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在小處

清風慕竹

明代大畫家沈周是吳門畫派的開拓者，風流才子唐伯虎、文征明等皆出其門下。在藝術上，沈周讓人有高山仰止之感，而在生活中，他則非常謙恭與平和，那份修養，仿佛世外之人。

有一次，沈周花費巨資購買了一部古書，他愛不釋手，放在書房中時常摩玩、閱讀。有一天來了一位客人，無意中看到那本稀有的古書，大為驚訝，因為那是他家遺失的舊物。于是忍不住問道：“先生這部書是從何得來的呢？”

沈周很奇怪，說：“你何以發此疑問呢？”

客人遲疑了一下，說道：“您不要奇怪，這部書一直是我家祖上所珍藏，遺失了很長時間了，沒想到今天從您這里又得以見到，如果您不介意，我想將它贖回?！?/p>

沈周說，“你說是你家祖傳，可有什么證據？”

客人回答說：“在某卷某頁，我曾記有某件事，應該還在的。”

沈周拿過書，翻到那兒一看，果然有此事，于是，他把書奉還?？腿穗m然再三追問，沈周也沒有說出賣書者的姓名。事后，也沒有去呵斥賣書者的偷竊之舉，朝他追討損失。

成化年間，沈周曾收藏了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這幅畫的價值在歷史上屈指可數，沈周視若珍寶，每當有藝術圈子里的貴客登門，他便會拿出來與朋友們共同欣賞，陶醉其中。有一次，他拿著這幅畫請一位書法大家題跋，不想，第二天，那位大家親自登門，萬分慚愧地告訴他，《富春山居圖》丟了。沈周痛惜不已，家人提議告官，一定要把畫追回，他擺擺手說：“算了，他乃一代大師，怎么會做這樣的事呢？”

事后得知，是這位大師的兒子偷偷把畫藏了起來，然后找機會給賣了。湊巧的是，有一天沈周在市場上又見到了自己的這幅畫，可賣家出價很高，他無力回購?；氐郊?，沈周嘆息良久，為了暫慰思念之苦，他拿起畫筆，憑著驚人的記憶力，把三丈長卷從頭至尾，背著臨摹了一遍，這就是著名的《仿黃公望富春山居圖》。

對朋友如此，對素不相識的平民百姓，沈周同樣非常寬容。

沈周的名聲很大，他的書畫作品自然也水漲船高，每天上門求畫的人絡繹不絕。不管是高官富商重金求之，還是農夫、牧民、商販、走卒相討，他一概應之，從不拒絕。

當地有一戶陳姓人家，發誓要化緣募集善款，來修繕家族祠堂，找上門來請沈周幫忙。沈周念他是個懂得仁孝的人，特地畫了一幅畫，上面的題款寫道：“一磚一木但隨緣，或米或錢惟任意”。那個孝子拿著這幅畫去化緣，果然募集到不少錢。

還有更出格的事，有個貧寒的讀書人，母親得了重病，無錢醫治，聽到市面上沈周的畫很值錢，便克隆了一些他的畫去賣，可人家對此很是懷疑。他萬般無奈，硬著頭皮找到沈周，求他在自己仿制的贗品上給落個款，以賣出個好價錢。搞藝術的人，最討厭的莫過于這種不尊重自己知識產權的行為了，可沈周笑著拿起筆來，先在那幅仿制的畫上修飾了一番，一下子讓它生動起來，然后又在上面題跋，蓋上了自己的印章。這幅經沈周修改的畫果然賣出了大價錢，讀書人為母親治好了病，一生對沈周都感激不盡。

有人不理解沈周的所做所為，畢竟一個人的聲望即是金錢，只要腦筋稍微活絡一點，財源即會滾滾而來?？缮蛑軈s從不以此為意，他笑言道：“天地一癡仙，寫畫題詩不換錢?！?/p>

沈周在歷史上贏得崇高的地位，不僅因為他的藝術成就，更因為他的為人。其實越是在小處，越能見證一個人的人性與品格，偉大與卑微就在這細微的地方體現。正如沈周自己所言：“以畫名家者，亦須看人品何如耳。人品高則畫亦高，古人論書亦然。”

（編輯 慕容吟 圖/魏清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