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躍進”時期的縣官們

若建

在“大躍進”與接踵而至的大饑荒悲劇中，縣級官員（以下簡稱“縣官”）無疑起了重要的作用。而在這一群體中，也有不少人在當時依然保存了人性的光輝，值得后人懷念。

夾層官悲歡離合令人感嘆

縣官們在組織架構中是一個夾心階層。今天的書記，當時稱為第一書記；今天的副書記，當時稱為書記處書記。為方便起見，本文一律把第一書記稱為書記，書記處書記稱為副書記。

1958年最風光的縣官是河北徐水縣委書記張國忠。毛澤東、劉少奇等中央領導、專家學者及44個國家駐華使節、大專院校師生等32萬人到徐水視察、參觀。中央的意圖是要在徐水搞共產主義試點。當時受到毛澤東青睞的還有山東壽張縣委書記劉傳友。1958年毛澤東在中央杭州工作會議上點名表揚了劉傳友的養豬、積肥、深翻改土，同年8月劉傳友升為聊城地委副書記兼壽張縣委書記。劉傳友在“大躍進”期間沒少折騰，給社會帶來巨大損失。“大躍進”后，張國忠于1961年被定為“反黨分子”，后調到外縣當一般干部。劉傳友于1960年被撤職。

除頂頭上司外，上面任何一級官員都可以罷免縣官。1958年，負責農業的副總理譚震林從南京到安徽參加三干會。江蘇六合、安徽天長這兩個縣的縣委書記匯報水稻畝產700斤。由于低于領導設想，譚震林在安徽三干會上講，這樣的人還能當縣委書記嗎？結果這兩個縣委書記都被撤了職。

—些縣官對“大躍進”以死抗命

在“大躍進”期間，有不少縣官依然保存了人性的光輝，以死抗爭是最激烈的—種。甘肅通渭縣長田步霄，這位1956年僅30歲就出任縣長的青年，在1959年寫下“土地荒了，人民餓著，咱們把罪犯下了”后自殺。1959年2月，河南鄲城縣副縣長盧世仁因抵制當時的浮夸，受到批判，自縊而死。

上面是比較常見的一種抗爭。1958年，山東省鄆城縣長魯成給黨中央毛主席、周總理寫信6封，如實反映農民逃荒、領導干部說瞎話的情況。信件退回菏澤地委后，魯成被定為“現行反革命分子”，逮捕入獄，1959年4月出獄后改定為右派，到1984年才徹底平反。

公開違抗上級命令的不多，比較迂回抗命的有以下幾種形式：一是開倉救人；二是為了多留糧食，個別縣官采取了瞞報糧食產量的對策；三是有些縣官對上級命令并不照搬，因此救了一些民眾。

副縣長因饑荒被處決

必須有人對災難負責，當年大批縣官受到各種各樣的處分，最嚴重的是判刑，這一時期被處死的縣級官員并不多。1959年冬到1960年春，寧夏中寧縣這個只有12萬人的小縣死亡1801人（純屬餓死的793人），外出逃荒8518人。縣委書記齊丕文被處死，成為這一時期唯一被處死的正職縣官。不過，并非因為餓死了老百姓，而是因他槍殺妻子，并企圖嫁禍于人。

還有一名被判處死刑但沒有被處死的縣委書記是信陽光山縣委書記馬龍山。馬龍山曾讓副書記張福洪到—個生產隊搞包產到戶試點，反右傾后，馬害怕負責，為殺人滅口，就在縣委擴大會議上發動批斗，將張福洪打死，然后說張畏罪自殺。光山縣是饑荒最嚴重的地區之一，而馬龍山因涉嫌打死張福洪被判死刑。對馬定死刑上報中央后，毛澤東說，他還沒有殺過一個縣委書記，判死緩吧。

因造成饑荒而被處死的唯一副職縣官是個副縣長。1959年，貴州湄潭縣實際糧食總產量1.99億斤，縣委主要負責人浮夸為8.46億斤，大搞反瞞產、高征購，從1958年末到1960年末，全縣人口減少6.2萬。1960年6月，原縣委書記被打為蛻化變質分子并被捕。1960年4月30日副縣長兼綏陽公社書記被捕，8月30日槍決。

有縣官因工作過失負疚自殺

實際上，一些有過失的縣官的命運也非常悲慘。河南唐河縣委書記畢可旦對唐河縣的饑荒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不過在饑荒嚴重時，他連續5次向上級要糧，但都沒要到。因傳說鄰近的淅川縣委書記和縣長要被槍決，自己也要被捕，畢全家6人（長子在外）于1960年11月22日跳井自殺，妻子與次子獲救，不久妻子自殺。

除畢可旦外，還有以下幾名因過失而自殺的縣官。1959～1961年上半年，陜西山陽縣死亡15468人，有417人餓死，有76戶死絕。1961年7月，縣委書記鞏全照拒絕檢討，執手槍自殺。貴州印江縣從1958年12月到1959年12月，非正常死亡26349人。1960年12月，原縣委書記因工作嚴重失誤，負疚自殺。

（摘自《開放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