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4年10月10日,記者電話預約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新聞史學會名譽會長方漢奇教授。當天,方老在電子郵箱中回復:“徐峰同志:發來的采訪提綱收到。我只是一個新聞史的教師,今年88了,歲數大了,目前除每年帶一名博士生外,早已不上課和不寫文章了。新聞理論的問題沒研究,提綱涉及的有些內容,未必都能發表意見,倘承垂詢,也只能是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了。”
10月12日14時40分,記者來到方老樓下電梯走廊。看看還有20分鐘,記者想找個人問清楚“門道”,待14時58分再按門鈴。這時,一樓電梯門開了,走出一位個頭不高、頭發花白、年齡像60多歲的慈祥老人。“您好,請問110號(編號)是從這里上去嗎?”?“是啊,這是我家呀!”記者喜出望外,“您好,您是方漢奇教授吧,我是內蒙古日報社的徐峰。”“你來早了,我取上報紙,咱們再上去。”
方老準確無誤的時間觀念,著實讓我驚嘆,同時也暗自慶幸——又多了20分鐘的采訪時間。
進入方老的書房,看見書房四壁都是書架,茶幾上、電腦桌上都是書。方老精神矍鑠,動作敏捷地在茶幾上找了個能放得下杯子的地方,提起大暖壺,給記者沏了一杯茶。
“上個世紀80年代,我去過內蒙古。從呼和浩特、包頭、錫林郭勒到赤峰,走了一圈。‘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內蒙古確實很美。”方老笑著說:“但是,沒有看到風吹草低的景象。內蒙古天高云淡,很有特色,保存了完整的草原形態。馬波(老鬼)在內蒙古錫林郭勒盟插隊,后來寫出小說《血色黃昏》。”
方老從內蒙古談起,讓記者感覺親切,緊張的心情放松不少。
說起方老,業內人士大多都知道,他是我國新聞史學界的泰斗。方老1926年12月出生,今年88歲,其學術足跡大體分為3個階段。
1978年前的28年:成長跟著運動轉
1946年,方老考入國立社會教育學院新聞系念大學。1950年,方老畢業離校后,被當時的系主任馬蔭良先生拉到由他負責組建并擔任館長的上海新聞圖書館(《解放日報》主辦),在那里工作了3年,擔任研究組的館員,從事舊報史料的整理工作,整天跟老報人打交道,同時也搞一些新聞史的研究和教學。1951年,方老應邀在上海圣約翰大學新聞系講新聞史專題的課,由此開始了在高等學校從事新聞史教學的嘗試。
1953年,方老調到北京大學中文系新聞專業教新聞史。1958年,北京大學中文系新聞專業整個建制并到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從進北京大學起,方老相繼趕上了思想改造、批電影《武訓傳》、批《紅樓夢》研究、批胡風、批胡適、整風“反右”、拔白旗插紅旗等政治運動。到中國人民大學后,又趕上了“大躍進”、反右傾、“四清”、“文化大革命”等一系列政治運動。其間,除了屢屢受到批判之外,還要按照當時的“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的辦學方針,不時地下去勞動。
“文化大革命”開始的時候,方老正好40歲,是身體最好的時候,干起活來是強勞動力。方老的體會是知識分子只要體質好,過勞動關并不難。1969年11月,方老作為第一批“五七”戰士去了位于江西余江的中國人民大學“五七”干校。
當時下干校去的時候.方老就已經做好不回來的準備了。當時覺得當工人、農民也挺好的,一切聽從安排,不敢有非分之想,只希望整個國家好、大家才能都好。
“五七”戰士每年有一次探親假。1972年,方老從干校回北京休假,就留在了北京。那時候,方老的老伴和孩子們已經回北京了。當時,北京大學中文系新聞專業開始招工農兵學員,但沒有新聞學的老師,所以方老受聘留在北京大學中文系給新聞專業工農兵學員上課。從1972年到1978年中國人民大學復校以前,方老在北大中文系新聞專業工作了6年。這是第二次到北京大學。這6年,主要是跟著工農兵學員轉,按當時的說法叫“上、管、改”,即“工農兵學員上大學,管大學,改造大學”,教師是被改造的對象,既是為工農兵服務的,又是被工農兵改造的;既接受改造、接受教育,又為工農兵服務,為他們提供教學服務。
