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鄂梅
韋萍賣掉住了五年的三房兩廳,換了一套小而舊的老房子,她這么干有不得已的理由:讀中學的兒子一心想去留學,而她孤身一人,升職無望,賺錢無門,只有在現有資源上動腦筋。別看她穿得還算光鮮,舉手投足也未見潦倒之相,內心早已焦慮得一塌糊涂,超過一個小時不往身體里灌點水,就有五內俱焚的危險。賣房前一天晚上,她站在小區里,望著房子里的燈光想,這跟過去的窮人拔下孩子口中的奶頭,去給別人當奶媽有什么兩樣?
扳回這一局的希望就寄托在那個小房子的浴火重生上了。她有個朋友,是多年前陪孩子上興趣班時結交下的,那時她們隔幾天就面對面坐在某間咖啡館里,一邊八卦一邊等孩子下課,后來,孩子們學完了,在眾多的課堂間失散了,她們的友誼卻維系下來。朋友有一副細膩低沉的嗓音,即使高聲吵架,也不過是把她的女低音擴粗了些。有一天,朋友無意間提到,某某地方要拆遷了,那里的人要發財了。當時她也沒在意,左耳聽右耳出,到了晚上,閉著眼睛站在淋浴噴頭下,突然想起錢的事情,女低音說過的話立刻跳出來響應。澡還沒洗完,主意就拿定了。她看過太多雞湯文章,幾乎篇篇都在說,富翁們都是行動派,總是及時出手,牢牢抓住剛剛冒出頭的最新消息。她毫不懷疑消息的確定性,因為女低音就在消息的來源地工作,也許正是因為她的工作性質,才決定了她有那副神秘的嗓音。
前夫如果知道她有這個打算,肯定會反對的,雖然他的反對毫無意義。他不喜歡折騰,對兒子也沒什么計劃,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順其自然,而她一聽到這四個字就忍不住跳腳,天下沒有順其自然的事情,順其自然就要出事,就要像河流一樣泛濫成災,大禹早在幾千年前就一腳踢翻順其自然這個詞了。
一應手續剛剛辦完,馬上進入裝修,她一點都不怵裝修這件事,算起來,這已經是第三次裝修房子了,經驗談不上,教訓倒是歷歷在目,所以這一回,不犯錯是硬道理。
有個泛泛之交的家人是搞家裝的,當時說得好好的,事情一定就通知她,結果,真定下來了,這朋友竟說她家人已改行搞別的去了,思前想后,韋萍想通了一個道理,世界上不光有司法回避,還有熟人回避,家庭事務,閑來無事談談可以,真到了交付的地步,人家就不堪壓力了。
認識到這一點,韋萍只好大著膽子奮勇投身市場。一說市場,她首先想到的就是JJ網,就像一說購物就會想到淘寶一樣,如今JJ網幾乎涵蓋了生活的每個角落,任何一個孤立無援的人,只要還有一根可以活動的手指,就能通過JJ網獨自搞定一切。韋萍站在廚房里燒水的功夫,就用手機在JJ網家裝頻道注了個冊,報了個裝修面積。JJ網上,她就剩這一塊沒嘗試過了。
沒多久就有電話打進來,JJ網已根據她的裝修要求,為她選派了三家裝修公司,隨時免費上門量房,免費給出設計方案,讓她三選一。效率似乎挺高,這讓韋萍大為振奮。
被服務的感覺真好。先是夸贊這房子好,雖是二手房,雖然有點舊,雖然不大,也沒有電梯,但地段真不錯,寸土寸金的位置,不說增值,肯定保值。然后又夸朝向,夸陽光,夸便利的交通,夸周邊的環境,夸得她心花怒放,原來她不光有志在必得的圖謀,還撿了個巨大的便宜。
四個小時里就接待完了三批量房的人,約好兩天后去公司看設計。她一向心動身子懶,問人家:一定要去公司看嗎?不能發到我郵箱里嗎?對方奇怪地反問:難道你就不想去考察一下公司的資質什么的?問得韋萍怪不好意思。從小就被父母罵作南瓜,指鬼上身,直到現在,時不時還要被人像這樣反問一下,瞬間將她打回童年。在老家,南瓜的意思有點接近傻瓜,類似“聰明面孔糊涂心”。但她在學校并不南瓜,很順利就讀到了大學,又很順利地找了工作,工作的第一年,因為一件事,她被單位領導親切地問了一句:腦子呢?壞掉了?這事給了她一個錯覺,好像她的錯誤挺可愛,或者說,她很可愛地犯了個錯誤。僥幸的是,之后一直沒犯過什么出格的大錯。
看設計圖之前她就在心里啪死掉了一家公司,來量房的女孩,人家都是用的紅外線尺子,就她還在刷刷地抽著鋼卷尺,好幾次,連尺子都沒拉平,歪歪斜斜地就把那數字記下來了,問她為什么還在用這種尺子,回答是公司出去量房的人太多,紅外線尺子都拿走了。連紅外線尺子都不知道多備幾根?要么公司實力有限,要么對她的房子不夠重視,罷了,反正她有擇優錄取的權利。
余下的兩家公司,一家來了個很老道的青年偏中年男人,進了門只顧跟韋萍說話,倒是一同進來的小姐,機器人似的拿著根紅外線尺子,埋頭嘰嘰嘰地量,頭不抬,眼不移,專心致志,職業范兒十足。男人似乎挺欣賞她這小破房,說你這種小頂層,裝好了最有味道了,我們在墻頂上開個洞,上面做個閣樓,再裝個升降樓梯,既不占空間,又不顯山露水,小閣樓你當工作間也好,當儲物間也好,當酒吧聲吧都好,我自己家就是這樣的房子,可以說,這種房型,沒有誰比我更有經驗了。想法機智、溫暖又不俗,跟她心里的小算盤不謀而合,當初房產中介向她推薦這套房的時候,也是這么引誘她的:裝好了,就相當于買一送一。當時她還不知道有升降樓梯這種東西呢。韋萍心里馬上就中意這家公司了,但還是警告自己,要淡定,不要輕易下結論。
另一家來了個扎耳釘戴戒指的男孩,身上的香水味刮風似的一陣陣直朝她飄,但看得出來,就量房而言,他的技術還是足夠的,手法準,架勢正,偶然還冒一兩句跟他的裝扮不相稱的專業術語,弄得韋萍一時冷眼以對一時又批評自己總是改不掉以貌取人的壞習慣。
看設計的時候,她決定先去離她最近的致遠公司,也就是打算做升降樓梯的那家。公司占地百坪以上,待客區金壁輝煌,冷氣大開,安逸莊重,韋萍瞬間安靜下來。設計圖已經打印好了,竟然一口氣奉上了五種方案,外加一杯咖啡。破爛光禿的房子到了圖紙上,就像泥坯子度了金箔,韋萍的自尊心馬上提升到膨脹的地步,好像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套小舊破,而是一處方方正正氣勢恢宏的豪宅。再看預算,價位也不算特別高,并沒超出她的期望值。還有一個新發現,那天去量房的男人,竟被一屋子的人恭恭敬敬地叫著汪經理。經理親自出馬,重視度令她溫暖又飄飄然。汪經理問她,有沒有去看過另外兩家公司,她據實說沒有。他說:去看看也好,但我敢肯定,你這種房型,無論設計還是施工,沒有誰可以超過我,因為我自己家的房型跟你一模一樣,你要是有興趣哪天可以去我家看看。這是他第二次強調這一點了,以她邏輯來看,第二次做相同的事情,只會比第一次做得更好。
從公司出來,韋萍翻看著時髦男孩那天留給她的宣傳冊子,滿滿幾十頁圖片,張張輝煌華麗,宛若皇宮,突然覺得,這些效果圖也許是從裝修雜志上摳下來的,未必是他們公司的作品,她有什么必要倒兩趟車,去看一個靠剽竊別人作品來裝點自己門面的公司的設計呢?何況時髦男孩兒的想法明顯落后于汪經理,他倒也提到過閣樓兩個字,但他根本就不知道有升降樓梯這種神器,如果裝固定樓梯,那得占去多少有用空間啊,明顯得不償失嘛,這才叫南瓜呢。
兩天以后,致遠公司的電話打過來了,是那天那個職業范兒的量房女孩打的,問她有沒有決定下來。她長長地呃了一聲,說你們公司的設計亮點就在于那個閣樓,雖然設計圖上已經畫出來了,但我還是想去你們經理家看看現場再決定。
好呀。她不知道女孩為什么要微微猶豫一下,難道是嫌麻煩?
不一會,女孩的電話就打過來了,說是經理家今天沒人,明天中午一點可以去看一下。
第二天,韋萍按照女孩發給她的路線圖準點趕到時,致遠公司的量房女孩已經風姿綽約地等在那里了。
真看不出來,一個五十多平米的小套,也能裝修得如此精致宜人,如同置身裝修效果圖,害得韋萍只恨自己穿錯了衣服,窘相畢露。屋里坐著一個帥氣冷傲的男人,對女孩點了一下頭,就自顧自回到案頭,做他的事情。女孩提醒她:我們重點看閣樓吧。閣樓跟下面格調一致,書架,桌子,家庭影院,鋪在地上的懶漢座椅和小幾,咖啡機,甚至還有幾盒巧克力,她盡量裝得不動聲色,心里早就歡呼起來了,裝修的格調正是她喜歡的,尤其是那個電動伸縮樓梯,結實,無聲,又不占空間,站在樓下,不細看甚至不知道這里還有個漂亮的小閣樓。原以為從大房子搬到小房子,生活水平必定大大滑坡,照眼前的情況來看,絲毫不會啊,甚至有可能更精致呢。
就算這樣,也不能現在就爽快地簽約,現在是她拿架子的時候。她裝出一副很糾結的樣子,慢吞吞地說,僅從設計來看,致遠的確讓她比較滿意,但致遠的預算是三家公司中最高的。
未經思考便脫口而出!她恨不得把死去的父母叫活過來,讓他們看看她是如何說話如何辦事的,她這樣的孩子怎么可能是南瓜呢?
