨地說,洛陽“是第一個不讓人感到造作的城市”。在大街上有一群女孩子在做集體操,巴特說這是“瑞典式的”。當他看到老年人在做中國式體操——打太極拳時,評價說,這種個人操與集體操對立,更慢、更柔軟,更富有神秘感。
20世紀70年代中期,中國大地上這些巴特眼中的“西方景象”,身在其間的中國人大多渾然不覺,而這一切又正是后來的中國人急于改變的景觀,如南京挖掉法國梧桐等,變化的目標就是使一切看起來,包括聽起來都更現代、更西化,總之在外觀上更像西方。歷史總是充滿令人匪夷所思之處。人們對自身的看法有時與別人會多么不同啊!
1974年4月11日,代表團在法國奧利機場登機前,巴特看到了十幾個中國人,都穿著高領黑色上衣,而向導卻穿著市井西裝?!翱瓷先?,像是一群出行的修士?!卑吞卦谌沼浿杏浵碌倪@一形象,“文革”后期的中國人自己怎么也想象不出其間的關聯來:修士?還有那形象,所有這一切與自己是多么的格格不入啊!怎么能夠作此類比呢,簡直是不可理喻。還有一個類似的故事。一位退休的外交官回憶說,20世紀50年代初期,中國政府代表團一行人訪問瑞士日內瓦,一日,代表團成員在街上散步,路遇一些西方人脫帽致敬,成員們頗多不解,有人解釋說這是西方人對新生國度的敬意,后有常駐西方的同胞指點迷津說,你們這著裝——一水兒的黑色中山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走起路來規規矩矩,十有八九被人當成了來自東方古老國度的傳教士。
巴特在從北京飛往上海全新的波音飛機上,除了觀察到中國的空姐身著土黃色的工作服、扎著辮子或盤著頭外,還看到了不少人戴著仿造的美國式鴨舌帽。唯一不同的是“無論在什么場合,都沒有微笑”。而這“與西方人的故作笑臉相反”。在上海,代表團一行不只是感受西方情調,更是直接享受了。巴特等人住在黃浦江邊的和平飯店,這座1919年開業的飯店具有“奧地利——匈牙利和英國風格”。巴特不吝贊美之詞,說這里“愜意、解放。旅館很大,安靜”。而對面就是英國人曾經的居住地,那里有著龐大的建筑群。不過,當巴特等人在旅館周圍散步時,還是遭逢了“非常好奇”的人們:所有的人都跟著我們、看著我們,目光頻頻投來。怎么會這樣?這可是曾經名震世界的東方開放城市大上海呀,21世紀的年輕人無論如何也不可想象還有這局面。
在上海,代表團還登上了18層的高大建筑上海飯店樓頂平臺,俯瞰,看到的是棕色的城市,那一刻,巴特說:“整個上海像是芝加哥。”4月18日,他獨自出門到江邊步行街散步時,除了看到到處都是人外,還看到“港口很美,一望無際,像是在荷蘭,一艘貨船正在離開,處處帆影?!边@一天,上海外灘天氣晴朗,有一絲云彩,陽光下江面上霧氣蒸騰。
“那么,是中國嗎?”巴特回國后,以此為標題寫下一篇文章。
“這樣做,改變了一切!”