1978年,中國人民大學復校,方老就回去了。
方老說,在這28年里,除在圖書館的3年外,基本上就是跟著運動轉。在教學上沒有建樹,做了一點積累,但是沒有太多的時間進行科學研究。
“您的身體很好。”“老了,耳朵有點背。”方老說,現在的體育鍛煉不如上個世紀50年代,那個時候每個人都要通過勞衛制,下午4點半以后全部上操場,教室里、圖書館里沒有人。在那種大環境下,身體鍛煉得挺好的,而且有很多時間去做社會工作。方老的興趣很廣泛,那個時候也自得其樂。看一點雜書,主要是文史和新聞史有關的,同時做資料卡片,積累知識。
1978年后的26年:鑄就中國新聞史巔峰事業
1978年以后的這26年,方老正兒八經地做教學研究工作。
校慶獻出研究成果
1979年,在中國人民大學建校30周年之際,方老提議寫一本《中國近代報刊史》,為建校30周年獻禮。本來開始就是作為一本普通獻禮的書,準備寫七八萬字,后來寫著寫著,一發不可收拾,足足寫了兩年——30周年的獻禮沒趕上,寫成了一部50多萬字的專著。
攀登新聞史學最高峰
以《中國近代報刊史》為基礎,在新聞史研究方面不斷延伸拓展。方老組織了全國50多名新聞史教學研究工作者,完成了一部280多萬字的《中國新聞事業通史》。接著又主持撰寫了一部三卷本200多萬字的《中國新聞事業編年史》。
方老主編的《中國新聞傳播史》,成為迄今國內外流傳最廣、發行量最大的中國新聞史方面的教材。目前,方老已經出版的專著有《中國近代報刊史》《中國新聞事業通史》《中國新聞事業編年史》等14種。1981年出版的《中國近代報刊史》被公認是自戈公振《中國報學史》之后“50年來第一部有影響的新聞史專著”,為我國新聞史研究提供了科學方法、內容框架和理論體系,成為我國新聞史科學研究體系的重要標志。由方老主持編著的《中國新聞事業通史》和《中國新聞事業編年史》則被譽為“中國新聞史學界的里程碑”。由此,方老被學界譽為中國新聞史學界泰斗。
深情懷念吳玉章校長
方老說,因為中國人民大學吳玉章校長自己就辦過報,所以他很重視新聞系。作為一個教育家,他對新聞教育非常重視。1955年,吳玉章校長全力支持辦新聞系,曾一次批給新聞系資料室2萬元經費,用于購置報刊資料。那時2萬元很值錢,引發上海舊書店的舊報紙漲價潮。
吳玉章校長去世后,吳玉章獎金基金會以他的名義設了5個獎金,其中就包括新聞學獎。方老是第一個吳玉章新聞學獎的獲獎者。方老有兩本書得過吳玉章獎:一本是方老自己寫的,一本是方老主編的,還得過一次吳玉章教學獎,先后得過3個吳玉章獎。現在,方老還是吳玉章獎新聞學獎評審組的召集人。
創建中國新聞史學會
1986年夏天,方老倡議創辦中國新聞史學會。1989年4月3日,?民政部正式批準中國新聞史學會成立,?方老擔任首任會長。方老說,2014年11月,中國新聞史學會第五屆理事會議將在廣東召開,選舉產生新的會長。前三任會長分別是中國傳媒大學前副院長趙玉明教授,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前副院長程曼麗教授,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院長、新聞研究中心主任陳昌鳳教授,3位都是方老的學生。
由方老擔任名譽會長的中國新聞史學會,是我國新聞傳播學科唯一的一家以研究中外新聞傳播歷史與現狀、促進新聞傳播學發展為宗旨的全國一級學術團體。方老說,中國新聞史學會機構設置為“511”,即5個分會:中國新聞傳播教育史研究委員會、外國新聞傳播史研究委員會、網絡傳播史研究委員會、少數民族新聞傳播史研究委員會、臺灣與東南亞華文新聞傳播史研究委員會;1個教學研究基地,即世紀閱報館;1個有正式刊號的《新聞春秋》雜志(會刊)。
《新聞春秋》是公開出版的學術刊物,是展示新聞史教學、研究成果的一個學術園地,同時也是開放性、國際化的學術平臺,方老希望這個刊物辦大、辦強、辦好,能夠推向全國,走向世界。
中國新聞史全球關注
2013年底,《中國新聞事業通史》(英文版)10卷本由新加坡的Enrich?Professional?Publishing出版,并面向全球發售。《中國新聞事業通史》是目前國內新聞史研究的重要成果,多次再版。此次被翻譯成英文向全球發售,是中國新聞傳播學走向海外的重要步驟,成為第一批向海外介紹中國新聞學研究的經典文獻。
