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女”養成記

馬歡

僅從外表看，盧梅和大部分28歲的姑娘沒有不同。從小到大，她都是父母和同學眼中的“乖乖女”，性情溫和，聽話懂事，中規中矩讀完重點大學后，又按照父母的要求找了一份穩定的國企工作。

只有特別熟的朋友才知道她私下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晉江女”，在晉江文學城看各類穿越文、宮斗文、總裁文、耽美文，已經成為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網上對我們看的小說內容總是妖魔化，”盧梅說，“其實沒有那么夸張，我只是欣賞作者的文筆而已，他們的作品說出了我們的心聲。”

4月中旬，“掃黃打非·凈網2014”打擊網上淫穢色情信息專項行動在全國展開。一夜之間，超過20家網絡文學網站關站整頓，被認為是“中國網絡文學先行者”的晉江網也遭波及。整頓令“腐女”群落再度進入公眾視野。在某種意義上，正是女性讀者撐起了網絡小說產業。

1999年，福建晉江電信局的工作人員為響應創建地方門戶網站的號召，開設了自己的文學BBS。當時他們肯定做夢都沒有想到，十多年后，這個網站竟然發展成了全球最大的女性文學基地，培養了無數忠實讀者，她們有的來自小鄉鎮，有的在大城市生活，有的是別人眼中的非主流，還有的是有著體面工作受過高等教育的“好女孩”。

盧梅時常自詡為身邊“情感和性學專家”，

但她本人其實非常傳統，

甚至有些保守。

“晉江沒有出現之前，我們都是在學校里互相傳閱各種口袋書的?！北R梅說。她指的口袋書就是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在年輕的女中學生當中盛行一時的臺灣言情小說。這些小說描寫形形色色的男女愛情故事，除了題材包羅萬象，內容也不乏一些情色描寫。在性教育缺失的年代，這種類型的小說成了不少年輕女孩的性啟蒙讀物。

盧梅愛讀這些小說。讀高中的時候，她經朋友介紹，發現了晉江，那里有不少言情小說，且均免費閱讀。對于曾經要通過租書來看言情小說的盧梅來說，這種閱讀體驗顯然更加方便。

她也是第一次在晉江上接觸到了男同愛情小說，內容大膽到讓人難以想象?！霸瓉砟猩g也可以這樣”，這些男同小說曾經看得盧梅面紅耳赤，她也沒有想到，在多年以后，有這樣閱讀喜好的女生成了大家討論的“腐女”。

2003年堪稱中國女性網絡文學發展史中里程碑的一年。這一年，晉江創立了姐妹網站晉江原創網，開始發布大量網友的原創言情小說，并把總部從東南小城搬到了北京。

盧梅的表姐劉琴琴就是在這個時候成為晉江的作者的?！皬男〉酱笏奈墓P就好，也會和我分享自己看的言情小說，我就建議她，為什么自己不試一下呢？”盧梅回憶，表姐一直是她心目中的才女。在盧梅的鼓勵下，劉琴琴開始創作一些自己喜歡的愛情小說，并嘗試在晉江發表。

劉琴琴喜歡創作悲劇小說，“她覺得愛情就應該是悲劇的”。雖然劉琴琴的小說更新很慢，點擊率也根本沒辦法與晉江最具人氣的作家相比，但也因此結識了一些擁躉。她們會加入某一個作者討論群，就小說的題材和劇情發展討論。

“有時候她（表姐）會在群上問大家的意見，有些讀者會要求劇情按照她們的喜好來修改，討論來討論去，文章自然就寫完了?！北R梅說。

在晉江，讀者可以就文章的每一章節評分、發表意見，甚至可以對劇情的發展提出要求。讀者為自己喜歡的作者建QQ群，每當作者寫新文的時候，便有一群讀者追隨而去。

2008 年1 月8 日起，晉江VIP 閱讀收費系統正式上線，此后讀者的閱讀不再是純免費形式，需要進行網上充值。如今網站中所有的完結小說只實行部分VIP政策，即小說前50% 內容免費，后50%內容收取晉江幣，除花錢購買晉江幣外，讀者還可以通過評論的方式獲取晉江幣。

“現在有收費等級制度，一般到20多章后，會開始收錢。”盧梅是高級VIP，看文1000字3個幣，也就是三分，一般一本也就幾塊錢，比看一般的書方便多了。

靠這種VIP制度，劉琴琴曾經有一部小說賺取了一些額外稿酬?！爱斎?，這點錢只能算是零花錢，根本沒有辦法和晉江那些點擊率高的寫手比?！北R梅強調。據了解，劉琴琴依靠穩定的寫作，一個月收入過萬很平常。

大學畢業后，盧梅對晉江的熱愛更加一發不可收。

“男生不看AV就等于女生不看言情?！本W絡上曾經流傳這么一個說法。在某種程度上，晉江主打的言情小說為廣大女性的情感宣泄提供了很好的平臺，也完成了她們對性的想象與認識。

