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弋


在《博客天下》記者采訪當天,德國寧芬堡皇家瓷器工坊CEO安德斯·托馬斯坐在會客長桌的一端,不時用拇指輕撫茶杯的鎏金杯口,他解釋這樣習慣性的動作是在“撫觸歷史”。這只茶杯是寧芬堡工坊出產的萬千手工瓷器中的一只,在托馬斯看來,無論是一個經典的茶杯還是一個小小的瓷勺,都凝聚著兩百多年來工坊所傳承的傳統技藝以及歐洲藝術風格發展的一招一式。
托馬斯撫觸的歷史與9000多公里外的中國有關。400多年前,歐洲貴族維特爾斯巴赫皇族從中國景德鎮定制了一塊印有皇室紋章的青花瓷盤,用葡萄牙船只經由澳門出口到歐洲。瓷盤中央菱形方格交織的圖案是其統治的巴伐利亞公國的象征,兩只巴伐利亞雄獅將皇冠高高拱起,兩側環繞著金羊毛勛章。
不知是對圖案的誤解,還是希望向來自遙遠西方的外國人宣揚東方文化,明朝的制瓷大師們把盤中上下兩只巴伐利亞雄獅改成了中國的吉祥物麒麟。后來,受這塊定制瓷盤影響,古老、富有的維特爾斯巴赫家族學會了遠古東方的燒瓷工藝,在他們位于慕尼黑的寧芬堡夏宮里建了一座皇家御用瓷器工坊。此后歲月中,德國經歷了多次分裂、統一以及戰亂,但寧芬堡皇家瓷器工坊仍被完整地保留在寧芬堡宮里,并不斷為歐陸乃至全世界的名流貴族手工打造高級瓷器。
如今,這座百年御用的瓷器工坊不斷吸引了各國皇室、政要慕名而來。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溫莎公爵、日本天皇夫婦、泰國王室、美國前第一夫人芭芭拉·布什等政要都是寧芬堡皇家瓷器工坊的長期顧客,并曾親自到工坊的制作間參觀。出生與德國巴伐利亞州的教皇本篤十六世曾在這里購買了一個設計于1756年的人物瓷像,為表示對教皇的崇敬,工坊還贈送了他一座純白瓷釉的耶穌圣像。
從古至今,制瓷手藝都跟那些精致易碎的瓷器一樣,容易失傳。在現代的中國,制瓷工匠利用先進的技術甚至無法復制百年前先人燒制的瓷器。
德國人對這套制瓷工藝密碼的保存極為重視。在德國寧芬堡夏宮的一間一千多平米的儲藏室里,安放著為客戶私人定制瓷器所留下的設計稿和模具等檔案。這些有兩百多年歷史、保存完整的檔案意味著,無論過去多少年,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的后代依舊可以重塑家族歷史上定制過的那些精美瓷器。
一條源自阿爾卑斯山深處的溪流經年拍打著巨大的渦輪,傳動軸另一端所帶動的是一人多高的練泥機與若干拉坯機。這些在這個時代本應由電力驅動的機器,卻仍使用著流淌不息的溪水所帶來的動力,這種對于古老傳統的固執與堅守,在位于德國慕尼黑近郊的寧芬堡皇家瓷器工坊里隨處可見。
寧芬堡宮殿于1675年落成,這座巴伐利亞統治者的夏宮如今已經成為慕尼黑一處名勝,《博客天下》記者在初春一個清冷的早晨來到這里,游客們閑散地坐在宮殿花園的池塘邊喂著天鵝,宮殿前大片的草坪上,幾只綠頭鴨懶洋洋地梳理著羽毛。
在這座融合了巴洛克、洛可可以及古典主義等建筑風格的皇家夏宮中,寧芬堡皇家瓷器工坊藏身在宮殿東北角一扇并不起眼的木質大門背后,進入大門,裝飾極簡甚至有些狹小的幾個陳列室里擺放著各個時代的工坊代表作。工坊的制作區占據了寧芬堡宮殿花園相當大的面積,各道工序的工作室樸素又擁擠,但走廊也隨處可見純白的瓷質枝形吊燈、顏色鮮艷的雕花瓷質洗手池這樣的匠心之處。