女孩用知心朋友才有的語氣告訴她:一般來說,大家都不會隨便壓預算,預算越小,越容易出施工質量問題。再說,你又不會按照這張預算表來付款,它只是個參考。
她感激這個招人喜歡的女孩點穿了她,她們雖然相對而立,但她分明感覺到女孩的重心轉到她這面來了。何況真要壓預算的話,她也不知道到底該壓哪一項,壓多少,她對那些材料和價格一竅不通,她一看到那張密密麻麻的預算表,就像犯了眼病一樣直想往旁邊躲。
最終,韋萍選了五種方案中的一種,是設計上最細致、最費工夫的那種,既然花了設計費我就要你把這錢給我用足,她想,這跟在餐飲點菜最好點技術含量高的菜品是一樣的道理。
簽合同的當天,施工隊拿著工具隨韋萍一起進了門,讓韋萍在墻上敲下第一槌,算是動工儀式。
地動山搖的砸墻聲中,韋萍逃一般離開了現場。
開工第三天,胡隊長在電話里報告進度,說拆舊除舊已經結束,現在正在砌新墻,語氣振奮,如同在說自家的事。韋萍正在高興,公司里的設計師也打電話來了,原來那天那個量房的小姐就是設計師余薈,她還以為設計圖出自汪經理之手呢。她很滿意設計師是個女性,在家居方面,韋萍直覺還是女性比較在行,何況余薈看上去娉婷裊娜,即使上工地也穿著白紗裙,大約是為了照顧裝修工人的眼睛,才在外面壓了一件小巧可愛的牛仔背心。這樣的人,設計眼光應該也不會差。余薈問韋萍何時有空,她可以陪著去看一下主材,兩邊同時行動,可以加快裝修進度。
第二天,韋萍請了一天假,跟余薈一起去了裝修大世界。
在路上,余薈抓緊時間聊起了她的居家主張,第一環保實用,第二美觀經濟,這跟韋萍的想法不謀而合。余薈說:那我就知道該帶你看哪個層次的材料了。
裝修大世界分三個部分,東邊是廉價一點的,但人氣很旺,熱熱鬧鬧的,如同螞蟻搬家,進進出出都是灰撲撲吆喝著搬材料的人,西邊算是物有所值也就是所謂性價比高一點的,從那里出來的人都只帶著隨手小包,估計是拿著訂單,回家等候送貨,中間往后的部分是國際品牌,店堂冷清,店主也都悠閑自在,一副你愛買不買、我只等富人來的架勢。余薈說,東邊的東西也可以,就看自己運氣好不好了。她這樣一說,韋萍就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西邊。
地板,潔具,櫥柜,門窗……應有盡有,中意的話,不計多少交一點訂金,就可以定下來,一個電話,人家就連帶著安裝人員一起送貨上門。
原來裝修也是可以偷懶的,根本無需像前兩次一樣,累到虛脫,忙到虛脫。看看今天,跟在有經驗的設計師后面,根本不需大海撈針似地搜尋,只需有目的地看幾家,確定自己能承受的價格,再拿出設計圖紙測一下空間大小,實地核算,金額甚至可以精確到個位數,當場拍板,簽名,預留定金,而且只要報出余薈公司的名字,人家還可以給個折扣。一圈逛下來,韋萍手里的訂單已經是厚厚一沓了。還有什么?余薈眼睛看著天花板,自問自答:噢!窗簾。
韋萍這時已經依賴上余薈了,無論顏色還是款式,什么都要問一下她,余薈說好,她便覺得真的不錯,余薈覺得不行的,她也跟著看不上眼,選材結束時,韋萍幾乎要千恩萬謝了,這么多東西買下來,只用了兩個多小時,如果不是余薈領著,讓她一趟一趟地逛,一家一家地看,再一樣一樣貨比三家,不知得多少天呢。當然,價格也不低,她一邊簽單一邊在心里做著加法,很理智地在預算值的三分之二處戛然而止,不是買夠了,而是要心疼地喘口氣了。
買東西的間隙,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余薈說:當初應該向你學習,裝修的事,一個人負責到底,當年我家裝修,我和老公幾乎每天都吵架,有時一天吵幾回,裝修還沒結束,就被我趕出去了。說完抬抬眉毛,自嘲地撇撇嘴,那一瞬間,韋萍自認從她臉上看到了寂寞與感傷。
趕出去了是什么意思?看她的表情,應該是離了婚吧?沒想到余薈如此坦誠,才第三次見面,就曝出了自己的隱私,意外之余,也很感動,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有說出自己也是單身的事實,沒有丈夫的女人,格外容易遭人欺負,尤其是裝修期間……
作為對余薈主動曝出家事的回報,韋萍決定在自尊心方面撕開了一道小小的缺口:你說我這么個破房子,用得著這么好的材料嗎?我是不是應該去東邊看看呀。
余薈好看地搖搖纖細的胳膊:千萬別去那邊,首先,裝修選材上應該稍稍超前一點,否則過不了多久你就會厭倦,其次,東邊的東西真的不環保,看上去是一樣的,但什么甲醛啊放射線啊,問題一大堆,節約這點錢得不償失,而且也節約不了多少錢,裝修嘛,總得花點錢的,越是你這種老房子,越要裝得好一點,否則,等你住進去了,三天兩頭出問題,很麻煩的。
在情在理,韋萍只有點頭的份,剛剛還有點嫌貴的心理轉眼間灰飛煙滅。
她一直有在淋浴噴頭下想事情的習慣,這天晚上,她想的是余薈。這么快就透露了自己的婚姻狀況,雖然有不謹慎的嫌疑,倒也透明得可愛,這種人跟自己倒是一路啊,如果能跟她成為朋友,對眼前的裝修無疑有百利而無一害。對了,她說過她是學美術的,估計學得一般,至少沒有當畫家的資質,不然也不會改行,加上又離了婚,看來也是個追求無果、人生充滿失望和抑郁的人哪。和春風得意的人比起來,韋萍更喜歡略帶傷感與失意的人,這種人明顯更真誠,更容易靠近。
其實她心里清楚,余薈帶她去簽單的地方,都是她或者是她公司的合作客戶,她本人或者公司是可以拿回扣的,但她并不反感這種形式,反正東西她看過,也滿意,人家該給她的折扣也給她了,回扣什么的與她無關,她甚至希望那回扣不要給公司,直接給余薈本人。一個女人沒有丈夫不算什么,如果連錢也沒有那就凄慘了。
洗完澡出來,衣服都沒穿好,就撥了余薈的電話,問了她一個裝修方面的小問題,順便問她現在在干什么,余薈說已經上床了,今天累得很,又有點受涼,晚飯都沒吃,回家就躺下了。
這種語氣已經很像朋友了,韋萍勸她還是不能不吃飯,哪怕叫份外賣呢?余薈打了個呵欠,說這已經是常態了,每天回到家,就跟沒電了似的,必須馬上上床充電,第二天才有力氣起床。
對余薈的好感因為這個電話繼續發酵,學美術的女孩子,扎在一群大大咧咧的糙人中間,看的是灰沙水泥,談的是平方立方,晚上回家倒頭就睡,她仿佛看見余薈正躺在被窩偷偷流淚,破滅的理想(毫無疑問,學美術的人肯定都有過畫家夢),消逝的愛情(她還這么年輕,估計結婚沒多久就離了),在她這個年紀,有這兩樣打擊,幾乎就是滅頂之災。
想想又覺得好笑,本該好好想想裝修方面的事情,結果心心念念都是余薈。
剛剛開工,物業管理公司的電話就打過來了,當時韋萍就在現場,趕緊示意胡隊長暫停。
物業公司的人在那邊嚷嚷:聽說你們把樓頂上砸了個洞?那不行的,不可以這樣,絕對不可以,這是違反規定的,你趕緊把它弄好。
她一邊聽一邊向胡隊長指頭頂上的洞,胡隊長皺著眉頭拼命搖手,她只好說:沒有啊,沒有沒有。
物業公司說鄰居過來看過了,看到樓頂上有個洞。她已經說了沒有,只好繼續胡謅,說是在修補墻頂的漏子,因為之前漏雨漏得挺厲害。
物業還是不相信,她再三保證,自我證明,總算搪塞過去了。
胡隊長已經在電話里聽到了鄰居舉報的事,兩人你看我,我看你,無奈又驚訝。裝修之前,她專門拎著水果敲開鄰居的門去問過安,為裝修即將帶來的吵鬧提前向他們道歉。鄰居是一對老年夫婦,一個勁地搖手,連聲說沒事沒事,誰買房不得裝修呢?看上去如此知情懂理、如此謙和的一對老人,一轉身卻干出了這種事。
就是妒嫉,恨人窮。胡隊長憤憤地說:你這一做,憑空比他家多出近一倍的面積,你算算那是多少錢?他當然心里不舒服啦。
他也做一個呀,心里不就平衡了嗎?
大概他們家不需要吧。不用理他。
胡隊長出主意,以后盡量關著門施工,不讓他們進來看,對物業部門就說已經封上了。
下次見到鄰居的時候,韋萍臉上就笑不起來了,兩個老人倒無知無覺的樣子,咧開缺牙的嘴跟她打招呼:過來啦?
嗯。韋萍低低地應一聲,擦著老人的身體,噌噌走到前面去。她實在沒有勇氣去質問兩個看上去無知無識虛弱不堪的老人,再說,物業也沒說一定就是他們,鄰居多著呢,前后左右,樓上樓下,甚至隔著幾層的,都可算是鄰居。
物業似乎并不像胡隊長所想的那么好糊弄,過了兩天,電話又打了過來:怎么還沒封好呢?原來人家根本就沒把她那天的搪塞放在眼里。
韋萍只好厚著臉皮答應:馬上馬上,泥瓦工這兩天不在。
這是汪經理教的。物業一找她,她就通知了汪經理,因為合同上寫了,公司可以配合業主調停各種與裝修有關的糾紛和突發事件。汪經理根本沒把物業的警告放在眼里,他說他跟太多的物業打過太多類似的交道,他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想的,也知道這些障礙最終是怎么踩平的。大不了我們提點東西去看他,他們這些人,日子緊巴得很,要打動他們很容易。
這讓她有點難受,她可以拎點東西去看老弱的鄰居,但她絕對做不到拎著東西去看物業那些人,就向汪經理請求,能不能由公司出面去做物業的工作,由此產生的費用由她報銷。
她本以為汪經理會拒絕的,沒想到汪經理滿口答應,還說費用就算了,就這兩天,他一定過去看看,再次強調:你放心,對付他們我有經驗。
聽了這話,韋萍一顆懸著的心咚地落到了肚子里,看來,這次找JJ網真找對了,公司也找對了,當初如果真讓某個熟人來做,還不一定有汪經理這般能干呢。
閣樓的事有了汪經理的承諾,韋萍就把注意力放在跟余薈的交往上(后來她才明白過來,從此她跟致遠的聯系基本上就落在余薈身上了。)原來,即便是沒有配上燈光效果的平面圖紙,落實到實物,出入也不是一般地大,沒辦法,只能接受現實,那邊跟余薈溝通,這邊向胡隊長妥協,一步一步遠離圖紙的效果。這就帶來無盡的麻煩,因為主材已經按設計圖紙訂好,施工現場稍有改動,簽好的訂單就不得不跟著變動。不過,這倒讓韋萍嘗了個甜頭,有一次,余薈叫她自己去上次簽單的地方改訂一個臺盆,她稍一斟酌,選了個樸實無華型的,一下子就減少支出兩千多元。
一陣竊喜,繼而就很生氣,自己家的裝修,自己掏錢,為什么省了錢卻只能竊喜?再一分析,結論就出來了,自打訂購主材開始,事無巨細,她都喜歡問一下余薈,當然要問,人家是設計師嘛,不能破壞人家的設計風格,何況公司有承諾,從硬裝到軟裝,都可以負責到底。偏偏這余薈又是個十分肯定的人,說話做事絕不拖泥帶水。這個不行。嗯,這個相當棒。不,你弄錯了,應該是這樣的。一次又一次,弄得韋萍徹底失去了判斷力,連給水槽選個龍頭都要向余薈投求救的目光,余薈則當仁不讓:選這個!
但省錢才是王道啊,回到家里,拿出那沓訂單來仔細琢磨,如果都按今天這個水準去挑,能省下一兩萬來呢。手里的鉛筆就開始跳舞,有必要弄得這么好嗎?樸實無華也是一種風格,只要風格統一就好,又不是一次定終生的居所,那個女低音朋友告訴過她,這個地方多則五六年,少則兩三年,肯定要拆遷。何況那些東西,離開了裝修大世界貨比貨相形見絀的環境,安裝好了,用起來了,好的與稍次的到底有沒有區別還兩說。不能被余薈的回扣左右了自己的裝修預算。她提醒自己冷靜下來,好東西誰不喜歡?還是適可而止吧。
但真要換的話,她又覺得難以開口,一來她已交了定金,二來她似乎有點羞于在余薈面前展示她其實更中意廉價東西的心理。
思前想后,還是鼓起勇氣給余薈打了電話,反正是在電話里,臉紅她也看不見。余薈一如既往果斷加肯定地回答她每一個詢問,當問到訂購的東西能不能換時,余薈仍然很肯定:可以呀。她吭哧了一會,說潔具有點過于奢靡了,一個龍頭兩千多,一個馬桶七千多,放在她的小破房里,就像公主嫁進了窯洞里,她剛剛得知,同一棟樓里,有些人家的馬桶,才幾百塊錢,她這個是他們的十幾倍,她都有點不好意思了。人家會怎么想我?這么燒包,怎么不去買大房子?怎么跑到我們這個破舊的小區來了?她故意說得很急,連標點符號都省了,指望綿密的句子可以遮蓋住她的難堪。一口氣說完了,才意識到她有點用力過猛,把那頭的余薈嚇得都不敢出聲兒了。
過了一會,余薈才擇字擇句地說:了解!雖然是一分價錢一分貨,也要根據自己的實際情況來,當時之所以建議你訂那套,是覺得你比較傾向于高端產品,另外,我覺得一個人的生活用品要配得上她的談吐和氣質才好,你一看就不是那種對生活沒有要求的人……總之,選擇權在你手上。
句句話都有倒刺,都在刺著韋萍的面子,但話已說出去了,也只有挺住不改口了,只要改口,她就輸了,已經輸了面子,不能再輸錢了,于是就死死挺住:我是怕那些所謂高端產品太驕氣,跟我這房子落后的水電基礎不匹配,反而帶來別的麻煩。
韋萍再次佩服自己的急中生智,余薈明顯露出猝不及防的樣子:了解!不過,應該不會吧。
怎么不會?尤其我這頂樓,很可能供水不正常,別害得那么高級的馬桶在我家沒有用武之地。
那,我去幫你問問吧。
勝利啦!韋萍知道,只要余薈這樣說,就表明有希望。
事實上,能不能換可能關鍵就在于余薈,金額越大,她拿的回扣越高,換產品,就等于從她口袋里往外掏錢,沒有足夠的理由,誰肯往外掏錢?