盧梅時常自詡為身邊“情感和性學專家”。從中學開始，就有不少女同學會就自己的戀愛和情感問題請教她，甚至還有男生就自己的生理問題和盧梅討論，盧梅也樂于將自己在小說中學到的分享給大家。盡管在討論這些知識時，盧梅表現得非常大膽，但她本人其實非常傳統，甚至有些保守。

她的生活不是朝九晚五的上班，就是回家上網看小說。她會在晚上11點前按時睡覺，除了偶爾的同事聚會和同學聚會，幾乎沒有其他社交生活。她不太愛化妝，用最簡單便宜的護膚品，就算是閨蜜送的美容品也會放到過期，因為覺得“這么用實在太麻煩了”。

盧梅還是一位堅定的婚前性行為反對者。在談過的幾次戀愛中，僅限于和男友“拉拉手”而已，甚至還沒有到接吻這一步。“我不想那么隨便，也不想那么快?！彼f。

即便如此，她經常強調性的重要性?！皩τ谀腥藖碚f，那方面非常重要?！彼偸沁@么建議身邊的朋友。在和盧梅有同樣閱讀愛好的女孩們中，像她這樣保守的并不在少數。

“我自己喜歡看穿越和架空小說，特別欣賞那種能力很強，但看起來非常冷酷的男生。”盧梅說。她推薦了一部自己喜歡的晉江網絡小說《摘星》，故事內容是一位平凡的女生和一位少將的故事，“一開始就是這個女生懷著孩子和這位少將結婚了，很多人會很奇怪，為什么這么有能力的一位少將會在有老婆的情況下和這個女生結婚了，你看到后來，就會發現內容越來越吸引人了。”endprint

“他現在的名字叫做張達明……他倚在自己那輛白色加長型奧迪車旁，再一次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自己現在這副模樣。英氣的濃眉，一雙大而明亮的眼睛，瞳仁是深褐色的，鼻梁高而挺直，嘴唇薄厚適中，笑起來，一口健康整齊的白牙，臉頰上居然還隱約露出兩個酒窩。”這就是《摘星》的開頭。

對這種類型小說的幻想，也或多或少代入了現實生活。盧梅的理想對象就是這樣的男性，她期望能夠在現實生活中遇見，可惜總是事與愿違。曾有同事介紹了一位男性給她認識，對方在邀約看電影時，突然拉了一下她的手，當時盧梅一把就推開了他。

“我不喜歡這種太隨便的男生，覺得還是要成熟穩重一點比較好?！边@段交往隨后就無疾而終了。

2010年，喜歡寫悲劇小說的表姐劉琴琴步入婚姻的殿堂。在父母相親介紹下，劉琴琴認識了現在的丈夫，并順理成章地結婚，然后生孩子?！氨斫悻F在就是一個溫柔賢惠的家庭婦女，我想我將來也應該和她一樣。我其實也不喜歡太刺激和冒險的生活?！北R梅說。

因為對晉江的共同喜愛，盧梅結識了比自己小7歲的90后好友小芹?！拔也幌矚g古代穿越文，距離太遠了，我喜歡和我生活還有工作貼得比較近的內容。”小芹說。除了古代穿越小說，類似“霸道總裁系列”的現實言情小說也在晉江這類網站上走紅。

這類小說的設定往往是一位平凡的都市女子，遇到了一位強勢的豪門總裁，并意外擦出愛的火花的故事。然而在現實生活中，“霸道總裁”似乎從不存在。曾在網上廣為流傳的故事是，某癡迷于這類型小說的女生在現實生活中真遇到了這樣的高帥富老板，她企圖通過賣萌裝笨等小說女主角行為引起對方的注意，結果卻慘遭辭退。

小芹不認為自己喜歡“霸道總裁”系列，“我沒有那么夸張，我喜歡看現代的、貼近生活的小說，俗稱都市童話”。

類似這種都市言情小說的主角大部分是25 歲左右的職業女性，多為剛進入社會未成立家庭的白領單身女性。主人公的塑造也恰好迎合了晉江主攻市場，20-30歲的都市白領女性，具有一定消費能力，同時也對愛情存在一定想象。

小芹會抱怨公司的男生長得不夠好看，并私下給他們取花名，“比如有兩個男同事，我管他們一個叫瓜瓜，一個叫棗棗，因為長得太歪瓜裂棗了?！彼φf。她也不介意偶爾看一眼腐女們的男同小說，“不過那些描寫太大膽，偶爾看看還行，久了就膩了”。

在這些晉江粉絲們的推動下，網站發展至今，日均頁面瀏覽量超過1 億，日登錄固定用戶高達220 萬人次，在國內最具活力的青春言情出版市場中，80%的版權來自晉江，而在高端出版市場，這一數字更是可以達到90%。是她們造就了晉江，晉江也改變了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