德國制瓷歷史可以追溯到300多年前,隨著早年東西方頻繁緊密的海陸商貿往來,瓷器從中國不斷被運送到歐洲皇室居所,從16世紀到18世紀,來自中國的瓷器一直是歐洲貴族彰顯地位與財富的符號。對中國瓷器狂熱的喜愛和追捧促成了瓷器在歐洲的誕生,不滿足于高成本的海上進口運輸,以薩克森君主奧古斯都二世為代表的德國各地區選帝侯開始獨立研究瓷器的制作方法。
1708年,在被奧古斯都二世囚禁了3年后,年輕的煉金術士貝特格終于在封閉又酷熱的地窖中成功燒制出了具有瓷質光澤的半透明碎片,這宣告歐洲人終于破解了中國一直守口如瓶的制瓷密碼。40年后,統治了巴伐利亞800多年的維特爾斯巴赫家族選帝侯馬克斯三世創建了寧芬堡皇家瓷器工坊,以便專門為巴伐利亞皇族定制和生產皇家御用的精良瓷器。
“尊貴”和“永久”是寧芬堡皇家瓷器工坊CEO托馬斯對工坊私人定制服務的概括。在這里,按照顧客個人的審美需求定制而成的瓷器作品占據了所有訂單的一半以上。
“有的顧客拿著一張他家寵物狗的照片找到我們,要求我們制作一條瓷狗,諸如此類的要求我們司空見慣。”托馬斯說。他說的那位顧客極有可能是意大利奢侈品牌Prada總裁,據新聞報道,這位總裁就曾牽著愛狗到寧芬堡要求定做瓷像。
數百年來,按照客戶審美趣味進行的定制服務都為這些藝術品打上了鮮明的個人標簽。曾有客戶在工坊買了一百多套花團錦簇系列的餐具及擺件,然而由于家族的女主人并不喜歡玫瑰花,這套設計原稿中的大量玫瑰被全部拿掉,并依女主人的喜好重新設計、定制了一種巴伐利亞特有的山花。
還有一些客戶會要求將整套餐具邊緣裝飾的藍色調淡兩個色號等。“這些客戶對于瓷器細致要求正是他們對極致生活品質追求的體現,”托馬斯說,“一些極其復雜而細致的設計需求甚至需要我們花6-7年時間來制作完成。”
在與世界各地客戶打交道的過程中,托馬斯也總結出了一套不同文化背景下審美的特色與差異。在他看來,北美的顧客崇尚極簡風格的樸素設計,亞洲顧客多青睞添加蝴蝶、花鳥之類細膩紋樣,歐洲顧客則喜歡為瓷器的形態和紋飾賦予古典主義、巴洛克、洛可可等美學風格。
名利場的奢華與高貴不僅僅意味著一擲千金,更是對精致生活的不倦追求以及對古老手藝傳統的尊重。寧芬堡工坊的顧客群體多為世界各地的皇室與貴族名流,他們對于藝術品的極致品位與苛刻要求則體現了這個階層高端的生活方式和奢華的美學趣味。endprint
托馬斯接待過許多這樣的定制客戶,大部分情況下他們都對自己理想中的作品有著細致的設想和明確的要求,因此工坊可以按照這些要求對器形以及紋樣做出不斷的細化和調整,比如有的顧客拒絕任何紅色出現在作品中,也有顧客會提出具體關于瓷畫中花朵種類、花瓣顏色乃至蝴蝶翅膀的色澤等方面的要求,還有人會以某個樣品為模板提出將瓷胎加厚、口徑加粗等要求或者希望細微調整手柄的高低、曲線的弧度,而任何細微的調整都需要工匠們重新打造整套塑形模具。
托馬斯回憶,曾有顧客在瓷器工坊定制了一個巨大的洛可可式盤子,他要求瓷盤在原有設計的基礎上改為更加寬大、厚重的器形,并在盤底鋪滿900克黃金。與這樣的奢華要求相比,工坊里動輒2000-4000歐元不等的一只非定制盤子甚至顯得平庸。

300多年后,寧芬堡會客室里簡單質樸的長桌和高大的木質儲物架上都擺滿了古典風格的瓷器器皿,從精巧簡約的茶具到繁復華麗的巴洛克風格瓷瓶再到洛可可式的巨大瓷盤,這里陳列著寧芬堡數百年來傳承下來的經典器形與紋飾。另一間陳列室正中高低錯落地擺放著若干現代極簡主義瓷瓶,甚至還有一個瓷質的巨型扎啤杯。
