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義：審計聯合國

李鑫金

跟蹤審計掀翻鐵道部長

劉家義掀起的反腐風暴源于中國高鐵。

2011年，原鐵道部部長劉志軍被免職。2013年7月，法院作出一審宣判，數罪并罰，決定對劉志軍執行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劉志軍的落馬，正是栽在了他大力推動的高鐵建設上。該案浮出水面，則源于劉家義組織的對高鐵建設的跟蹤審計。

“所謂跟蹤審計，是高鐵邊建設，我們邊審計，過段時間審計一次。審計是公開透明的，并不是悄悄進行的。按照《審計法》規定，我們要審計某個單位，事先要向被審計單位送達審計通知書，開審計前見面會，然后再開展相關審計工作。”劉家義操著帶有四川口音的普通話說。

從事后審計到全程跟蹤審計，是中國審計理念和審計方法的一個重大變化。2009年，劉家義向全國人大常委會作的審計報告中首次出現了跟蹤審計的概念，當年即對高鐵建設、汶川地震災后恢復重建等關系國計民生的重要事項進行了跟蹤審計。跟蹤審計是為了及時發現和糾正問題，妥善處置，避免損失。

2010年7月的一天上午，劉家義帶領審計署工作人員在對高鐵建設的跟蹤審計中，審計到一家國有施工企業時發現，這家企業把一筆款項匯給了一個第三方。劉家義很奇怪：一家國有企業，從鐵道部承包工程，怎么還要給第三方錢，而且這個第三方還是一個個體老板？這一細節，引起了劉家義的高度關注，雷厲風行的他馬上指揮人員深入調查。

調查發現，該個體老板收的是項目中介費。國有企業從鐵道部拿項目，為什么還要交中介費？劉家義的興趣更大了，他大手一揮：“順著這個線索往下查！”隨后，女商人丁書苗浮出水面。

后來，該國有企業給審計部門提交了整改報告，說這筆款項已經退回來了。但經驗豐富的劉家義發現，該國有企業是拿另外的錢去補充這筆款項，造了假。“為什么造假？因為他們怕這件事說出去以后，影響今后從鐵道部拿工程。”他思忖著。

事件已經升級，調查發現，這不是一起普通的腐敗案，作為原鐵道部部長的劉志軍可能牽扯其中。

盡管劉家義跟該案的主角劉志軍很熟悉。“但是，作為審計人員，法律把這個職責交給我，黨和人民把這個職責交給我，那么無論是誰，一旦發現問題，都要一查到底。”劉家義說。

按照法律賦予的職權，高鐵審計查到丁書苗這里，已經不能對她采取進一步措施。劉家義隨即將有關情況報送相關部門，相關部門順著線索深查下去，此案終于大白于天下。

國家開發銀行原副行長王益受賄案，也來源于審計部門提供的線索。審計署在對國家開發銀行的審計中發現，2003年5月，該行違規向鄭州市經濟技術開發區發放3億元貸款，開發區管委會以“融資獎”的名義，向幫助其聯系貸款的公司發放1625萬元。審計署將此案線索移送有關部門立案偵查，最終發現王益等人從中收受賄賂1000余萬元。王益于2010年4月，以受賄罪被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王益跟劉家義同樣很熟。那天，劉家義要在審計報告上簽上他的名字，這就意味著，要將案件報送相關部門立案偵查。

劉家義在辦公室沉默了將近一個小時。他主要想三個問題：第一，審計部門有很多事情要去做，時不我待；第二，與經濟社會發展有關的制度建設，需要完善；第三，黨的領導干部出現一點問題，都是對我們黨的形象的損害。

這一年，劉家義組織專業人員共審計領導干部兩萬多人，其中省部級31人；查出領導干部負有直接責任的違規問題金額170多億元，280多人被移送紀檢監察等部門處理。

兩個問題作為擋箭牌

1983年9月15日，國家審計署正式成立，成為國務院組成部門之一。之后兩年，全國縣級以上政府普遍建立了審計機關。劉家義在1983年進入四川省審計局，之后擔任二處副處長。

1995年，已經調往國家審計署任職的劉家義考上了西南財經大學的在職研究生，成為著名財政學專家劉邦馳教授的學生。與此同時，他成為中央黨校中青班學員，這是提拔的前奏。1996年，40歲的他成為中國最年輕的副審計長。

十年后，劉家義受邀回母校作學術報告，題目是《關于當前財政經濟的若干問題》。這個四川男人，在他導師和同學中的形象一直沒有變過，劉邦馳就曾問他：“怎么到北京了還操一口四川話？”