一個多小時后,余薈回話了,說是跟賣家費了好多口舌,人家才勉強同意,不過有個條件,一定是只換不退,否則,定金就沒了。
第二天,兩人約好一起去裝修大世界修改訂單,余薈望著被換掉的潔具說:其實東西真好看,等我裝修房子的時候,就選這個牌子的。
她想起那次余薈透露的信息,故意試探道:像你這么漂亮的女孩子,還用得著自己裝修嗎?那些白馬王子早就把房子裝修好了在你家門外排著隊吧?
現在哪還有白馬王子啊,即便真有,也都打著燈籠找公主去了,哪輪得到我們這種人。看來自己的猜測沒錯。韋萍心里動了一下,她單位里有個男同事,大家都叫他小黃,
其實年紀不算小了,但還沒結婚,時常會有女孩子打電話給他,問他有沒有女朋友,又總說沒有。
這樣的聯想可能不靠譜,但要是有了這層關系,這次裝修可就變成朋友的公司負責裝修的了,不僅裝修靠譜,“售后”也有了保障,等于給她的裝修上了一道保險。她想起前兩次裝修,吃虧都吃在跟對方太陌生,沒有絲毫人情因素。一次是在路邊找的裝修工,裝修結束,住進去沒多久,平均兩個月就得搞一次管道維修,弄得她的鄰居一見她臉就發綠,也不怪人家,人家的大衣柜被水泡了兩次,衛生間滴滴嗒嗒不知漏了多少回,換作是她,早就提著菜刀沖上來了。第二次裝修,她汲取前一次教訓,去找了街上廣告打得最耀眼、員工制服最漂亮的那家大公司,據說還是一家全國性的連鎖公司,起初的服務殷勤得讓人眼花繚亂,糊里糊涂就像中了蠱似的,提前支付了三分之一工程款,講好兩天過后正式開工,到了那天,動靜全無,跑去公司一看,門口擠著一大堆人,公司的玻璃門砸了,家具搬空了,墻上到處是腳印,一問才知道,公司前一晚人間蒸發了,那些人都跟韋萍一樣,成了找不到債主的債權人。
腦子一發熱,不等想周全就冒冒失失說了出來,生怕余薈拒絕,還特地加了句:你就當多見了一個客戶吧,沒準就機緣巧合了。沒想到余薈只稍稍忸捏了一下:不行不行,我給人第一印象不是很好,這種見面多半是浪費時間。
我可以在你們見面之前多做些功課呀,比如跟他們談談我的裝修,順便談談我的設計師,有了這個基礎,你們再見面肯定就不一樣了。就算不行,交個朋友也好嘛。
世上沒有女人不樂意做媒的。韋萍真的開始在同事面前大談自己的裝修,公司如何夠水準,特別是那個文雅時髦的設計師,看上去弱不禁風,走起來香風習習,乍一看,以為是個只知道吃喝穿戴的時尚小姐,一交談才知道,人家也是有一定業務功底的專業技術人士,人家只不過沒把吃飯的東西擱在面孔上。女同事們一起笑她:你落伍了,你以為現在的女強人還像以前一樣穿著戴墊肩的西服,頂著一頭短發,威風凜凜地跑來跑去嗎?現在的女強人就是你剛才描述的那個樣子。
韋萍一邊講一邊用眼角的余光往小黃那邊瞟,也許是單位里女同事居多的緣故,小黃總是很容易被女人們的八卦吸引。果然,沒過多久,小黃就端著他的飯盒湊過來了,他一過來,同事們就起哄:肥水不流外人田,快把你的美女設計師介紹給小黃啊。
韋萍就這樣順理成章地當上了媒人。
有時也會自責一下,畢竟她所知道的小黃還是純正的單身,而余薈卻是離過婚的女人,又一想,反正他們不會成——她有這個直覺,多一次戀愛多一種體會,不是壞事。人生在世,除了病痛,什么都是多比少好。現在不是有個說法嗎?說人的一生有兩個蜜月期,一個是嬰兒時期,一個是戀愛的頭三個月,如果余薈能有三個月的蜜月期,她的裝修就是蜜月期的一道小點心,腦子里馬上蹦出甜美、精致、溫馨等等許多諸如此類的詞。不管怎樣,把他們捏攏在一起,讓他們度過前三個月,只要三個月,多一天都不要,三個月一到,就算他們分手,她也無所謂。
可能對小黃有點不公平,但多失一次戀,就跟淘寶上多一次失敗的購物經歷一樣,沒什么大不了的,何況他是男人,據說失戀對男人的困擾程度,只跟一次深度醉酒差不多。
相親后的第二天,韋萍迫不及待地想要探一探兩位當事人的口風。或者就先聽聽余薈的意見吧,可撥號之前,她又猶豫了,還是先聽聽小黃的意見吧。她本能地覺得應該優先照顧“弱者”。
偏偏小黃剛從領導辦公室出來,一臉的晦氣,不是談那事的時機,正暗暗著急呢,余薈的電話倒來了,專為她家櫥柜的事,說她忘了提醒韋萍,如果對環保指數有特別要求的話,可以叮囑那邊一定要用實木板,雖然價格上要稍高一點。
這很重要,太重要了,韋萍馬上采納了她的建議,將電話打到制作櫥柜的地方,詳細交代了一通。與此同時,她明白了,這說明余薈對昨晚的相親還算滿意,不然不會“突然想起來”給她這個“福利”。
處理完櫥柜的事,不禁有種涉過險灘重獲安全之感,與此同時,一股隱隱的不安涌上心頭,如果她不安排這個相親呢?是不是就會得到一個甲醛倉庫般的櫥柜?差點驚出一身冷汗來,多虧自己有先見之明,只一招就拉攏了余薈,從此以后,她的裝修應該可以安然無恙地前進了。
終于等到問小黃的機會了,韋萍壞壞地笑著看他,他倒一臉的誠懇:那個人還不錯哦,人家很有美術功底呢。他拿出一張咖啡館的便箋,那上面有余薈隨手畫的一幅小畫,是咖啡館全貌,韋萍在繪畫方面是外行,但她看過一些畫展,說真的,她說不出畫展里的畫比余薈的這張小畫好在哪里,她沒想到一個普普通通的裝修公司里,竟也藏著這等人才。
但她表面真的看不出來,無論是美術功底,還是家裝設計,一眼看去,她就是大街上隨處可見的都市女郎,蓬蓬的紗裙,配著短小的牛仔上衣,香奈爾包包上的標簽閃閃發亮。韋萍懷疑自己看人的眼光過時了。
這事真能成的話,也算是小黃的福氣,沒有結果的婚姻史有什么大不了的,總比那些不良的晦氣戀愛無毒無害。
那以后的裝修真的順利了好多,胡隊長一有問題,韋萍就說,我問問余薈。趕上她忙的話,直接跟胡隊長說,你幫我問問余薈。有半截新砌的墻砌歪了點,胡隊長不承認:我百分之百照圖紙上來的。余薈聽說后,一個人趕到工地,強令胡隊長拆掉重來。雖然公司有督促施工的義務,但韋萍的感覺卻是,余薈肯親自跑去工地,完全是她這個媒人的角色在發揮功效。
物業的電話又打來了,韋萍繼續抵賴,并且在電話里瞎三話四:我真的沒想建什么閣樓,那只是用來安裝懸掛式空調的洞。話又說回來,你們管得這么嚴,為什么還是有人弄起來了呢?我可是親眼見過的,人家還不是小閣樓,而是整整一層哦,連衛生間都鋪好了。
這是真話,當初買房的時候,中介的人特地帶她去看過那樣的小閣樓,的確是被這里的“買一送一”打動了,才痛下決心買了它,如果真的不讓她建閣樓,她會覺得所有的決定都是錯誤的。
韋老師啊話不能這么說。稱老師好像是這里人的習慣,大概相當于師傅這個稱謂。物業的人并不否認韋萍所說的事實:的確,是有人不顧我們的勸阻,把房子蓋起來了,怎么說呢?給你打個比方,有人騎自行車闖紅燈,已經闖過去的,交警不能去把他追回來,再處罰他,但交警可以管住站在路邊還沒闖紅燈的人,是這個道理吧韋老師?
韋萍竟無語反駁,想了下,繼續敷衍:我保證,我不會做閣樓的,是我住在里面哎,我比你更擔心我自己的安全。
說實在的,韋老師,我也不想管這個事,但有人舉報啊,昨天又來舉報了,說你砸了屋頂,他們家漏雨了。要是再不整改,我們只好報告到房管局去了。
好歹結束了電話,韋萍愣在那里,汪經理不是說要拎點東西去打點物業的人嗎?是沒去,還是沒打點好?她把汪經理的電話調出來,又退了回去,難道她要質問他,你到底有沒有拎著東西去搞定物業?是她的房子,又不是人家的房子,她有什么權利要求人家替她做這種事呢?
最終還是把電話撥了出去,至少應該讓汪經理知道物業又找過她了。
這些人就是這樣,我前幾天剛去過,都講好了,不會再過問的。汪經理鄙視至極地說:別把他們當回事,他要不給你打這個電話,一整天都找不到事做。他們說他們的,你做你的,老百姓過日子嘛,就是要跟他們軟纏硬磨,寸土必爭,這也怕,那也怕,哪能活得下去?汪經理還說,別看他這樣,事情輪到他,他比任何人都做得快,說不定他還在心里埋怨你沒把鄰居籠絡住,給他添麻煩了呢。別怕,一天一天跟他耗,耗著耗著,我們就做好了,他不能上來給你拆了,他沒這個權利。
也只能聽他的了。
眼看合同規定的工期已經過了一半,工地上還堆滿了黃沙水泥,盡管外行,韋萍也能看出來,工期要延長了,就提醒胡隊長合同上有關于逾期的處罰,胡隊長馬上說,沒問題沒問題,后期會快得多,到時候我樓上樓下一起施工,用不了幾天就結束了。
韋萍已經覺察到胡隊長是個凡事滿口答應、事后漏洞百出的人,隨時隨地,他的回答總
是滴水不漏,他好像生來就有用語言來為他的行動收拾殘局的本領。幸虧她還有余薈這個殺手锏。余薈的風格跟胡隊長截然相反,還沒聽完,就說:你等一下,馬上給你答復。
余薈的答復很快就來了:工程前期涉及到隱蔽工程,你不要催他,如果隱蔽工程做得不到位,將來會很麻煩。她這么一提醒,韋萍又感激涕零,覺得自己這個外行差點又做了件錯事,同時也感到慶幸,如果不是余薈被自己用“糖衣炮彈”“拿下”,哪會有人給她這樣的善意提醒。
不提小黃都不行了,顯得她這個媒人沒有誠意。當即換了個語氣問余薈:小黃這個人,你覺得怎么樣啊?
哦!余薈在那邊短促地笑了一下:挺好呀。
她就開始拼命夸小黃:沒有任何不良嗜好,平時除了股票和運動,很少聽他談起別的,陽光,單純。當然,這只是我了解的小黃。
說了一陣小黃,又回到裝修的主題上來,余薈提醒她,水電結束的時候,最好找個內行一點的人跟你一起去下現場,試試水壓,看看測試結果。
事情好像有點古怪呢,提一次小黃,余薈就給她一點裝修方面的小提醒,發給她一個額外的福包,難道余薈窺破了她給她介紹男朋友,其實是為了給自己的裝修加一道保險?有時她的那些小提醒,也不算什么特別的貼心關懷,比如她剛才提到的這一點,施工的時候,公司早就交待過了。
悶悶不樂了一會,又自寬自解:也許她也是很無奈吧,裝修中的竅門是有限的,而她對韋萍介紹男朋友的感謝是無限的,只好把那些人所共知的小竅門分批分次地拿來奉獻給她。
韋萍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上來就跟她核實信息,叫什么名字,是否在某地買了房,是否正在裝修,是否在樓頂開了洞,然后才說自己是城管的。城管可不像物業,不由分說地通知她:幾月幾日幾點鐘,帶上身份證,帶上房產證,到我們這里來一趟。韋萍心里已經怕了,嘴上卻英勇地撒著謊:我肯定不會來,我不想我還在上幼兒園的孩子目睹自己的媽媽被人吼被人罵被人打。
對方似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們會吼你罵你打你?你以為我們是什么人?
