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靜物的凝視是攝影發明之初就有的攝影傳統。這一方面源于西方靜物畫的影響,另一方面是因為靜物是最方便長時間曝光和精細對焦的拍攝對象。對物件的質感、紋理、形狀的視覺精準還原,使靜物攝影成為呈現攝影技術特性的重要領域。同時還因為方便對拍攝對象擺布、控制,攝影者在拍過程中的坦然和從容,讓被攝物件往往成為攝影者沉思的對象,從而使靜物攝影成為攝影者自我表現的一種手段。而物件一旦成為攝影的對象,其背后與觀看者自身有關的生活體驗和對世界的抽象經驗也會得到或多或少的揭示,使得物的呈現與人的知性判斷在最終的影像以及他人對影像的凝視中達成中合。
不少的西方攝影家都曾經把靜物作為自己的重要拍攝題材。目前發現的第一張靜物攝影照片是尼埃普斯在1827年拍攝的一張放著面包、葡萄酒、湯的餐桌,這是在1839年攝影術發明的消息在巴黎和倫敦公布前的12年。在達蓋爾、塔爾伯特等早期攝影探索者手中,靜物攝影充當著重要角色。20世紀20年代愛德華·韋斯頓的靜物作品表現了感官的精確還原帶來的伴隨抽象發現的理智愉悅;同時期的曼·雷把靜物攝影作為現代主義的視覺試驗手段;從20世紀中期開始,歐文·佩恩拍攝的店面招牌、食物、煙頭、街道雜物,通過攝影的精確化和物質化成為頗具商業價值的當代藝術品,闡釋了他所說的“即便是拍攝一塊蛋糕,也可以產生藝術”,也演繹了攝影在當代藝術中的市場邏輯;被認為是20年來最重要攝影家之一的沃夫岡·提爾曼斯說“如果一件事物重要,那么其他事物也都重要”,他的所有作品可以被視為這句話的注釋,他的拍攝在人像、風景、靜物等各種題材間輕松游走,把餐桌上的一罐果醬與一場政治游行同樣對待,讓靜物攝影成為折射其生活世界的棱鏡上閃亮的一維。
與西方靜物攝影豐富而多元的面貌相比,中國的靜物攝影線索顯得有些單調。從20世紀三四十年代朗靜山、金石聲、吳寅伯拍攝的大量類似中國折枝花鳥畫的靜物作品,到五六十年代劉旭滄等攝影家對工藝品雕塑、小擺件的拍攝,再到七八十年代像黃翔的《十月的螃蟹》這類帶有直接的符號色彩的作品,中國的靜物攝影在90年代之前幾乎都沒有跳脫開被攝物件的在日常經驗中已有的符號含義。中國畫中借物抒情、托物言志的傳統在讓中國的靜物攝影呈現或隱或顯的中國畫意的同時,也把忽略對外在世界精細觀察的傳統帶到攝影中,進而使中國的靜物攝影大多局限于光影布局,始終缺乏主動而直接地介入現實的機緣。這種局面在90年代以后有所改變,姜健的《場景》收集了大量中原農村空無一人的家庭場景影像,以物件映射出新舊生活的糅雜和嬗遞。而在2000年之后,更有一大批中國的攝影家把對物件的呈現作為自己重要的拍攝題材,他們的影像顯示出對攝影技術把握的自信,和對攝影在還原和表現之間微妙平衡的領會,這是以前的中國傳統視覺習慣中沒有新鮮元素。
本專題集納了洪浩、封巖、陳曉峰、董文勝、秦一峰、劉張鉑瀧、蔣鵬奕七位攝影家的靜物攝影作品。他們的作品展現出當代攝影對物件呈現的可能空間,同時也力圖將我們有關這些物件的已有的、習以為常的觀念懸置一邊,提示我們進入對物件的沉思,努力勾勒出這些物件與我們生活世界的內在關聯,并借此介入對我們的日常經驗重新闡釋,同時也展現出一片新的攝影景觀。
——編者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