在寧芬堡瓷器制作的每一道工序里,每位工匠都有屬于自己的編號,瓷器制作完成后,由負責制作瓷器每道工序的工匠號碼所組成的一連串數字會被標注在作品上,這意味著這些匠人都是這件手工藝品的作者,他們制作的是手工藝品而非工業流水線產品。
工坊瓷畫總監赫爾穆特·施尼茨勒向《博客天下》記者展示一個巴洛克風格鎏金瓷盤底部的一串號碼,號碼的最后三位005便是他的編號。他認為,藝術品鑒賞者在欣賞手中瓷器的過程中也完成了與制瓷匠人的溝通,瓷畫的每一筆描摹都傳達著他的藝術理解。“你能看到我一筆一劃中的情緒,以及我對傳統精神的恪守和敬畏,這都是機器所不能傳達的。” 施尼茨勒說。
從練泥、拉坯、修坯塑形再到上色和燒造,在這里每一道工序都由工藝大師們手工制作完成,每一位手工匠人都要經歷三年以上的基礎培訓以及十幾年的實踐制瓷培訓,才算正式出師。
寧芬堡瓷器價格不菲,最普通的一件碟子售價2000-4000歐元,一個小勺也要160歐元。不菲的價格背后是,高昂的材料價值與制作瓷器工人所花費的工時。
在歐洲人的價值體系里,凝聚著設計理念與傳統技藝的繁復手工總是被賦予最高的價值。
“每一件瓷器中所傾注的不僅是瓷藝師個人的理念、經驗與上千個小時的雕琢,還有幾百年來一脈相承的傳統技藝以及古老的智慧。這些元素在傳統的上流階層眼中是無價的。”工坊CEO托馬斯這樣解釋寧芬堡瓷器高昂的價格。
在CEO托馬斯眼中,這支由60名手工匠人組成的團隊之所以能鞏固并擴展寧芬堡瓷器享譽全球的品牌號召力,并不是靠現代技術增加產量或廣告宣傳,而是依靠對傳統技藝和純手工工藝的堅守和尊重。他說:“這世界上肯花幾個月去制作一個盤子的人太少了,而我們的顧客很看重這一點,擁有這樣的意識也是他們區別于其他階層的重要因素。”
從捷克開采的高純度高嶺土經過與挪威出產的正長石和石英石以完美的比例混合之后,要攪拌兩天兩夜。練泥師要經歷一系列的復雜工序制成瓷泥,此后瓷泥要在墻體厚重的天然恒溫恒濕地窖中存放2-3年才能夠被用于瓷器的制作。只有經過這些工序,瓷體本身純正通透的白色、柔和的光澤以及細膩的觸感才能得到保障,瓷泥也具備更強的可塑性。
拉坯間里,4名匠人正在用練好的瓷泥為一位客戶一次性定制的80多套餐具制坯。這樣規模的定制在寧芬堡瓷器的客戶訂單中并不鮮見,而這樣的一套定制瓷器從設計到完成作品的整個過程可能要花費2-3年的時間。
如果是制作人物、動物形象的瓷偶或是根據特殊要求定制瓷器則需要將瓷泥澆注到特制模具中并加以手工塑形。這些模具由手工雕刻的若干塊石膏組成,一個模具只能澆注使用15-20次,此后,便需要重新制作模具。
一只小小獵豹形瓷質獎杯的主體部分需要塑形師將8-9個大小不一的部分分別澆注并塑形,其中最小的部分是獵豹的舌頭,僅5毫米長。獎杯的不同部分由模子中取出并組合在一起,工匠用手拿捏,并用尖細鋒利的雕刻刀進行細致的調整,將每一個細小部件的周邊修整圓潤,最后還要在接縫處用瓷泥進行潤滑。在這個過程中,根據瓷器部件的大小和形狀不同,塑形匠人會使用到十幾把大小不一、不同材質的雕刻刀。極為細膩的手工藝塑形過程需要塑形師有非凡的耐心與超強的掌控力。
在塑形工作間中,擁有繁復造型的花瓶及各式器皿比比皆是,每一個花瓣、每一片葉子都是由精細的手工塑造,一件隨意擺放在儲物架上的月桂樹瓷擺件就由上千片各異的樹葉組成,每片葉子只有米粒大小,而葉片彎曲的弧度以及表面的紋路仍然得到細致的呈現,這樣一棵月桂樹僅僅在塑形間耗費的工時就達3-4個月。
