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朱曉玲

2008年春節前，在我眼看著這一年又要如同我所有已經度過的時光般繼續平凡地流逝時，我的父親，只有55歲的父親，曾以為永遠不會倒下的父親，卻猝然地在新年就要來臨的日子里離我們而去了，甚至來不及跟所有人交待一聲，就那樣孤獨地離去……

那天，父親親手為我泡了一杯咖啡，我急著要走，一口喝下，杯子也沒洗，便轉身往外跑。父親跟到門外，習慣性地叮囑一句：“路上小心！”

如果當時我知道這是他此生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我一定會放下所有那些現在看起來都毫不起眼的事，去陪他聊聊天，抑或只是靜靜地坐坐。

可惜，我無法后悔。在那個時間里，我只是回父親那里匆匆拿了一點東西，就去趕開往省城的客車了。我和一個同事，被單位安排去省里參加一個觀摩活動，來去三天。我沒有想到，等我回來的時候，父親卻已經因腦梗塞被送進醫院，正處于深度昏迷之中。

父親的病情惡化得很快，入院的第二天醫生就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書，并告訴家人要做好思想準備。望著病床上形容枯槁的父親，我和母親早已淚眼模糊。只是一天時間，他就已經完全衰老下去，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臉上毫無血色。用毛巾輕輕擦著他那長滿老繭的手，那曾經在我兒時無數次有力地把我抱起、舉高的手，現在只是安靜地任人擦洗著，沒有知覺地垂下……我無法相信這一切。在我心里，還是一直想著，醫學有奇跡，總會有奇跡發生的。哪怕結果是父親中風偏癱也沒關系，我們都會好好照顧他。

可父親很干脆，他決絕地離去，不留給我一點機會。往常談笑時，他總是說，最怕老了動不了了，邋邋遢遢招女兒煩，最好是在不能動的那一天干干凈凈地離去，也給孩子一個念想。父親篤信佛教，他還告訴別人，人走了，不是消失了，而是往極樂世界去了，等他也去極樂世界的那一天，不要女兒哭，他會在上面微笑地注視著他的女兒……

當時，誰也沒把這些話當真。可沒想到，冥冥中，父親真的這么安排了自己。他只給自己留了四天的住院時間，就悄悄地離開了。這四天里，我們幫他鋪的預防弄臟床單的紙，也一直沒有用上。在臨床的病人家屬忙著換床單的時候，他始終干干凈凈的，沒留下一點污物。

父親走后，家里突然冷清了許多。我是獨生女兒，結婚后就從父母那里搬了出去，只留下二老。現在，父親一走，空蕩蕩的屋子里只留了母親一個人，那無聲的寂寞更為可怕。我和丈夫緊接著搬了過來，一邊陪陪母親，一邊幫忙收拾一下父親的遺物。

父親留下的東西很簡單：兩書柜書，一些文稿和一點點極可憐的“私房錢”。父親生前酷愛寫作，一輩子他的工作就是跟文字打交道。我清理著他的書柜，在里面找到了厚厚兩摞文稿，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和牽牽絆絆的紅線，無一不是父親心血的累積。前幾年，他開始學著使用電腦，還曾揚言要用電腦寫作。他眼睛有些花了，手腳也不如年輕時靈活，對電腦還一無所知，學起來自然更為困難。每有不懂的來問我時，我開始還能耐著性子給他講解，問多了，我就有些煩。“自己摸索摸索吧，這樣印象深刻些，我不也是這樣過來的。”我會這么說。見我懶得答，他只好真的自己“摸索”，或者實在弄不清了就去問單位里的小年輕。這樣，從只用兩根食指像找蚤子似地在電腦上敲敲打打，到最后真的用電腦寫作。這其中的甘苦，怕不是我所能體會的。我在整理他的電腦時，發現里面已經分門別類存了他的一百三十多篇文章，這在我尚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對于他來說，更不知道要熬多少個日日夜夜……

在他的書柜底層，我還發現了一小疊作文本，一小疊我已經完全沒有記憶、父親卻依然保存完好的作文本——我小學時的“杰作”。父親是我文學上的啟蒙老師，從我小學二年級開始，他就“蠻橫”地要求我每天寫日記。我很郁悶，每天的日記多半寫些“今天玩得很開心”、“今天玩得比昨天更開心”之類的廢話。父親不著急，他總是跟我講些有趣的故事，帶我去某個地方玩并且要求跟我比賽寫作文，甚至在日子過得異常緊巴巴的情況下，還擠出錢來給我訂一份作文月刊。慢慢地，我的作文開始有了起色，開始漸漸成熟。我只是沒有想到，那些舊舊的、小小的作文本也被父親悄悄地保存了起來。

都說“隔代親”，父親也不例外。對我嚴格遠多于慈愛的他，對待外孫卻完全沒了脾氣。兒子兩歲多時，經常騎在父親肩上“開飛機”，理直氣壯地要求父親和他比賽學小狗爬。我沒有滿足他的要求時，他就去找外公投訴，要外公滿足他。兒子的第一輛遙控車，就是外公給他買的。父親不抽煙不喝酒，工資每月都按時上交給母親，那為數不多的零花錢，怕是被外孫給幫著用了大半。

一年又一年，父親去世后，轉眼已過了六個春節。以前，我和丈夫總是風風火火地給娘家送去一堆年貨，又匆匆忙忙地離開。父親去世后的春節，我們什么也沒帶，只帶來了自己和孩子。我們在家里陪著父親那熟悉的氣息，陪著母親，一起度過每一個寧靜溫和的春節。我們都會按照他生前的愿望，微笑著、微笑著生活下去，如同他在天上正微笑地注視著我們一樣……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