得了吧,你們的名聲誰不知道?
我們什么名聲?
你以為我不上網不看新聞嗎?你要執法你過來,到現場來,等我的孩子上幼兒園去了再來。
被她一通咋乎,那邊居然沒聲兒了,正要掛電話,那邊換了一個人,是個略略老一點的聲音。韋女士你好,不是我們要對你執法,人家不舉報,我們肯定不知道你在裝修,也不知道你想在樓頂做閣樓,你怎么這么傻呢?身邊的工作都不做好就打洞。人家既然舉報了,我們肯定得管,不然就是我們的失職,人家就會告我們不作為,我們就要受罰,為了我們不受罰,我們只好先罰你,明白這個道理吧?
誰舉報的?我自己想辦法改善家居,關他什么事!
那些個道理就不用再講啦,聽你說話,你也是個有文化的人,廢話我們就不多說。我們只說解決問題的辦法。這樣吧,我們也不要求你過來了,你趕緊把洞口堵起來,拍個照片發給我,你聽明白了嗎?趕緊堵起來,發個照片給我。
放下電話,心就開始狂跳,剛才那人的最后兩句話反反復復播放:你聽明白了嗎?發個照片給我。她總覺得,那人在向她暗示什么。
到底不敢自以為是,便把剛才的電話原封不動地跟胡隊長說了,胡隊長哈哈一笑:這個簡單,我明天就帶塊木板過來,弄點水泥一抹,你拍張照片發給他,過段時間我們再接著做。
胡隊長越得意,她就越忐忑,又把電話打到余薈那里討主意,余薈好像對這事不太擅長,忙說:我問下經理。
一會兒,汪經理的電話就打過來了,語氣間異常振奮:你看,人家城管根本不愿意管這事,街上擺攤設點的事他們都管不過來,哪有閑心管你這點小事,你就照他說的,先弄個照片過去,等風頭過了,我們再接著做。韋女士,你真是太遵紀守法太良民了,我跟你舉個例子,就在去年,我們也做過這么一家,也是被人家舉報,強拆令都下了好幾次,結果還是斷斷續續做成了,跟這些人打交道,臉皮一定要厚一點,沒什么不好意思的,在不犯法的前提下,誰不想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還不是大環境逼的,房價這么貴,物價這么貴,老百姓要在重重壓力之下過日子,就得動腦筋想辦法,話又說回來,我們是在自己的地盤里動腦筋想辦法,改善自己的居所,礙了誰?那些舉報的人,說到底就是眼紅,他家沒做,就不許別人做,這幫小市民,賤民,祖祖輩輩就這副德性,不想辦法改善自己,一雙眼睛死盯著別人,生怕別人比他過得好。
汪經理罵得痛快,她聽了也解氣,但聽著聽著,她笑不出來了,自己馬上就要住到這里來,馬上就要加入汪經理剛才痛罵的群體,他罵他們不是因為他們今天得罪了他,他們跟他原本不相干,也不是替她這個客戶打抱不平,他罵他們,僅僅因為他從來就瞧不起他們,瞧不起這個角落的人,瞧不起這個斤斤計較眼皮子淺的群體,雖然她從沒把自己跟這個小區里的人劃等號,但不管怎么說,你住到這里來了,你的身體在哪里,你的階層就在哪里,至于心,那是另一碼事,這個社會是以身定階,而不是以心定階,身在底層,就算你有一顆上層的心,也是底層人。回頭再想想汪經理這個人,當初他去量房的時候,她以為他不過是個剛剛起步的小老板,穿著粗粗拉拉的工作服,一家人擠在小房子里,拿著卷尺四處攬生意,她從他身上能感受到同一階層的親切感。但后來她慢慢發現,他不是她看到的那樣,他的公司有上十間辦公室,里面走來走去活躍著一二十號人,還有個年輕的阿嫂專門分管茶水,就算他的的確確有過跟她一模一樣的房子,那也可能只是他曾經住過的房子,是他成長過程中蛻下來的一塊殼。一想到他內心鄙視她所屬的那個群落,鄙視她正興致盎然地裝修著的那個小小角落,表面上卻對她客客氣氣,她就恨不得當場拉下臉來,戳破他偽裝的禮貌,她認為恰恰是他的禮貌刺激了她,倒不如大大方方對她說:你那個小破房,有什么必要挑挑揀揀,描描畫畫,釘釘敲敲隨便弄兩下就可以了。如果他這樣說,她反倒會舒服許多,但他不是,對于閣樓,他是這樣說的:你那個房子,如果不做閣樓,真的沒什么意思。話里話外分明是寬容的鄙視,鄙視的寬容。
胡隊長打電話來說,洞口封好了,可以去拍照片了。
她掛了電話,無端地緊張起來。
從小到大,她沒做過一次假,一路活得坦坦蕩蕩,在她看來,做假就是不自信的表現,她真的越活越不自信了嗎?這想法弄得她一路都走得很萎靡,她從路邊的櫥窗里看自己,什么都過去了,青春,曲線,光彩,就像一陣臺風,稀里嘩啦把所以輕盈好看的東西都刮走了,把她的好日子也刮走了,體面的大房子,走進體面小區的好心情,統統都跟她不沾邊了,她唯一的愿望就是麻袋上繡花,把這個小破房盡量弄得漂亮些,舒服些。這樣一想,心里總算平靜了點,她的裝修本身就是一場造假啊,她從一開始就在造假,既然是造假,免不了跟真相有些沖突。
胡隊長太敷衍了,他竟然連木板都沒用,只用了一塊馬糞紙。
為了掩飾洞口的馬糞紙,洞口封得非常認真,就像根本沒有打過洞一樣。
拍照片的時候她在想,不都說城管的人如狼似虎嗎?到她這里怎么這么好哄呢?明明知道這是個有圖也可以無真相的時代,還只讓她傳一張照片過去,分明就是包庇縱容嘛。只有一個解釋,這事真的不歸他們管,既然有人舉報了,他們也只好應付一下。至于以后,你把洞口又掀開了,重做了,那是你二次違章,到那時,你就不是違章,而是弄虛作假,糊弄國家執法部門,那就是違法了。
想到這里,她盯著那張照片,遲遲不敢按發送。會不會是一個陷阱?知道她會果斷地鉆這個空子,知道她會想盡一切辦法占這個便宜,所以先給她留一條縫,引誘她鉆進他們的口袋,再收緊袋口,亂棍朝死里打。
原來還是他們贏了,他們根本不怕她敷衍,不怕她弄虛作假,他們就怕她不敷衍,不弄虛作假,隔一陣,如果她捅穿洞口繼續施工,免不了還是會有動靜,一旁虎視眈眈的舉報人肯定還會再次舉報。這個陷阱挖得真深,挖得真準,說不定他們正悄悄聯系那個舉報者呢,看她往阱里跳了沒有,怎么還沒跳,一旦她跳了,他們馬上趕過來,執法,強拆,損失加上罰款,那就真是置她于死地了。
看來,照片還是先不發為好。
發不發照片,都得停工。胡隊長嚷道:別到時候把我的人扣起來了,那些人見誰都欺負不上的時候,肯定會拿我們這些做工的發泄,
更換臺盆讓韋萍嘗到了甜頭,兩千多塊錢不動聲色就節約下來了,她審視手中的訂單,尋思著還有什么東西可以換。
她到網上去看了下關于品牌產品與非品牌產品的討論,整整半天,看了不下四五千條,結論是,品牌與非品牌并無顯著差別,真正的差別在于日常保養,即便是國際大牌產品,如果碰上一個懶漢加文盲,東西一樣不好用,不經用,相反,即便是普通產品,如果主人會用,善用,一樣可以達到名品的效果。
那就換吧,反正也不指望在那里千秋萬代地住下去,女低音不是說,就快拆遷了嗎?照她說的,根本就不用裝修,好歹湊合幾年就搬家,但韋萍做不到,她不忍心如此虐待自己,從大房子搬到小房子,已經是個大跌落了,不能在跌落的途中還加上破落,跌也要跌得干干凈凈整整齊齊。
必須找到足夠的理由,才好過余薈那一關,不是余薈難說話,而是要維護她在余薈面前的面子。這樣說吧,反正臺盆已經改了,潔具就得跟著改,否則復古歐式跟臺盆的簡潔不匹配。潔具改了,櫥柜是不是也要重新考慮,雕花什么的得去掉,五金件也改成樸實的隱形拉手算了。櫥柜要換的話,地板是不是該降個檔次,好吧,地板保留,但可以把之前的限量版改成環保型。一邊盤算一邊搖頭,真不該這么早就跟余薈去裝修大世界發瘋似的簽下那些訂單。話說回來,那天也真奇怪,余薈帶她去哪里,她就去哪里,叫她看哪家的東西,她就大筆一揮,在哪里簽下訂單,難道余薈給她噴了迷魂劑?再一想,馬上原諒了自己,不是她考慮不夠周全,也怨不著人家余薈,原來預定的東西也沒有錯,錯的是她的實力,她不太寬綽的現實在向她的審美水準發出氣喘吁吁的抱怨。
理由找好了,真要開口卻不容易,到底是多花錢,還是折損自己的面子,她猶豫再三,最后決定先找小黃聊聊,再見機行事。
不動聲色地跟小黃在網上約好,提前五分鐘下班,一前一后直奔他們常去的那家小餐館。
小黃一進來就說:下次請我,一定要在你家里,你家的裝修,我雖沒在體力上幫忙,但我在精神上付出了。怎么樣?什么時候搬家?
韋萍撇撇嘴,懶得去提那個枝節橫生的裝修,反正小黃也不是真的對她家的裝修感興趣,他只是無話找話作個開場白而已,就假裝生氣地說:真是沒良心,你以為我把你介紹給余薈,是為了自己的裝修?我還不是在為你這個大齡青年操心。
小黃呵呵笑:說實話,我跟她在一起,從沒談起過你家的裝修,不是不想談,是沒機會談,我們總共才見過兩次面,她好像很忙,不是在見客戶,就是在量房,我猜人家對我沒啥興趣。
原來這兩個人還沒進入狀態,驚訝失望之余,她覺得自己一下子就找到了裝修總是進不了軌道提不了速的原因,余薈沒有興奮起來呀,不禁開始責備小黃:我早就說過,余薈是個相當內秀的人,你作為男人,得主動一點,你的主動,在她看來,就是熱情洋溢。
那完了,我也是內秀型的,我們這樣談下去,何時才能進入熱戀啊,我可渴望著呢。
她猜小黃還沒找對打開余薈的那把鑰匙,就說:你應該去看看她的畫,人家可是專業學美術的。
沒機會,總共就見過兩次面嘛,第一次見面,就喝了杯東西,泛泛地聊了幾句,第二次是看電影,在電影院里又不能說話,看完電影出來,剛進咖啡館不久,她就接到了電話,我聽見她跟客戶撒謊,說她正在工地上,看不到圖紙,所以沒法談。一會兒電話又來了,她又撒謊,說正在回公司的路上,馬上就可以查到他的設計圖了。人家這么忙,我只好說改天再見了。那以后我就沒見過她,通過幾次電話,電話里倒聊得挺好,也許過不了幾天,就能見到第三次了。
我告訴你,找一個學美術出身的女孩做妻子真不錯,這樣的女孩有內涵,能坐得住,將來你們結婚裝修房子,你可是既省心又省錢了,她有眼光,有設計能力,又在這個行業,你看看我現在,跑前跑后,焦頭爛額。
呵呵,八字還沒一撇呢。
怎么沒一撇呀,我不是把一撇給你畫好了嗎?接下來你自己畫上那一捺就好了呀,除非你不想畫。
那也要畫得上啊。慢慢來,我也急的。一瓶啤酒下肚,小黃漸漸放開了,沖口而出:你以為我不急?我早就急得抓耳撓腮了,再不成只好去約炮了。
韋萍打了他一下:小心我告訴她。
你告訴她呀,我不怕。唉,這是個多么不人道的世界啊,一邊是我們這些人正當年、正急需,偏偏沒有用武之地,一邊是那些人天天守著老婆,占著茅坑卻拉不出屎。
韋萍瞪了他一眼:趕緊結婚不就有用武之地了?結婚得有沖動,千萬不要拖,一拖就拖涼了,不想結了。
就是沖動不起來嘛。
剛才還說想約炮。
約炮的沖動是有,就是沒有結婚的沖動。其實也不能怪我不沖動,人家那么淡定,我一個人沖動不起來嘛。要不你這過來人教教我,給我們之間燒把火?