瓷器在完成塑形、燒造等過程后還需要由畫師進行繪制和上色。
作為瓷畫總監,施尼茨勒已經在寧芬堡皇家瓷器工坊與幾萬種色彩和染料打了40余年交道,他話不多,一直低頭盯著指尖,不時拘謹地整理著頭發。畫師們在瓷器上作畫沒有任何模板,全憑多年積累的經驗下筆,將松節油、玫瑰油、薰衣草油等顏料粉末進行調和,對于色彩的掌控也需要大量的實踐練習。
施尼茨勒從沒有統計過瓷器工坊究竟有多少種顏料,難點在于,最后在隔焰窯里的燒制過程中,顏料與釉相互融合后,顏色會發生改變,比如灰白色的顏料在燒制過后會呈現出鮮麗的墨水綠。這就要求畫師精確并熟練地知曉顏色的調配、使用和在燒制中的變化。
一件最普通的瓷盤或人物擺件都需要施尼茨勒一周工時,為將不同顏料的化學屬性分別穩定在瓷釉上,他為每件瓷器上色的過程中都要進行至少2-3次入爐燒制,若是色彩極其繁復的作品則要進行更多次燒造,有時需要為了一個人物胸前不到一厘米大小的鮮紅色領結專門進行一次燒制。endprint
施尼茨勒的工作臺上擺放著大小粗細不一的二十多支畫筆和用來為描金層拋光的各種形狀的硬質寶石拋光刀。精細的鎏金工藝一直是寧芬堡瓷器的亮點之一。
畫師如何在不同曲面上平穩地運筆均勻地著色是瓷畫這一手工技藝的要點。比如,沿著一毫米厚的薄胎瓷杯杯口描金這一技能就需要接受長久的訓練和積累大量的經驗,要求畫師力道均勻、筆跡粗細一致并一氣呵成。施尼茨勒手中的瑪瑙、金剛石制成的工具都已經被使用了一百多年,每一件鎏金瓷器都要用這些工具繁復拋光打磨三次。他用指尖摩挲著一件金剛石拋光刀說,“你可以想象一下它打磨過多少歷史。”
對畫師施尼茨勒來說,瓷畫過程中最大的挑戰就是如何將客戶拿來的平面設計稿和照片變成栩栩如生的瓷器。
“有的客戶交給我們一張他端著獵槍在樹林里打獵的照片,要求我們制作一個與他打獵形象一樣的瓷偶,我要盡力還原照片里所沒能展現的人物背部線條和色彩。”畫師施尼茨勒進一步解釋,將照片變成瓷器的難度,他要在僅綠色就包含50多個種類的色譜中尋找最接近照片中色彩和光線效果的表現方式,去還原瓷器顏色。
瓷器制作畫師從二維到三維的表達轉換還廣泛應用在與時尚設計師的合作中,Karl Lagerfeld以及其他如Prada、Missoni等高端品牌首席設計師都為寧芬堡瓷器設計過人物服飾,再經由瓷畫師之手,圖紙上的平面設計穿在了立體瓷偶身上。這些人物禮服上每一個褶皺都需要塑形師以及畫師的仔細處理,以塑造出最完美的色彩和光線效果。
如今,中國這個瓷器大國也是托馬斯眼中最重要的新興市場。
“與中國上千年的瓷器制造傳統相比,我們所擁有的是來自歐陸的對于古老瓷器制造的異國文化闡釋。且我們仍然堅持與兩百多年前一致的純手工制造方式,我相信,這種對手藝的堅持在現在這個高速發展的中國也是難得一見的。”托馬斯說。
在寧芬堡皇家瓷器工坊,對中國傳統制瓷工藝和風格的吸收是一項歷史傳統,早在1757年,著名的瓷塑大師Franz Anton Bustelli就創作了中國人偶系列以致敬中國制瓷的傳統技藝和風格,這一系列至今仍是寧芬堡工坊的經典。
2013年1月,寧芬堡皇家瓷器工坊CEO托馬斯與工坊主人、巴伐利亞維特爾斯巴赫皇族的路易波特王子同行,來到景德鎮這個承載著寧芬堡與中國歷史淵源之地,王子還特意采集了兩塊高嶺土,準備帶回寧芬堡制作成瓷器回贈中國,也是對四百多年前祖先從景德鎮定制青花瓷的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