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俊霞
一
參加工作后的每年春節,我和她都會爆發一場戰爭,這似乎成了一條不成文的陋習。大年三十晚上,我聲淚俱下地聲討她,責怪她不關心我,責怪她從來不進城看我,責怪她重男輕女,成天圍著兩個弟弟打轉,不在乎我的死活。在我的聲討下,她開始啜泣,她嘴笨口拙,小聲為自己辯解幾句,便敗倒在我的伶牙俐齒之下。父親看著我和她連哭帶比劃,深為不解:“這娘倆不見面的時候就想,見了面就掐。”
她養了三個兒女,我離家最遠,每逢刮風下雨,她在家總是坐立不安,擔心我淋雨擔心我挨凍。我一周給她打一次電話,我不想家,但是她會想我。然而一旦我回到她身邊,連三天都呆不上,就會矛盾叢生。她早晨起得早,我愛睡懶覺,她做好早餐,一遍遍喊我起床,我睡不夠就沖她發脾氣,埋怨她不讓我好好休息。她過日子仔細,白菜燉粉條是飯桌上的主打菜,我吃膩了就給她甩臉子。
我和她的對立從少女叛逆期就開始了,那時候我十一二歲,已經懂得保護自己的隱私。我不允許她進我的房間打掃衛生,不允許她動我書桌上的東西,我從生活的方方面面拒絕來自她的關愛。晚上,我學習到很晚才休息,她收拾完家務,端一杯紅糖水送到我房間里。我沖她吼:出去,我不喝!她無奈地把水放在我的案頭,悄悄退了出去。
其實她不識字,她壓根不會偷看我寫的日記,也因為不識字,我扔掉的一個帶字的小紙片,她都替我細心保管,唯恐我還用得著。
我7歲那年有一天,她帶我到奶奶家玩,伯伯正在看叔叔從部隊寄來的信,她也湊上前去,伯伯一臉鄙夷:“你不認字,看什么看?”我大聲嚷道:她不用識字,我就是她的眼睛。我拿過書信,一字一句,抑揚頓挫地念給她和祖父母聽。從那以后,祖父母和叔伯再也不敢當著我的面說她的壞話。
我感冒發燒,她帶我去醫院看醫生,大夫開了藥方,她去藥房取藥,一會兒,她又返回門診,問大夫每種藥一天吃幾次,飯前吃還是飯后吃。大夫不耐煩地說:“你這人,我給你在藥包上寫了,你怎么還來問?”站在一旁無精打采的我立刻像打了雞血一樣一把搶過藥包:不用他告訴,我看得懂。說著,我就拽著她離開醫院。
我在家鄉讀初中的時候,三里五村常有短視的家長讓未成年的孩子退學,去做小買賣,去鎮工廠做工,她眼紅別人家的女兒在家幫襯父母,她指給我看誰家的女兒在學校門口擺攤,誰家的女兒在地毯廠扎皇宮毯,我一臉厭惡地瞪著她,倔強地把頭扭向一邊。
中考那年,她的心愿是讓我讀中專,早日參加工作,為家里減輕負擔,我執意不肯,鬧著要讀高中。她怎么拗得過我,暑假里我練攤賣西瓜賺學費,開學的日子到了,我一個人騎著單車馱著行李去縣一中報到。
機關里有位表嫂嘴碎,常在一些親戚聚會的場合教訓她,不該讓我讀那么多書,兩個表弟將來還要蓋房子娶媳婦,把錢都花在女兒身上不值得。那位表嫂甚至斷言我讀了高中也考不上大學,我考上大學也找不到工作。每次親戚聚會之后,她都滿含猶疑地望著我,她阻攔不了我做任何事,親戚的話又讓她勞心費神。我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女孩子,我寫了兩句詩向那位親戚表達了我勢在必成的決心,也因此斷絕了交好多年的親戚關系。那位表嫂在親戚中間一直頗有威望,當她的權威受到一個孩子的挑戰,她臉上非常掛不住,表嫂找到她告狀,在我家里撒潑耍賴,母親給她賠禮道歉,說盡好話。我圖一時痛快闖下的禍,給我收拾爛攤子的那個人還是我最瞧不上的她。
二
我大學畢業后在中原工作了一年,她不舍得我離家千里,一次次讓父親給我打電話說她生病了,起不了床了。其實我也不喜歡那座浮華的城市,也想換座城市重新來過,半年后我辭掉工作回到家鄉。她又不放心我一個人到大城市找工作,我當時的男友在部隊服役,眼看就要退伍了。她千方百計阻攔我出門,非要我在家等那男孩回來,兩個人一起到大城市打拼。
那年春天正好趕上大弟訂婚,我手頭沒有多少積蓄,家里也沒有多余的錢給我做啟動資金,我被迫在家待業半年。夏天,我賣了兩個月的雪糕,積攢了幾百元錢。離家出走前,我和她鬧了很長時間的別扭,我不吃她做的飯菜,我不出自己房間的門,我不肯和她說一句話。走之前那天晚上,她看我打點行李卻不和她告別,哭著對我父親說:“你閨女要走,我攔都攔不下。”
我在外面租房那幾年,她只來過一次我家,還是跟著親戚的車來的。她一個人來不了城里,她說自己不識字,不會買票,不會坐車。我反駁她鼻子底下有嘴,你沒長眼還沒長嘴嗎?你見過集市上賣菜的商販有幾個識字的,賣起菜來不照樣算盤撥得啪啪響。她說不過我,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沒幾年的工夫,我便在工作的城市按揭了一套單身公寓,她還是很少來我家。看到別人家常來城里探望兒女的母親,我總是羨慕妒忌恨。那一年,我經歷了人生太多的變故,辭掉工作像只青蛙一樣跳來跳去,身邊有好幾個男孩追求,最后都弄得雞飛蛋打,一個都沒有抓住。春節,我從一進家門就氣不順,她見我臉色不好,處處依著我,每一餐吃什么菜,都征詢我的意見,我嫌單人床太窄,她就讓我和她一起睡大床,把父親攆到小床上去。