方老說:“英文版通史售價985美元,相當于5000多元人民幣,在國外市場賣得好,受到極大關注。中國強大了,國外對中國新聞史的了解更強烈了,國外著名大學和圖書館都積極購買。”叢書的出版將對海外了解中國新聞事業發展的歷史脈絡,了解中國新聞史、新聞傳播學狀況,修正海外關于中國新聞史研究的諸多錯誤,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方老說:“我們的責任就是把中國新聞史研究好、概括好,推向世界,讓新聞史成為中國悠久歷史文化對外宣傳的一個重要載體。”
2004年退休后的10年:每年仍招一名博士研究生
方老現任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新聞史學會名譽會長。1991年起享受國務院頒發的政府特殊津貼,曾任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新聞傳播學學科評議組召集人、中國新聞史學會首任會長、《中國大百科全書·新聞出版卷》“中國新聞事業”部分的主編。
2006年,方老正式退休后被返聘,并每年招收1名博士研究生,是真正的退而不休。2014年9月,方老又招收了1名博士研究生,這樣,到90歲的時候,方老書齋還有門生側立聆聽真經。
桃李滿天下
方老從1978年開始招收碩士生,1984年開始招收博士生,迄今已培養5名碩士生和47名博士生。在退休后招收的博士研究生中,有港澳的學生、部隊的學生和在職的學生。這些學生定期到方老的書齋讀書、溝通、接受指導。
從1950到現在的60多年時間里,方老培養的學生數以萬計,所帶出的博士生現在有不少也已經成為教授和博導,很多已經是新聞學、新聞教育的骨干力量。其中,現任國家廣電總局局長蔡赴朝、中國社科院新聞研究所前所長尹韻公教授、清華大學新聞學院的郭鎮之教授(中國第一個新聞學女博士)、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前副院長程曼麗教授,清華大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副院長陳昌鳳教授,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李彬教授等,都是其中的佼佼者。新聞界也有很多名人是方老的學生,如經濟日報社原總編輯艾豐,新華通訊社原黨組書記、社長郭超人,中央電視臺原臺長楊偉光等。
在方老70歲生日的時候,中國社科院新聞與傳播研究所網絡與數字傳媒研究室原主任閔大洪寫了一篇文章,稱方老培養的學生范圍之全,數量之多,堪稱新聞史學教育第一人。方老已經成為我國資歷最深、教齡最長的新聞史教學研究工作者。為了表彰方老對中國新聞教育事業作出的杰出貢獻,1996年,方老被授予我國新聞教育界的最高榮譽——韜奮園丁獎一等獎。
2013年4月,由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主辦的傳媒發展論壇暨范敬宜新聞教育基金頒獎儀式舉行,方老獲得第一屆范敬宜新聞教育良師獎。像這樣的獎項,方老有許多。
方老說:“范敬宜不是我的學生,只是聽過我的課。”原來,方老在上海圣約翰大學新聞系講課時,人民日報原總編輯范敬宜是該校中文系的學生,曾經到新聞系聽過方老的課,他自稱是方老的學生:“方漢奇先生是我崇敬的老師。不論是在“左”的思潮橫行的年代,或者是在今天社會有些過于物質化的情況下,他都始終如一地研究被別人看起來非常冷門的東西。掙不了大錢,也出不了大名,但是為了自己學術的目標,這樣不懈地追求,這種精神特別值得崇敬。”
玩轉新傳媒技術
在師生眼中,方老是“潮人”,被稱為“夜貓子”“電腦通”“微博控”。
在1978年前的28年期間,方老是被“運動轉”;在1978年后的26年期間,方老是主動玩相機、電腦;在退休后的10年期間,方老玩微信、微博,玩得樂在其中。