你們見面太少了,兩個人之間,如果沒有耳鬢廝磨的機會,是很難進入狀態的。你們何不利用周末搞一次短途旅游?
打住,在看不到希望的時候,我是不會貿然花錢的,我得把錢留給真正的老婆。
這話要是給余薈聽到了,她得多感動啊。行,我替你把這話傳給她。
她當然不會把這種話直接傳給余薈,余薈要是知道小黃原來竟這么小氣,效果只會適得其反,別說是余薈,韋萍也很討厭小黃“不會貿然花錢”的理論,這點小錢都不肯花,誰愿跟你談戀愛?談戀愛都不舍得為女人花點錢,結婚以后花得再多也不是那個味兒了,因為婚后的錢,不論誰給誰,都是自己的錢,多花一分都心疼,都不甘心。
這頓飯吃得不爽,作為媒人,她知道這兩人基本沒戲了,但不管怎么說,她希望他們能夠撐過她的裝修,等她徹底竣工后,再分手不遲,不然,她跟余薈之間豈不尷尬?何況現在工地上還是那種狀況,何況她還準備壓縮開支,再換一批產品,余薈在中間稍稍擰一點反勁,她就完了。她仿佛看見那些材料商一夜之間紛紛接到一通電話,語調簡略而神秘,布滿別人聽不懂的暗語,一些表面看不出來的暇疵和隱患,堂而皇之地搬進了她的家。不行,哪怕她此時再出點力,甚至出點血,也要把他們往戀愛的路上領,不管這場戀愛是長久的還是短命的,一見鐘情的愛情還有短命的呢,何況是這種亂點鴛鴦譜。
她想起每次坐車路過的那家旅行社,周邊的一日游兩日游三日游多得很,因為看得多,毫不費力就記住了那些價格,罷了,若真能成就一樁姻緣,也算是給自己積了點陰德。
為了讓這事顯得自然,她甚至還編了個理由,說她手里剛好有兩張古鎮兩日游的旅游票,她要裝修,沒時間去,不如貢獻出來,讓給有需要的人,不然都要過期了。她一邊說,一邊暗暗吃驚,眼皮都不眨,一個滴水不漏的謊言就像打開了水龍頭似的往外直淌,原來自己竟有這般本事,過去這么多年原來是小瞧著自己走過來的。
看樣子小黃是相信了:好啊好啊,給我給我。
你都不問問余薈愿不愿跟你去?
你放心,就算是綁架,我也要把她拖出來,只要往旅游巴士上一扔,不怕她不跟我走,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事先講清楚哦,第一,不要說是我給你的票,第二,兩天以后,如果你們一事無成地回來,你就給我小心點!至少十倍賠我錢。
小黃嘿嘿直笑:那你要我怎么辦?兩天又生不出孩子。
誰要你生孩子啦?你至少把關系給我定下來。
沒見過像你這樣做媒人的,只差把我們扒光了按到一起。
她的臉不自覺地熱了一下,但還是強作鎮靜:能不急嗎?都這么長時間了,才見了兩面,行就行,不行趕緊拉倒,粘粘乎乎看不出個眉目來,真把我這個站在旁邊的太監急死了。
不急不急,是談戀愛,又不是搞一夜情。
你是不是一夜情多了,談起戀愛來才不急的?
小黃拿著兩張票往前走了,韋萍打量他的背影,沒有屁股的長腿,有點起球的體恤掛在肩上,肩胛骨聳起,看上去跟掛在衣架上差不多,出油太盛的頭發參差不齊,一看就是缺少清洗的樣子。她不知道未婚的小姑娘會怎么看待這種男人(余薈雖是離了婚的但她年輕也可算是未婚),以她這個已婚女人的角度來看,和這樣一個男人抱著戀愛的目的走在一起,往前想一下漫漫人生,是件多么無望又難過的事啊。
唉,不管它了,只是三個月而已,三個月一到,他們不散她都上去把他們捶散。
她扳著指頭算日期,他們倆從古鎮回來的第二天,她就去找余薈談改簽訂單的事。在此之前,她像瞞著大人做了壞事的孩子似的,靜悄悄地待著,不敢跟余薈聯系。
轉眼一個星期就過去了,工地那邊不用去看也知道,門鎖著,門里是個無處下腳的工地。游古鎮的兩個人應該回來了,奇怪的是,小黃一直沒上班,一打聽,說是休年假去了,古鎮游是周末,加上他的年假,應該是個漫長的假期了。難道他不僅在古鎮搞定了她,還帶著她回老家見父母去了?。
她想打電話給余薈證實一下,馬上又打消了這個念頭,既然人家已經到了拜見父母的地步,她這個媒婆可以安心隱退了。
一直忍到第五天,韋萍不得已去了趟公司,剛一進門,就看見余薈正拿著一支筆邊聽電話邊記錄。韋萍硬在那里,隱隱覺得不妙,但她還是對自己說:也許他們今天早上剛回來。
余薈終于看見她了,沖她點頭,示意她先在接待區就座,低下頭去繼續接聽電話。
終于朝韋萍走過來時,余薈手上多了杯咖啡。這是特別待遇,一般來說,客人們在這里只能喝到一次咖啡,就是第一次進公司,將要簽合同時。
聽說你們去古鎮了?韋萍決定直截了當,她既是媒人,就有這個權利。
是的,小黃給了我兩張旅游票,我帶我妹妹去玩了兩天。
哦?不是你們倆去的?
他說他要回老家。
她突然感到緊張,就像去參加了一場考試,她去做了張試卷出來,知道她成績的人都對她客客氣氣,對分數卻諱莫如深,不肯多說一個字。
清了下嗓子,硬著頭皮提出了改簽訂單的事。余薈還沒聽完就說,有些商品是可以改簽的,沒有問題,但會有一些損失,因為那些貨品是專門從很遠的廠家為她調來的,她如果退貨,人家不一定能賣出去,至于那些定制的,肯定沒辦法改簽了,因為已經通知廠家生產了。
余薈話說得客客氣氣,文質彬彬,韋萍干瞪著兩眼,無以反駁,怎么可能專門為她調一份貨品來呢?她要的是大眾尺寸,又不是特殊尺寸,但她如果硬要說人家就是專門為她調運的,她也無話可說。如果要承擔損失,倒不如不換了,否則,節約下來的錢正好抵消改簽的損失,甚至還抵消不了。
沮喪之余,繼續談復工的事,她突然找到一個理由,整體進度沒必要被閣樓的進度所牽制,大不了到時候在洞口下方做一層特殊保護。余薈略一考慮,馬上拿起電話找胡隊長,大致轉述了韋萍的意思,沒說上幾句,就聽見她在確認日期:明天吧,就明天,業主要求明天。
掛斷電話就對韋萍說:已經定了,明天正式復工。
一股怒氣按捺不住地升起來,不是說要停工兩個星期的嗎?余薈一個電話,他就乖乖就范,如果她在停工當天來公司,是不是根本就不會停工呢?她現在住在租來的房子里,多住一天,就得多出一天的房錢,算起來跟住賓館差不多。這裝修怎么跟推破車似的,她吆喝一聲,就有人使一把勁,她不吆喝,人家就站著不動。她忍不住把這想法說了出來,余薈為難地笑了一下:你家的閣樓不是很順,打亂了整個裝修進度。不過,一般來說,家庭裝修很少有在合同期內完工的。
她又無話可說了,好吧,慢一點就慢一點吧,但愿最終好事多磨,事情辦得圓滿,也不枉這一場辛苦。
一說正事,氣氛就有點冷硬,韋萍害怕這樣會損傷她和余薈之間的關系,只得強忍著安靜下來,專心喝起了咖啡。
她一眼瞥見余薈腕上有塊景泰藍手表,很眼熟,細一看,就明白了,肯定是小黃送給她的,她自己也有一塊,是兩年前公司的一個客戶送給他們的開業紀念,虧他還能收藏到今天,她的那塊,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小黃果然說到做到,絕不輕易在女人身上花錢,手表是白來的,旅游票是她給他買的,她懷疑他要是跟女人過夜的話,避孕套都得想辦法讓女人自己花錢去買。
你不跟小黃去他老家真是太遺憾了。她盯著那塊景泰藍手表,說:那邊可是有名的美食之鄉。
本來是要一起去的,但我妹妹突然來了,他就說,干脆你們姐妹倆一起去古鎮吧,我正好借機回趟老家。
原來是這樣,他倒蠻懂事的。這應該是個好的信號,說明他在意她,竭力討好她,她既然接受了他的好意,對他應該也不是完全沒有感覺的。
韋萍抬起頭,漫無目的地打量公司里忙個不停的男男女女,她不知道他們在忙些什么,她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們的忙碌跟她無關,他們把她拉進來了,變成了既成客戶之一,就把她的工地晾在那里,就像此時此刻把她晾在接待區一樣,對他們來說,她不再重要,而對她來說,他們卻是至關重要的。
余薈也跟她一起沉默下來,打量著自己的指甲。驀地,她抬起頭來,兩眼亮晶晶的:你的電器定好了嗎?
韋萍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怨氣又上來了:太早了吧?工地上還是一片瓦礫呢。
但現在電器商正在搞活動,你可以先訂下來,需要的時候再通知他們送貨呀,電器早訂下來的話,裝修時有些地方才好確定空間大小。
這倒是個非常管用的提醒,韋萍重又振奮起來。余薈說:有個電器市場正在搞周年慶,除了正常的折扣,還有一個“砸金蛋”活動,每個蛋里都有獎品,最小的獎品價值不低于兩百元,上次我一個朋友居然在那里砸出了一臺抽油煙機。你要不要去試試?
韋萍馬上涎著臉說:我去我去,我手氣一直很好,我最喜歡摸獎之類的活動了。
兩人肩并肩,踏著朋友才有的整齊步伐,直奔電器市場而去。
當天晚上,韋萍帶著一大堆電器商的收據回來,打開手機上的計算器按了一陣,總價在兩萬三左右,還不包括電飯煲之類的小電器。怦然心動的“砸金蛋”環節她也參加了,只勉強砸了一個,人家是依定金數額大小來決定你砸幾個蛋,因為她定金交得不算多,所以只勉強砸了一個,得了個電熨斗,對比余薈那個朋友的運氣,她有點沮喪。摸彩票盛行的時候,她曾經用兩塊錢一張的彩票摸到過一千塊現鈔,那樣的好手氣她大概再也沒有了。
工地總算又開工了,韋萍松了一口氣。
上班一看,小黃也回來了,就笑他:怎么運氣這么好,正覺得骨頭難啃,就得了個討好小姨子的機會。
小黃沒聽懂:哪個小姨子?
韋萍糊涂了,兩人一句一句核實過后,才發現是余薈的話有出入,小黃請她去古鎮玩,她說哎呀不巧,我母親正好要來,車票都已經買好了。怎么突然就變成妹妹了呢?小黃一臉疑惑地問韋萍。
韋萍明知有問題,還是若無其事地寬慰小黃:也許她母親突然有事不能來了,就換成了她妹妹了,母親也罷,妹妹也罷,都是她的親人,都用了你給她們的旅游票,這就行了。
還是不一樣的。小黃慢慢悠悠地說:如果母親沒來,妹妹也沒來呢?