除夕夜,一家人圍攏在一起看春節聯歡晚會。不知道哪首歌觸動了我敏感的神經,我突然爆出一句:“我是不是你親生的?我感覺自己就像個沒媽的孩子。”她一時愣住了,呆了許久才反應過來:“這孩子說啥呢,你當然是媽身上掉下來的肉。”我一條條列舉她的“罪狀”,嫌她不管我,不疼我,歷數我參加工作這些年,她去過我家的次數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說著說著,我兀自哭起來。她素來心軟,哪兒禁得住自家女兒的眼淚?也跟著我鼻涕眼淚一起流。
過了正月十五,她就央求姨媽結伴來到了城里,張羅著給我拆被褥,包水餃。我帶她們出門散步,在車水馬龍里,她驚慌失措地拉住我的手,像兒時的我那般信賴她,我帶她們去飯店吃飯,她嫌貴,生怕吃扁了我的錢包。我訓斥她,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掙了不就是花的嗎?我帶她們去商場買衣服,姨媽在試衣間里進進出出,樂此不疲地試新衣,她看中一件襯衣,摸摸料子,一問價格,立刻把手縮了回來。我暗笑她的迂腐,逼著她去試衣間試穿,等她出來,我已經付過賬。
三
隨著兩個弟弟結婚成家,她與兩房兒媳婦之間難免有嫌隙。每次見我,她總嘮叨這些婆婆媽媽的事,她對兒媳婦掏心掏肺,兒媳婦卻不尊重她,任她當牛做馬。我批評她婆媳相處要保持距離,親密有間才能和平共處。她睜大眼睛像聽天書一樣無辜地看著我;“你媽就是個家庭婦女,哪兒會想到這么多?”她越來越像個孩子,簡單單純地讓人忽略她的年齡,我越來越像她的母親,動輒教訓她呵斥她。
我在經濟上有能力了,逢年過節,都會給她匯錢買禮物;春節,我帶回家的年貨裝滿私家車的后備箱,她不用費心費力,就能冷拼熱炒弄出十幾個菜,招待來家里拜年的親戚朋友,幾個姨媽都咂舌,五妹原來的日子最難,瞧瞧人家現在過得那叫一個滋潤,真是沾上了女兒的光。夏收和秋收,我害怕她累著,都雇人到家里收麥子和玉米,讓她做些輕省活。她不懂得享受,我給家里裝了空調和暖氣,她喜滋滋地告訴我,夏天再不用受罪,冬天手和臉再也沒有長過凍瘡。她上了年紀,突然愛上了洗澡,我給家里安裝了太陽能,左鄰右舍都羨慕她一年四季都可以洗上熱水澡。從我寫稿第一天起,我就到銀行開了一個新賬戶,每筆稿費都存進卡了,我告訴她這是給她準備的養老基金,她摸著那張小小的銀行卡開心地不得了。
我給她訂“規矩”,一年至少來一次城里,你女兒自己的房子,又不用看別人的臉色,你為什么不來?她沒辦法,更怕我春節回家哭鬧,每年深秋,都和父親進一次城,盡管每次只待三四天。她惦記著回家趕集,老家在鄉鎮上,逢農歷四九趕集,她也沒有什么大買賣,只不過在院子里設了個存車處。我笑話她:存一天車子才賺幾個錢,這么牽腸掛肚的。她不好意思地說:“能賺點是一點,你們負擔重,我和你爸不能拖你們的后腿。”原來她辛苦勞作都是為了減輕我和弟弟的負擔,不給我們添麻煩。
她的觀念受她自身文化的局限,骨子里有著根深蒂固的封建,我小時候,她總念叨指著灰糊不了墻,指著閨女養不了娘。我長大成人了,她再也不說這樣的話,她漸漸悟明白了很多道理,人也變得自信豁達起來。
四
小時候我挨過她的打,一次是因為大弟,夏天的傍晚,外面電閃雷鳴,正是知了出洞的黃金時間,我拿著手電筒和塑料袋忙著去河邊的樹林里捉知了,大弟非要跟著我去,我只好帶上他。她回到家里,見我們姐弟倆不在家,冒著大雨到河邊找我們,把我找回家,按在床上一頓暴打。一次是因為堂弟,我和堂弟打架,他罵我,我氣不過往他臉上揚沙子,迷了他的眼睛。三嬸向她告狀,她不問青紅皂白就在胡同里追著我打。這兩次挨打讓我記憶猶新,長大后,我想起來就控訴她的不是,她苦笑著說:“打在你身上,疼在媽心上呢!”這話我信,她打我和弟弟的時候經常是自己淌的眼淚比我們還多。
說實話,我長得沒有她好看,個頭也沒有她高,她精湛的女紅在十里八鄉遠近有名,她煎炸烹炒的手藝也說得過去,我沒有繼承她的衣缽,不精女紅,不善烹飪,在生活中是個低能兒。然而在她的心目中,我一直都是她的驕傲和自豪,小時候,我學習成績就好,拿回家的獎狀貼滿墻;長大后,我憑自己的才華和能力,找工作買房子,在城市里擁有自己的人生舞臺。
她性情溫順,我性情剛烈,她膽小怕事,我膽大潑辣,這樣性格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今生今世卻做了母女。佛曰:兒女是債,有討債,有還債,無債不來。對她來說,我是個名副其實的討債鬼。我從很小的時候就懂得保護她,不允許外人欺負她,可是我自己卻是欺負她最多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