在采訪結束前,方老三下五除二,就將記者的微信加入了。采訪結束時,記者提出合影要求,方老爽快地答應了,并拿出相機,利索的將相機固定在支架上,啟動快門后,迅速挨著記者坐下,只聽咔嚓一聲,一張構圖巧妙的圖片呈現在熒屏上。方老說:“你看看,還行吧!回頭,發你的郵箱里。”?“拍得真好,謝謝方老。”記者不無感激。
在采訪過程中,方老多次提起大暖壺給記者加水,穩當不抖動,速度快,都不給記者倒茶的機會。方老博聞強識,動作輕快,記者不由自主地問起養生之道的“題外話”。
“夜貓子”。“我沒什么養生之道,有固定的作息時間。”方老說,每天凌晨1點鐘才睡下,早晨7點起床,一邊吃早飯,一邊看看電視早新聞。《鳳凰早班車》《朝聞天下》,兩個臺換著看。
早飯后,方老有一個小時外出活動的時間,到一樓取報紙、學院辦公室取信。方老住在人民大學的西門附近,去郵局要出東門、走過街橋到雙榆樹,過街橋一個來回幾十級臺階。方老卻笑著說:“那不算什么!有時也在路口等紅綠燈,我也參加‘中國式過馬路,‘湊一撥人過去。”
上午,方老上網處理電子郵件,下載相關材料,網上瀏覽新聞,做到重要新聞“不漏看”。下午主要是看書,有時也要上網處理往來郵件。中午“迷糊”1小時,算下來方老每天睡眠7小時。方老說:“人老覺少,健康就好。”
晚上時間,方老主要是看報刊,有十多種呢!方老說在新聞的時效性上,網絡、廣播電視的優勢比報紙強;閱讀報紙,方老更看重深度報道和評論文章。方老曾說,一個記者要有廣博的知識,廣泛的興趣,五行八門、三教九流的事情都要懂一些,這就需要平時的積累。
“電腦通”。在采訪過程中,方老問我:“你帶U盤沒有?”“帶了。”“拐角有凳子,來電腦前選一些材料,供你參考。”狹窄的電腦桌旁,剛好能坐一個人。記者與方老并肩坐著,只見方老打開電腦,插入U盤,迅速在記者的U盤建立了“相關采訪材料”文件夾。這時,電腦出現兩個頁面。5號字體,記者看著有些吃力,但方老麻利的將電腦中的一個個文件拖入記者U盤的文件夾中。
方老說:“1987年,清華大學教師發出了中國第一個電子郵件,標志著互聯網在中國開始使用。我是1992年在美國親戚家開始知道互聯網的,了解到電腦的先進與便捷,1996年開始使用電腦,當時是286、386電腦,沒有U口,只有磁盤插口。”方老笑著說:“別看我現在熟練使用電腦,當初是交過學費的。”最初使用電腦時,10萬字的資料瞬間丟失,方老笑著說:“怪自己沒有及時備份和保存。”如今,500G、1T的硬盤就放在電腦桌上,1978年的《申報》,全部存儲在500G的硬盤中。
“微博控”。微博、微信等現在時髦的自媒體,都是方老掌中玩物。比如,今年1月發出“邵逸夫是個強者,也是個智者。強在他把個人的影視事業發展到極致;智在他廣施善財,為眾多的高等院校捐贈了不計其數的逸夫樓。詩云:“我為我自已修了一座紀念碑,在通往它的路上,小草不再生長”(普希金)。這無數的逸夫樓,就仿佛是邵逸夫為他自已修的無數紀念碑。中國的富人們,你們應該向六叔學習啊!”再比如,今年3月發出“疆獨在昆明制造的惡性暴亂事件,大量殺害無辜,屠夫們的兇殘,令人發指。死難者的遭遇,令人傷痛。希望能在媒體上公示全部死難者的姓名,以表示對他們生命的悼念和尊重。”
方老的微博都有大量跟帖和點贊。方老說,微博發言,要把握分寸,避免偏激。截至本文發稿前,方老的微博主頁粉絲團數字顯示為:169.3487萬人。
關于微博的影響力,業內有這樣的說法:粉絲超過一千,就是個布告欄;超過一萬,就是本雜志;超過百萬,你就是一份全國性報紙;超過一億,你就是CCTV了。方老的微博粉絲有169多萬人,毫無疑問,方老是名副其實的中國新聞界“大V”,成為傳播中國正能量的偉大導師。
在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師生中,方先生早已是玩轉新傳媒技術的“達人”,年輕人會玩的品牌影響力大的自媒體,方老都會。對這樣的評價,方老不反對:“在我這個年齡段的教授中,上網發微博、手機玩微信的,確實不多呀!”方老自信中透著幾分得意。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方老是儒雅謙遜的大家,記者的提問,方老一一做了精彩的回答;方老是和藹慈祥的老者、偉大睿智的新聞人、中國新聞史學界的“活辭典”。在此,衷心地祝愿方老健康長壽,永葆青春。
責任編輯:范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