你的意思是,她故意把你支開?她停頓片刻:實在不行就算了,總比不管不顧沒頭沒腦地走到中間再來鬧分手要好,起碼不會傷筋動骨。到底同事還是更親近一些,她突然有點同情起小黃來。
我倒希望來一場傷筋動骨的,還在前奏期就結束最沒勁了。
韋萍有點悶悶的,她感覺余薈這個人,似乎不像她想的那么簡單透明。
回頭瞄一眼小黃,這小伙子又把自己擱到網上去了,難怪他戀愛不順,一天到晚只在網上來些虛頭巴腦的,去年就有個女人杵在樓下等他,約他一起吃午飯,告訴他她穿一件檸檬黃的裙子,手拿一本雜志,結果下午一上班,他就滿臉晦氣地沖她借錢。老是這樣紙上談兵有什么用?得有實戰經驗才行啊。
男的沒在女的心里刻下痕跡,女的也就沒把她這個媒人當回事,沒把她這個媒人當回事,自然也就沒把媒人家的裝修當回事,公事公辦而已,韋萍于她,不過是個普通的客戶,至于韋萍主動貼上去的熟絡,正好供她拿來發財。就是這么回事。
她氣憤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真傻呀,臨了還讓她帶著去買電器,你自己不會去蘇寧嗎?不會去國美嗎?巴巴地趕去讓她大賺一筆。
懊惱了一陣,又想起屋頂上那個洞來,前天晚上她竟做了個夢,夢見胡隊長拿來一個閣樓的模型向她介紹,這里是什么,那里是什么,樓梯在哪里,電源開關在哪里,說著說著,把模型往洞口那里一靠,就像在電影里看到過的一樣,那模型竟變成了真的,嚴絲合縫地長在了樓頂上,干干凈凈,安安靜靜,沒有一點噪音,那些愛舉報的人,根本無從察覺。醒來就格外空虛,格外沮喪,這個夢一下子拉遠了她跟夢寐以求的小閣樓的距離,覺得它一下子變得遙不可及了似的。
沒好氣地撥通了胡隊長的號碼,電話一通,就像開了水龍頭似的,那邊各種吵鬧聲立即涌進了她的耳朵,她問:那個小閣樓,到底何時可以重新動工呢?
已經開始啦!正要給你打電話呢,你今天一定得過來一趟,確定閣樓里各種開關的位置。
驚喜之余,又升起一股怯意,她想問問胡隊長,有沒有把門關起來。又一想,薄薄一扇門,怎么關得住機器切割在水泥和金屬上的聲音?只好硬著頭皮隨它去了。
饒是這樣想,心里還是七上八下,電話一想,就驚得要跳起來,生怕是物業的電話,或是城管的電話。那個舉報過她的鄰居,見她消停了幾天,又在樓上卷土重來,肯定會再次拿起舉報電話的。但愿她這幾天不在家。
她能想象城管的人會怎么訓斥她:我們相信你,你卻欺騙了我們!你不光搞了違章建筑,你還犯了欺騙罪,妨礙執行公務罪,你自己說,該怎么罰你?
萬幸,真是萬幸,直到閣樓封頂,什么電話都沒接到,物業沒有,城管也沒有,她甚至還借口查詢對口居委會和派出所,故意把電話打到了物業,物業的人就事論事回答了她的查詢,別的一個字也沒說。
為了掩人耳目,閣樓墻體外裝了一層石棉瓦,胡隊長教她:萬一有人問起來,就說你在這里堆了些家里堆不下的東西。
韋萍從樓上下來時,腳步格外輕,生怕一不小心,身邊一扇門拉開來,一張臉擠在門縫里,問她:喂,你是不是在樓頂上蓋了個小房子啊?
當然沒有人問她,一路下來,誰都不曾驚動。一個人站在樓下緩緩出了口長氣,然后就開始鄙視自己:就這點出息啊,以后呢?以后每天都小偷似的竄上竄下?
其實是低估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了,不出三天,她就坦然自若起來。當她順著升降梯爬上去,在閣樓里轉來轉去樂呵呵地打量時,胡隊長在她背后吸著煙:怎么樣?還滿意吧?明天開始做柜子了,四面墻都做上柜子,收納空間大得你無法想象。
韋萍馬上想到電鉆電鋸尖利的嘯叫聲,就問:在這里做?會不會太吵啊?
當然要在這里做啦,洞口這么小,沒法做好了再拉進來。
不會驚動那些人,又被那些人舉報了吧。
說實話,你是我遇到過的最膽小的業主,人家根本就不把物業什么的放在眼里,物業算什么?城管又算什么?在自己的房頂上做點小工程,犯了啥法?
當天晚上,心情不錯的韋萍請全體裝修工人吃飯,慶祝命途多舛的閣樓終于誕生。
飯桌上,胡隊長答應韋萍,會盡量降低噪音,并爭取在五天之內把閣樓內部全部完工。
中途,胡隊長電話響了,聽上去似乎是另一個客戶,他擦著嘴巴拿著電話出去了,韋萍無話找話地問那個鋪磚的師傅:你們干這個,要學多久?她已經知道他們原先是種地的農民。鋪磚師傅說:不用學。干活的人,只要有雙眼睛,只要不是特別笨,什么都能做。韋萍心里一格登:裝修的活,還是有點技術含量的吧?鋪磚師傅自信地說:不會比種田的技術含量更大,畢竟田里種下去的東西是活的,稍不注意,就會把它弄死,裝修嘛,都是些死東西。韋萍隱約覺得不是這么回事,但又一想,反正JJ網有監理,不合格的工程,會勒令重來。人家國外好多人都是自己裝修房屋,也許裝修真不是什么難事。
胡隊長意氣風發地回來了,公司又給他安排了一件活兒,是一所學校,必須在規定時間里完工,否則將影響人家開學。他用筷子點點鋪磚的師傅:你給修鞋的老彭打個電話,看他有沒有時間,有時間馬上到我這里來。
韋萍聽懂了,心里不免有點害怕,就問胡隊長,你的隊伍不經過培訓就直接上崗的嗎?
這個你放心,我干裝潢十幾年了,沒有返過一次工,沒有出過一次事故。
飯桌上的人也齊聲附合:質量你放心,絕對沒話說,否則我們沒臉吃你這頓飯。
到時候公司會給你發一張為期三年的質保證書,我們不會自找麻煩的。
飯畢,胡隊長一臉誠懇地交代她,工地上你不必再來了,需要你來驗收的時候,我打你電話。
不出三天,他真的打她電話了,卻不是驗收,而是別的事。你來一下吧,工地上出了點事。胡隊長聲音很低,不等她說話就掛了電話。
韋萍來到工地的時候,門口圍了一大堆人,她一眼就看見了兩個穿城管制服的人,兩腿頓時就軟了。
她想轉過身奪路而逃,但終究還是強打精神走了過去。一個城管跟她說:我們相信你,可你卻欺騙了我們。
跟夢里的一模一樣,她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夢里了。
裝修工人怕燙似的丟了手里的工具,老老實實地站在一旁。
閣樓馬上停工,已建成部分在三天之內全部拆除,還原,三天后再來驗收。
韋萍聽出他的聲音來了,就是叫她“封起來,拍個照片給我”的那個人,反復問她“聽明白沒有”的那個人,看著她乖乖地跳進陷阱里,他應該很得意吧,應該在為自己的智慧感到自豪吧。
滿腔絕望聲音發抖地打電話給汪經理,汪經理還是那個憤世癡俗滿不在乎的語氣:來了就來了唄,不要怕,都是這么過來的,既然他們都上門了,那就給他們個面子,先停一停,等過了這陣再接著做。
做了也是要拆的,到時損失更大,算誰的?
不可能有損失,誰掙點錢都不容易,為什么要讓它損失掉?你知道我家那個閣樓是怎么做起來的嗎?連房管局的人都出動了,停了七次工,花了一年半時間,最終還是做起來了。凡事不能急,慢慢來。
我不可能拖那么長時間,我受不了了。
你上你的班,過你的日子,裝修嘛,交給我們好了,先停他幾天,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我們趕緊做,他一發現,我們又停下來,就這樣跟他躲貓貓,看誰更有耐心。
理是這個理,但韋萍覺得她做不到,她喜歡日清日結,把一切弄得妥妥貼貼的,才能睡個好覺。要她在這個閣樓上耗一年甚至幾年的光陰,她怕她會發瘋。
他們說好三天后如果我們不拆,他們就來強拆的。
來不了,我不會讓他們來的。我來幫你找找關系,我搞裝修這么多年,這方面還是積累了一些關系的,不要緊,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困難,來一個咱們解決一個,只要你別急,好嗎?
很見沒聽到過這樣的語調了,好像還是小時候聽到過,父親?還是母親?還是哥哥?不記得了,這樣大包大攬地對她說話的時刻,仿佛已經過去了一個世紀,今天突然不期而遇,韋萍心里掠過一陣陣暖流,眼眶差點就濕潤起來了。
但她沒辦法真正安下心來,才過了兩天,她就迫不及待地給汪經理打了電話,汪經理說,昨天晚上已經聯系好了,現在正準備出發,請人家吃個飯,問題就解決了。韋萍馬上表示,吃飯的費用,還有跟這事相關的費用,都由她來報銷。
不用不用,區區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這就是找裝修公司的好處啊,別說是個人,就是一般的小公司,也是斤斤計較得像賣小菜,怎會大包大攬地替她出這個錢?
三天一晃就過去了,那天清早,一睜開眼,韋萍就感到自己心跳在加快,她見過城管強拆搭建的商鋪,現場一片狼籍,人人都拉著一張苦瓜臉,還有女人們在地上滾來滾去地哭,她想,我可不要哭,太丟人了,要不就帶上墨鏡吧,哭也別讓他們看到。
等了一天,從中午開始,就不停地看時間,一直等到傍晚六點,韋萍突然興奮地站了起來,沒有人來強拆,連電話都沒有,看來這個汪經理能量還真大。
胡隊長也是一副早有把握的樣子:只要他肯出面就沒問題,人家生在這里,長在這里,幾代人積累下來的關系,不說手眼通天,也是三頭六臂,能量當然大啦,不然我們這些人也不會巴巴地擠在他身邊討生活。
像胡隊長這樣擠在汪經理麾下討生活的公司的確很多,她曾在公司里看到過一張表格,似乎是公司的業務進度表,至少有七個裝修隊在同時施工,她家的房子也列在進度表上,后面插著一面小紅旗,不知是進展順利還是什么別的意思,在她看來,她家的裝修一點都不順利。
韋萍想起裝修之前去汪經理家看他的閣樓,以及那個冷淡而優雅的男人,順便問胡隊長,有沒有去過汪經理家,胡隊長說:當然去過,逢年過節都去他家喝酒,他家的阿姨過年都不放假,專門留在家里招待客人,他按國家規定給她發三倍節假日工資。
那么小的家,能有阿姨在里面燒飯?能有男人們在一起喝酒?這時她已經想到了她看過的可能不是汪經理的家,可能是他原來的家,后來發財了,買大房子了,就把原來的小屋裝修一下,租了出去。難得他竟能找到那么雅致的租客,把家里弄得一塵不染。
她問:汪經理那個家,跟我這里的格局差不多,也是你給他裝修的吧?所以才派你來給我裝修。
胡隊長說:不是不是,汪經理哪來這么小的房子?人家生在大富之家,到現在都跟父母一起四世同堂住著獨門獨戶的大院子,屋里屋外裝著好幾個探頭。
不可能,JJ網安排他來量房的時候,他親口告訴我說,他家的房子跟我的一模一樣,還派余薈帶我去看過。
胡隊長嘿嘿一笑,不等他開口,韋萍就全明白了,頓時臉上一熱,板著臉抱怨起來:有必要跟我套這個近乎嗎?他既這么土豪,又何必耍這種心計來爭取我這個小客戶呢?我這點工程款在他那里應該小得可以忽略不計吧。
話不是這樣說,大小客戶都是平等的,都要一視同仁,全力以赴去爭取。每次開會他都是這么說的。
他的經營方針跟她有什么關系,她只知道她有種受了傷害的感覺,他在對她撒謊,無足輕重的小謊也就罷了,他不該眼睛都不眨地對她撒那個大謊,正是因為他說他的家也是這種房型,她才放心地把自己的房子交給致遠裝修。是他的謊言讓她對他產生信賴,甚至依賴。
一個人悶悶地想了一陣,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就往物業跑。
物業的人看到她,迫不及待地說起她的裝修來,鄰居如何有怨言,他們的壓力如何大,韋萍乖乖地聽著,等他說完了,小心翼翼地問:我家裝修公司的汪經理說來跟你們解釋過這個洞口的事,他來過嗎?