20世紀70年代前半期中國大陸的模樣,在當年的主流媒體,甚至國人一些較為私人化的敘事中,大都呈現出如下特點:革命高潮不斷,戲劇化的口號、事件迭出;自我塑造與自我毀滅同樣急不可待;甚至與貧困緊隨的詩意而又浪漫的主觀化場景與政治圖式,不時被當作典型景觀而得以傳播。包括絕大多數普通人在內,所有的人都急于改變現狀,但又不可避免地生活在過去——農耕社會的文化與習俗型塑的社會底色之中,沉悶而又單調,普通人日常生活中的欲望似乎從那些刻板的、模式化的言語中消失了。1958年,布列松來華時的觀察并沒有多少改變:中國人既生活在過去,又生活在未來,唯獨沒有現在。
“就我個人來講,我無法在這種激進主義、這種狂熱的連續性、這種強迫性和偏執狂的話語中生活。無法在這種結構、這種無斷痕的文本之中生活?!?/p>
1974年5月3日,星期五,羅蘭·巴特一行在北京大學參觀、座談間隙記下這番感觸。在他看來,“這所發起‘文化大革命和我們認為最富有智慧話語的大學,完全是空蕩蕩的,寂靜的?!钡诌_已癱瘓多時的校園后,由文學女教授、哲學院院長、哲學系大學生及行政辦公室干部接待了他們,參觀、談話的結果,讓巴特發現了此時中國人中盛行的“一種奇妙的修辭學——說服和戰勝的藝術,也就是說讓言語活動無空隙、無返回?!笨腿藗儏⒂^的圖書館里,空蕩無人,散發著樟腦味,墻上也是當年所有中國政治景觀中的標配: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四大偉人”和毛澤東的肖像。作為學者,巴特頗有些奇怪地感嘆說:“好像為了歡迎我們,人們完全騰空了大學,并使其變得像是極度疲憊似的?!币鼓唤蹬R,天氣依然寒冷,但巴特不忘自己參觀過的那冷清的圖書館,他不無感傷地寫道:“有些破舊?!?/p>
這一天的座談間隙,巴特有些走神,他向窗外眺望,發現校園內的松樹枝繁葉茂,而所坐的客廳里卻有些昏暗。他感到面前帶有裝飾的窗戶后面,是一個非常法國化的國家,幾乎就是法國的西南地區:松樹,還有梧桐樹。這情形又讓他心有旁騖:“很靜,古色古香,高雅的地方。很靜,這是美國南部校園生活的藝術?!比绻吞卦谑?,今天重訪北大,他對眼前反復修建改造過的部分西方街頭現代建筑風格的校園,不知又會作何聯想。
有關這種無處不在的異國想象,還體現在中國人自己制作的視覺作品上。在西安博物館,那些蘇聯風格的人物繪畫,很難讓這些法國客人感覺到其中的人物就是中國人,更讓21世紀的中國人吃驚的是,在這些西方來客眼中,當年那些中國大地上的公眾展示——廣告牌、招貼畫——介紹的都是歐洲化和男性化的形象。巴特得出結論說:“與中國人的身體沒有任何關系?!?/p>
在那一天篇幅冗長,流水賬般的日記中,巴特還記述了參觀埃德加·斯諾墳墓一事。斯諾的部分骨灰就埋在這里,上面寫著“中國人民的美國朋友,1905—1972”。對于斯諾,巴特沒有浪費筆墨,他也沒有提及1949年以后斯諾來華,回到西方后傳播的那些信息。
一個扎著辮子、穿著白色上衣的女孩子為客人們續茶水和添香煙。這種樸素的、中國式的待客之道,又讓即將離開中國的法國代表團成員們感到愜意。就像在中國各地旅行得到的感受一樣,巴特再一次感受到了“綠茶淡而無味”。只是這一次,他把這一感受與“話語”關聯起來:“茶在續水之后出現的乏味,與話語的重復帶來的乏味,別無二致?!辈贿^,晚問一行人回到旅館時,卻一反白天不在狀態的狀況,津津有味,他們聚在房間里:痛飲茅臺。
即將離開,如何看待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一切,成為代表團成員關注且爭論的話題,有人主張“以中國的觀點談中國”,也有人主張“以西方人的觀點來看待中國”,不過在巴特看來,這兩種觀點都是錯誤的,他意味深長地說:“好的目光是一種斜視目光。”巴特在華期間的記述,能夠解釋他所說的“斜視”一詞準確的意味嗎?批判、審視,有距離的觀看,保持自己的獨特思維方式與觀點,這一切都是“斜視”的內涵嗎?
中國之行,一路走來,巴特落落難合,很多時候他期待獨自行走,但這一愿望總是被各種理由阻攔。從西安回到北京,一天夜晚,巴特與一位叫布克的同胞一起在一家中國傳統特色的四合院里吃了頓“味道很沖”的川菜,并喝了美味的核桃粉粥。爾后,他終于了卻了前來之時就有的心愿——“可以自由自在地穿過幾條小胡同,步行回旅館”。這一心愿,1958年布列松來華時曾經也有過,但沒有實現。巴特感嘆道:“這樣做,改變了一切!”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