同學直言，擁有博士學位的大師兄，“一眼就能看出他在農村呆過”。事實上，劉家義早年曾在老家開縣當過村干部。

雖然已在國家審計署任職，但劉家義照樣能忙里偷閑，與校友們談起時事，他的見解總讓學弟有深刻的感受：“他富有正義感，會抨擊一些丑惡現象。”

劉家義最感興趣的話題是歷史和藝術，聊到興頭上，他可以聊一下午。他還會關注各種生活常識，包括商場賣什么衣服。到北京的一段時間里，他還自己洗衣服。他曾一度天天步行上班，現在最喜歡的運動是去玉淵潭散步。

風頭正勁的劉家義是一個非常低調的人。每次因私回成都，他都悄無聲息，以至于2001年母校西南財經大學五十周年校慶時，他就在成都，校方卻毫不知情。五年后的又一次校慶，他的老師劉邦馳好不容易勸他參加，他卻仍要求校慶時不要向別人介紹他的事跡。

有意思的是，當了多年審計長，摸了那么多“老虎屁股”，遭遇“鴻門宴”，與說情者周旋，對劉家義來說是難免的。面對別人的邀約，劉家義甚至顯得有點不近人情。“出來吃飯是例外，不出來吃飯是原則。”劉家義說，破例往往是為了遠道而來的老師、師兄弟。

為了防止有些飯局變成替人求情的“鴻門宴”，劉家義自備了兩個問題作為擋箭牌：“你認為值不值得跟我說？你覺得他應不應該這樣做？”往往能問得對方啞口無言。

“如果接到電話談某個審計項目，我馬上說，我知道了，你既然這么關心，我催他們盡快辦，馬上辦，今天晚上就把它辦完。現在越來越沒有人找我求情了。”劉家義說。

帶領團隊審計聯合國

2007年11月6日，劉家義成功當選為聯合國審計委員會委員，這在中國歷史上是第一次。2011年和2012年，劉家義兩次擔任聯合國審計委員會主席。

作為國際審計舞臺上的一名新兵，劉家義率領的中國團隊一開始就面臨諸多考驗，第一道難關就是語言。

英語是聯合國秘書處的工作語言。中國審計人員需要用英語完成每天成百上千頁資料的審查，用英語進行訪談，再用英語寫出獨立客觀能夠讓各利益攸關方信服的審計報告。

語言可以在工作中循序漸進，但規則需要短期內補上。聯合國審計依據的是最新的國際會計準則，審計人員要根據聯合國財務規范、國際公共部門會計準則等對被審計單位的財務和績效進行總體評價，中國審計人員對這些規范比較陌生。

為此，劉家義履職前將相關規則拆分、細化和整理，形成了一整套聯合國審計工作規范。劉家義推行的“績效審計”，很快在聯合國發揮了威力。作為聯合國維和部隊最主要的交通運輸和巡邏工具，飛機租用的費用一直較高。中國審計團隊對租用飛機的績效進行審計后，建議削減了16架飛機，每年可節約一億美元。“聯合國高層，特別是航空部門的主管，感到十分震驚。后來，航空部門的主管被迫辭職。”劉家義說。

此類的問題還有：諸如在非常寒冷的地區，年復一年地采購制冷空調，造成浪費等。聯合國花的每一分錢，都來自各個成員國的會費，是全世界納稅人的錢。在全球經濟緊縮的情況下，成員國也希望把錢用到實處，用最少的錢辦最好的事。最終，“績效審計”模式在聯合國大會討論通過，從此定下了這個規矩。

中國審計團隊在聯合國啃下的另一個硬骨頭是預算改革。劉家義回憶說，聯合國維和行動的預算制度不夠科學，不夠細化。他們發現一個例子，某一個維和特派團，人員空缺率非常高，但人員經費仍是按照90%～95%來申請，這就存在預算高估的問題。“預算對聯合國機構來說是他們的資源，我們要動他們的預算，就好像碰到了他們的命根子，特別難。”但最終，劉家義成功了。

在達爾富爾交戰期間，交火地點距審計人員駐地只有五公里，聯合國宣布安全等級為四級，非緊要事務人員一律不得進入，聯合國駐達爾富爾的內部審計師撤到了其他國家。為保持現場審計不中斷，劉家義親率六名成員克服困難，恪盡職守，堅守在達爾富爾維和審計現場，按時完成了既定的審計任務，贏得了維和部隊的尊重。

中國審計團隊的表現贏得了聯合國管理層的尊重和好評，2013年7月28日，聯合國授予劉家義“聯合國維持世界和平獎”，以表彰他以及中國審計團隊，通過實施聯合國維持和平行動審計，對維持世界和平作出的貢獻。這是聯合國首次頒發該獎項。

“我們將投入更多的力量，推動世界審計組織的改革，為促進完善國家治理和全球治理作出中國審計的貢獻。”劉家義期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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