沒有,沒有任何人來過,一直以來都是我們在找你們,你們沒有任何人來找過我們。
仿佛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全沉到了腳底,她感到頭暈暈的,扶著墻慢騰騰走出物業。原來他一直都在敷衍她,哄騙她,他說的一切都是假的,什么帶閣樓的家,誰知道他在把誰的家亮給她看,這事余薈也有份,是她帶她去的,她肯定知道那里根本不是他的家。他答應代她去搞定物業也是假的,他說得有鼻子有眼,可她親自證實,他根本就沒去過,也沒打算去,卻在她面前賣人情,弄得她千恩萬謝,感激涕零。
走了一陣,突然走不動了,他說代她去搞定城管的事,肯定也是假的,肯定也是哄她的,別看今天沒來,不代表他們明天不來,后天不來。她能想象,萬一城管的人真來強拆,他也有話說:百密一疏啊,一個人沒打點到,事情就辦不成,城管的人也太多了,我不可能把他們一網打盡。
就像一臺沒裝殺毒軟件的電腦,他一直都在哄她,裝了最好的殺毒軟件了,可以放心使用了,其實呢,一直都在“裸奔”。
照這趨勢來看,她的閣樓兇多吉少,如果到最后真的免不了強拆的命運,還不如就此罷手,反正到目前為止,她的閣樓還只費了些空心磚和幾根鋼筋,一些鋼塑板,接下來才是主要工程,門,墻體,柜子,管道,等等,總之,按余薈的說法,胡隊長就指著這個閣樓掙錢了,因為預算表上沒有閣樓的細節部分,也就是說,這一塊是增加部分,由她直接跟胡隊長結帳,與公司無關。
可惡,真可惡,她明白他為什么這樣耍她、哄她了,他才不管她的閣樓違不違規,能不能建成,他只關心他的工程能不能做到底,該賺的錢能不能賺到位,他,余薈,胡隊長,他們都是這么想的,甚至包括城管的那個家伙,他才不管她有沒有損失,他只管他有沒有成功拆除一件違章,他激活他的全部智慧,甚至不惜借用表演這一技能,對她實施誘捕。
三步并做兩步沖進現場,氣呼呼地對胡隊長說:算了,閣樓我不做了,你馬上把這個洞口給我封好,還原,我已經決定不做了。
胡隊長就像沒聽懂似的:做完了當然要封起來,用樓梯封起來呀,電動伸縮式樓梯,開關在樓下。
韋萍咬著牙一頓腳:你聽好,我不做閣樓了,你現在就把它給我封起來。
咦?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你說不做就不做呀,我材料都定好了。
我不管,反正我不做了,你要定材料,你要繼續做,那是你的事,我是不會付錢的。我現在正式向你宣布,這個閣樓,我不做了。
你這個人真是!城管那邊好不容易給你搞定了,你自己又不做了……
誰說搞定了?誰給我搞定了?你們汪經理……算了,我不說了,你自己去問問他,你看他到底搞定過哪里。
怎么沒搞定?說好了今天來拆,不是沒來嗎?
過幾天他們要是來了,拆了,你負責賠償我損失?
我賠?跟我有屁關系!
不跟你說了,反正我不做了,馬上給我封起來。
不做了……不做了也不由你說了算,你得跟公司去說,反正我按公司給我的施工合同做事,合同上面有閣樓,我就得把閣樓做起來。
她不想跟胡隊長面對面吵架,走到一邊,拔通了余薈的電話。本來應該跟汪經理說的,但她現在打心眼兒里反感這個人,懶得跟他說話。
從物業打第一個電話開始,直到剛才去物業了解的真實情況,她全都詳詳細細說給余薈聽,然后憤憤地質問她:到底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呢?又是擔保,又是拍胸,實際上卻沒有任何行動,什么意思啊?架著我去撞這堵南墻啊?。
這次余薈的反應沒那么快,過了好一會才說:那……實在不行就先封起來吧,以后再說,可能一開始就該這樣打算,先住進來,跟鄰居們熟悉了,搞好關系了,再不知不覺地把它做起來。
她竟不替她的老板辯護,可見是認同她的看法了,頓時急火攻心:你就跟他說,我鄙視他這種男人,太垃圾了,太惡心了,太他媽不是個東西了。
他也是一番好心……
你們的胡隊長好像不愿意停工,你跟他說吧,他要是繼續做,一切后果由他負責。
沒問題,我來跟他說。
這邊電話剛一撂,那邊胡隊長的電話就響了,聽語氣就知道那頭是余薈,胡隊長的臉黑了下來:真是煩人,本來事情就不大,一會兒停工一會兒停工,現在干脆不做了,都像這樣,我還怎么活人哪,我手下還有那么多人等我發工資呢。那些人跟我有什么關系,我只按合同辦事,我把工人都通知齊了,現在又叫人家回去?來來去去不要錢?這件事上我虧大了,到現在為止,我一分錢都沒賺到。行行行,停就停,我再問一遍,是不是確定不做了,不要等我把人散了,過幾天又說要做,我折騰不起了。
放下電話,胡隊長還在高聲嘟囔:沒見過這種人,裝修搞得像兒戲,今天這樣明天那樣。
別在這里怨我,有本事去怨你們的經理,問問他為什么明明搞不定城管,卻要厚著臉皮吹這個牛。
誰讓你這么傻的,裝修才開始,就把主材都定好了,他們該賺的錢都賺足了,當然不在乎你的什么閣樓了,人家賺錢的項目都忙不過來呢。
腦子里嗡了一聲,她想起有一次去公司,汪經理突然過來問余薈,主材都定好沒有,余薈說都定好了,汪經理一聽,看都沒看她一眼,扭頭就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夜晚,韋萍躺在租來的房子里,想著沒來得及誕生就不得不放棄的閣樓,本來她是打算把閣樓打造成狹窄空間里的優雅所在,給她的擁擠瑣碎開一扇窗,安慰一下無可奈何的淪落……越想越可惜,越想越難過,不顧夜深,打電話給女低音,女低音勸她:新商圈的圖紙都出來了,馬上就要在你那里破土動工了,你要明白,你買這個房子,圖的是拆遷,而不是閣樓,你不要本末倒置,拆遷的時候,閣樓是沒有補償的。
這個安慰非常有力,她放下電話,馬上睡了過去。
宣布閣樓取消之后,工地上更慢了,韋萍越急,就去得越勤,去得越勤,心里就越窩火,站在泥沙堆里打胡隊長的電話:你再停工我就舉報到JJ網去了!自從決定不做閣樓之后,舉報兩個字就頻繁地出現在她嘴里。
胡隊長每次都滿口答應,不是明天開工,就是工人正在上工的路上,再不就是已經做好的項目需要保養。
轉眼一個星期就過去了,又一個星期也過去了,韋萍氣不打一處來,心想,就算舉報到JJ網,也要先跟裝修公司說一聲,先禮后兵,讓他們無話可說。拿起電話的時候又想,還是先知會一下余薈吧,畢竟有她跟小黃還沒完全解除某種可能。
余薈好像并不知道胡隊長正在無故拖延,答應馬上打電話了解一下。
很快就有消息回來,說是明天就來動工,另外,余薈也提醒韋萍,工地上不能完全不管,最好有人盯著,這正是韋萍沒法做到的地方,但她也有道理:我之所以找你們公司,就是因為我人手不夠啊,我以為你們可以幫我兼顧著些,否則我就直接找施工隊了。
這樣啊。余薈呵呵一笑:我們會的,你放心吧,以后我會幫你催著點。
第二天,工地上倒真來了一個人,韋萍去的時候,那人正坐在地上抽煙,見到韋萍就說他正在等修復洞口的材料。今天就能封好吧?明天做什么呢?韋萍問他。既然余薈提醒她盯緊一點,她就決定當天一定必須弄清第二天要做的內容。
我也不知道,我們都聽隊長安排,隊長安排我們做什么,我們就做什么。那人掏出一根煙,穩穩地接在第一根即將抽完的煙頭上。
那人的煙剛一接上火,她頭上就蓬地冒出一股煙來,一鍵摁通胡隊長電話,從現在開始,她決定把他們每天要做的事問個清楚,下班后再來核實一下進度,否則,照這個趨勢下去,竣工簡直遙遙無期。
胡隊長像背書一樣答復她,今天做什么,明天做什么,后天做什么,她強調她將每天傍晚過來驗收進度,他說沒有問題,你盡管來。一來一往,語氣間已不再是原來的樣子,儼然已經劍拔弩張。再一看,剛剛還在悠閑抽煙的人,終于站起身來搗騰他的工具了,看樣子是要動手了。
第二天,剛一上班她就約了小黃,中午一起到對面小館吃飯。小黃說:正好,我素了好幾天了,我們去吃老鴨,喝啤酒。韋萍說:剛好我也需要冰鎮啤酒,這幾天天天吵架,火氣大得像炮筒。
她知道她的裝修有了無法治愈的內傷,胡隊長沒了賺錢空間,也就沒了做活兒的動力,再加上他在別處也接了活,她家的活,只能從人家的活計中擠點閑功夫了。好歹還有裝修公司可以壓著他點,好歹她在裝修公司還埋了根內線,雖然小黃跟余薈的戀愛還沒出現高潮,畢竟也沒分手,還蝸牛似的爬在她為他們預設的道路上。她想在這條路上再使點勁。
啤酒喝到第二瓶的時候同,小黃說:韋姐,你家的房子什么時候裝修好啊?我都快撐不住了。
什么意思?你在撐什么?
明知故問。
真的,我是真的不懂你這話的意思。
我不僅不笨,還是個善良的人,我愿意為你的裝修出點力,但你的戰線拉得也太長了,長得我在人家面前都撐不下去了。
韋萍聽到腦子里刷的一聲響,血液都沉到心臟以下的部位去了,她聽到自己虛弱又虛偽的聲音:你把我想得太卑鄙了!
沒有啊,我是真心誠意愿意為你做點事,又沒說你介紹余薈給我是這種動機。你當然不會有這種動機,你是在關心我,你一向都很關心我,這我知道。
她感到臉上麻麻的,為了掩飾,仰脖喝了一大口啤酒,喝完,杯子一頓,眼睛就紅了:我發現我根本應付不來這些事,事無巨細,沒有一件事不出岔子,將來你裝修房子的時候,千萬記住,不要指望什么裝修公司,他們不是來替你干活的,他們也不會替你省事,他們唯一的目的就是想方設法掏你腰包,為了從你這里掏到更多的錢,他們恨不得把你家里的活變成萬里長城。
她一邊說一邊后悔,干嘛說這個呢?可越是這樣想,當初那點卑鄙的小企圖就越跟個鬼似的,拉著她的舌頭往自己身上粘。
所以我說我在拼命地撐嘛,我多么想獻身余薈,用腐蝕拉攏她的辦法為你家的裝修出點力,可惜我有勁無處使,她簡直刀槍不入。饒是這樣,我還是死皮賴臉的硬撐著,反正我是個男的,臉皮厚。
這下她不光是后悔,還急了,啪一下打在自己頭上:都怪我這個人太三八,當初看到余薈還有幾分姿色,年紀也相當,一時沖動,就想到你身上來了,現在倒好,黃泥巴掉褲襠里,怎么都說不清了,你相信我,我再怎么無助,再怎么卑鄙,也不至于坑自己的同事。
韋姐韋姐,跟你開玩笑呢,你還真急了,你再急我不喝了。
兩人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小黃說:你真的調查清楚了嗎?我怎么覺得余薈好像是有老公的人呢?有一次我聽到她接電話,依稀,仿佛,好像,……也許是我多心了。
不可能,我不可能把非單身的人推到你面前。到底心里沒底,又補充道:青春短暫,要是覺得不行,馬上回頭,別當斷不斷。
不行,我一定要扛到你搬家,我就不信我連這么個人也拿不下。
說完房子,小黃突然提到下個月就要舉行的競崗演說,小心翼翼地對韋萍說,他想競聘副主任一職,希望韋萍不要對他有看法,他并非想取代她,實在是因為,沒有一就沒有二,副主任就是一,他必須起步了,再不起步,別說前途,能不能在公司繼續待下去都有問題。
當然,當然,這是每個人的必由之路。韋萍連連點頭,最后一口鴨肉卻在胃里犯出難聞的腥味,奇怪,吃它的時候并不覺得它這么難聞。
居然想搶她的飯碗,居然還當面跟她打個招呼,有恃無恐,志在必得呀,憑什么?無非是覺得他在她裝修這件事上幫過她,現在回過頭來找她要一個謝禮。
接下來的對話就有點僵硬,話題也很飄忽,繼續說余薈似已不妥,說裝修也不妥,說競崗演說更加不妥,望著剩下的鴨子和啤酒,兩人都提不起什么興趣了,怔怔地坐了一會,小黃乖巧地沖韋萍舉了下杯子:我們喝了這杯回去吧?
韋萍借口去洗手間,讓小黃先走了。那塊腥腥的鴨子最終還是抱著馬桶吐了出來,韋萍望著鏡子里的自己,感覺從未如此狼狽。
樓上的洞口終于用一塊自制的預制板堵上了,補洞的材料和人工,上下搬運材料,等等,樁樁件件都是有成本的,韋萍算了一下,光是折騰這個洞,花費就不少,真是欲哭無淚。幸好,最后階段,胡隊長總算停止了拖拉,按部就班地,整個工程漸漸趨于尾聲。
樓下住著兩個老人,其中一個一直在住院,另一個搬去兒子家,這天,兒子過來替老人取點東西,猛地發現衛生間吊頂一直在滴滴噠噠地漏水,二話沒說,抓起韋萍的胳膊就往下沖。
麻煩大了,居然還有下水管道問題沒處理好,上面一用水,下面就下雨。
胡隊長還想強詞奪理:又不是沒有試過水,這不是我們的問題,是小區自身的問題,應該由物業負責。
韋萍拿起電話就撥JJ網,舉報到一半,胡隊長沖過來,一把奪過手機:不管用什么辦法,我把它徹底弄好不就行了嗎?
公司里的水電專家請來了,也許還有別的地方的水電專家,再三會診,調試,問題找到了,方案也有了,正要更換下水管道,另一個專家說,這是老小區,換了這截管子,難保下一節管子不出問題。于是再討論,再調試,結論是韋萍家必須征得物業的同意,重新開辟一條屬于自己家的下水管道,從頂樓直通到一樓的總管。倒是個一勞永逸的辦法,只是成本要高很多,而且施工起來很麻煩,得一家一家地叫開門,給人家做工作,讓人家同意他們進去施工。
她沒想到這事會有這么難,只是施工人員進入各家衛生間,從窗口探出上半身,花不到五分鐘時間,在外墻上裝一個固定水管的裝置而已。
整整一個上午過去了,還只敲開了六樓一戶人家,從第五層開始,不是人不在家,就是不方便讓他們進去,要不就干脆不同意進去施工,說是會影響他家的外墻。公司提出去物業請一個人來陪同敲門,但物業的人死活不愿意:我們沒有義務做這個事情,我們也不能做,萬一將來你們在施工上出了什么問題,人家會來找我們負責的,我們當然不能負這個責。
韋萍急了,跑到沒人的地方包了個紅包,進去悄悄塞到物業管理員手里,沒想到那人像被火燙了一樣,一甩手將紅包扔到地上:你這是干什么?你不要把我們想成那樣的人,我們可不是那種人,我們是為大家服務的。
韋萍臉上發著燒,堅強地笑了兩聲,走了出來。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窗外幾個居民正擠在窗口往里看呢,當著這些人的面,物業管理員怎么敢收她的錢呢?也怪自己剛才沒四下里好好看一眼。
韋萍先走了,胡隊長,還有公司里的人一直留在物業,他們當然更急,弄不好她就會去JJ網舉報,舉報是有記錄的,這就像淘寶網上的差評一樣,有了這個記錄,那些想找致遠公司的客戶不說避之不及,至少會多些猶豫。她突然理解了那個舉報的鄰居,原來舉報竟是這么快意的一件事情,動動手指,你的計劃就破產了,就急得跳腳了,真開心。
一直拖到第三天下午,三樓那戶人家突然把門打開了,向一籌莫展的胡隊長招手:我可以讓你進來施工,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原來他家的水管突然關不住了,明明擰好了,還是嘀嘀嗒嗒地漏水。胡隊長臉上一松:這事你找我就對了。
三樓一松口,四樓二樓也就松動了,只有一樓是個老大難,一樓的業主是個老太,一個人獨居在里面,耳朵不好,自己說話也是含含糊糊,胡隊長不敢造次,他說這世上他只怕兩種人,一種是老人,一種是小孩,他在這兩種人面前,說話都不敢大聲。交涉了半天,還是沒搞清楚她堅持不肯放他進去的原因。
三樓答應幫胡隊長去做一樓的工作。老爺子捻捻手指:來點這個,我保證她馬上給你開門。
胡隊長有點為難:多少?
老爺子說:五塊的票子有點小,就拿個十塊吧。
胡隊長大喜過望,從口袋里掏出一張二十的,遞給老爺子,老爺子在門邊輕輕敲了下,說了句什么,把錢從門縫里遞進去,門果然開了。
韋萍本不想進去的,但她怕胡隊長偷懶,將來還得返工,就跟了進去。剛一進門,一股腐臭撲面而來,韋萍本能地捂住鼻子,馬上又覺得不禮貌,只好一邊屏住氣往下水道方向走,一邊四下里亂瞄,試圖找出這股腐臭的發源地,結果,她什么也沒找到,只看到了兩只在大白天也走得大搖大擺的老鼠。
從老太家里出來,韋萍有點發愣,瞧啊,瞧你為你的家選的好地方,臭氣熏天,老鼠成堆,人人斤斤計較,為了五塊錢就可以修改自己的底線。也別為你的閣樓沮喪了,且先看看你的新家吧,雖然什么都是新的,但那不過是在粉飾太平,是假面上涂的脂粉,你甚至連一根象樣的下水道都沒有,你必須打穿樓板,打穿墻壁,像一個得了腸瘺的人一樣,在體外掛一根排屎排尿的管子,你的家從一開始就是破敗的,臟污的,而你還夢想著給她披一件金壁輝煌的外衣,還想在樓頂上再給她加一頂皇冠,你真是自欺欺人,異想天開,你清醒過來吧。
胡隊長從老太家出來的時候,韋萍還在院墻根下怔怔地走來走去,胡隊長拍打著身上的灰塵說:行啦,你家的下水道從此一勞永逸。
韋萍嘟噥道:麻袋上繡花而已。
胡隊長也笑:住別墅又怎么樣?下水工程不見得比這里好,蚊蟲成堆,蛇鼠一窩,還常常被打劫的惦記著。
韋萍瞥了他一眼,難道他看出來她剛才想到了什么?
我發現我不做閣樓是對的,它注定是一個速朽的空間,很快就會變得像狗窩一樣,甚至是一堆無用的垃圾。
如果你需要,狗窩就是金窩。
韋萍又瞥了他一眼:你住在什么地方?
我呀,我住在我的被窩卷上。前幾天,我的被窩卷鋪在你家里,這幾天,它們鋪在新的工地上。
像你這種高收入階層,完全可以租個象模象樣的房子。
何必把錢花在睡覺的地方呢?人睡著了就跟死了一樣,好壞都沒有感覺。
裝修就要結束了,韋萍反倒上火了,腮幫腫得像含了一只乒乓球,她覺得這火來得蹊蹺,既沒有在大日頭底下暴曬,又沒有急火攻心,平時也不是個容易上火的人。
歪著臉去單位報了個到,人證物證俱全地請了個假,就溜出來,往醫院跑。這種形象只有在醫院才能找到自信。
遠遠地,她看到一個女人的背影,很像是余薈,正要上去看個究竟,一個男人從斜里穿過來,徑直走到余薈身邊,遞給她一只方便飯盒,說:抽過血就可以吃飯了。
餓死了。女人一開口,韋萍就確信,正是余薈。余薈吃得真香,她這個還沒吃早飯的人饞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照你這么個吃法,你會跟剛才那個女人一樣,不到七個月肚子就大得跟快要生了似的。
余薈不高興地說:我現在是吃兩個人的飯呢。
韋萍飛快地捂住嘴巴,才沒有失聲叫出來,她不是離婚了嗎?
男人在她旁邊坐下來,余薈問:名字還沒取好?
還早呢,慢慢琢磨琢磨,不行就讓我爸爸給取一個。
是你的孩子,又不是他的孩子,干嘛把這么神圣的使命扔給別人。
他是爺爺,怎么是別人呢?
我問你,父親是干嘛用的?
韋萍實在憋不住了,悄悄走過去,在余薈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余薈過了一會才從飯盒上抬起頭來,一見是她,眼睛馬上瞪圓了。
韋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看得出來,余薈很不安,飯也不吃了,想說什么,又不知如何開口的樣子。
韋萍笑了笑,替她解圍:你丈夫?
余薈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臉馬上紅了。
說什么好呢?不管怎樣,都不應該驚動她正低頭在一旁玩手機的丈夫,韋萍摸了摸滾燙的腮幫。這一摸,她就找到話題了。
為了那個破房子,我都急得上火了,到處都不順,原以為找個裝修公司,能幫我省不少事,結果反而多出好多事來。
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這中間,你知道的,有時我覺得簡直荒唐透頂。
所幸一切平安落幕。
但是,小黃那里怎么落幕呢?韋萍死死地盯著余薈的臉,她不想錯過這個理應最復雜的表情。
但余薈平靜得很,她回過頭來,盯著韋萍說:他有女朋友的事,你真的不知道嗎?就在我認識他前不久,他們就進入婚前籌備階段了。
這下輪到韋萍慌張不已了:不可能!他告訴你的?
不是,當我告訴他我有丈夫之后,他才告訴我的。
韋萍站了起來:你們合起伙來耍我?
沒有啊,沒有任何人有損失,也沒有任何人受到傷害。
我,我被傷害了,我好心好意撮合你們,你們不僅給我假信息,還串通起來騙我。
這么說就不厚道了,想想你當初撮合我們的目的。
我能有什么目的?我做的是天底下最積德的好事。
好吧,就算是這么回事,我們不是已經響應了你的好意了嗎?一切不都圓滿落幕了嗎?如果你夠聰明,剛才就不該過來跟我說話。你說呢?
回家路上,韋萍心亂如麻,迫不及待撥通了小黃的電話,小黃搶先說:韋姐,我有一好一壞兩個消息要告訴你,你想先聽哪一個?
韋萍猜,余薈肯定給他打過電話了,興致不高地說:壞的吧。
果然沒猜錯,小黃告訴她,他剛跟余薈分手了。韋萍截住他的話頭說:好消息是你馬上就要結婚了,是嗎?
小黃似有點尷尬,說:也沒有,還早呢。
想到他們以后還要繼續做同事,說不定有一天他還會變成上司,她呵呵一笑:早告訴我,我就不淘這個力了。當然,更多選擇,更多歡笑。
小黃停頓了一小會,謹慎地選擇著詞句:其實,大家都是一樣的人,都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把自己的生活盡量安排得好一點。
一個月后,韋萍和小黃換了個位置,小黃真的當上副主任了。
快到午餐時間了,韋萍從工作頁面上下來,在網上亂逛。
她的眼睛溜到一條消息:本城第三商圈正式向城西方向轉移,帶動城西房價立馬飆升,一批歷史悠久的生活小區將限時拆除。
她趕緊打電話給女低音,劈頭就說:你的消息不準嘛,第三商圈不在我這兒。
我的消息倒是準的,是領導太不爭氣,任上的事情沒辦完就叫人給擠走了,新來的領導有新的思路嘛。事情不都是這樣嗎?
韋萍搖晃了一下,最終還是站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