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朝生

廣東普寧市人,1993年獲廣州美術學院學士學位,1996年獲中央美術學院碩士學位,2007--2008年中央美術學院訪問學者。現任廣州美術學院教育學院院長助理,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廣東美術家協會水彩藝委會委員,廣東省高校水彩學術委員會委員。
這個題目中的“景”有風景、景物的意思,如《醉翁亭記》中的“四時之景不同”,即指風景、景致的含義。而“象”在這里就不僅是描述樣子和形狀了,除了物象和景象的詞義,似乎從“視象”的層面更容易領會它所包含的深層內容與精神。
“視象”即光或色彩剌激停止作用后,在大腦中暫留或浮現的印象與相呼應的圖像。在色彩學中我們常常了解到關于“視象”的知識,如同時反應中的補色現象。當然“視象”告訴人們的不是一種僵化的條件反射和格式化的視覺反應。美學家對翻譯家“視象”的著述便能使我們體會到“視象”的魅力與重要性。如果譯者在“詩視象”中傳遞的只是具體的內容和信息,缺乏其想象以及意境美的“視象”挖掘與再創造,就不能很好地傳達出原詩歌的內容、情趣,這會使我們對“視象”的研究失去其實質意義。
因此,我們可以這樣理解“景”與“象”的關系。“景”是直觀的景物再現和對自然的感官描述,“象”是由景而觸發的個人視象和心境映像的體現。前者是對大自然形態與光色的感知和判斷;后者是由景到人,再由人到景(升華了的景),情景交融,并在藝術家內心醞釀、蛻變而生發的,具有一定情感價值和思想內涵的心象流露與“視象”的自覺呈現。
外師造化中得心源
美國現實主義水彩大家懷斯說他的寫實水彩是抽象作品。這說明畫家在“視象”的載體中已探求到景或人物之外更純粹的藝術精神和思想內容,而不是停留在對景的再現與單純的技術演練上。正如他評論自己時所說:“我的作品在寫實中有個人的幻想,有一種可以稱之為抽象的激動。”馬蒂斯也對他的作品說:“我畫的是作品中的女人體,而不是模特。”這充滿幻想的激動和自由靈動的女人體便是畫家錘煉并營造出來的具有藝術家情感價值與品質追求的“視象”作品。俄羅斯音樂大師柴可夫斯基說的一句話更令人佩服藝術家對景象的想象力和創造力,“獨自站在夜空下,他聽到地球轉動的聲音”。這聲音就是自然景象在藝術家心靈深處造化而幻化出的活的、音樂般的“視象”景觀。
對景物與視象的解讀,強調的是寫生中的創造精神與創作表現的源頭問題,問題的追究可以讓我們明白并樹立起更為積極進取的寫生態度與自主探索的信心。“景”與“象”不是互相孤立,“象”是對真實的“景”的重新發現,“景”是藝術家視象與心象建構和創造永不枯竭的源泉和動力。“景”是在自然中蘊藏著抽象的藝術法則,如造型、光色和空間等對比與韻律,“象”在抽象的視覺圖象中揭示和反映著自然界的成長規律與生命態勢。
日本風景畫大師東山魁夷一生熱愛旅游和風景畫創作,從他早期的北歐風景畫創作到扎根日本鄉土的作品,我們可以看到畫家在風景寫生與創作中逐漸形成了個性鮮明、具有東方傳統和現代精神的風格語言。我想當畫家離開對景的感受和全身心的投入與熱愛,也就缺失了與風景相呼應、與自然相交融的創作基礎。唐月梅在《東山魁夷的世界—與風景對話》中,是這樣描述他的創作心境的:“作為日本風景畫家,他首先感受到自然是有靈性的,有生命的。他作畫都是緊緊把握住自然生命的律動,獲得心靈的感知,使自己的心靈與自然的心相通,并將對自然的感動作為其創作的感情基礎,從而發現美的存在。”
風景寫生無疑是繪畫初學者或專業畫家親密接觸大自然,獲得表現激情和創作靈感的有效途徑。寫生的過程能否擺脫按圖索驥的技術套路和被動描摹的寫生惰性,讓寫生中對技法的發揮和錘煉與藝術情感的體驗自始至終融為一體,那么對“景”與“象”的理解,以及在實踐中所采取的姿態與自我發現的探求精神就顯得格外重要了。從懷斯、馬蒂斯到東山魁夷的作品,說明了這個問題。中國古典畫論所謂“外師造化,中得心源”,詮釋的也是寫生中對景象的生命氣息和力量感的領悟與“視象”意境美的自由抒寫和創造發揮的重要性。
數碼時代的“景”與“象”
在相機代替速寫本的今天,利用照片畫風景的弊端在哪呢?有一位朋友說了這樣一段話,讓我倍感寫生現場的鮮活和珍貴。他說:“一陣風吹過,會影響你畫一條線條或一塊顏色的,而當你躲在室內畫圖片上的風景時,是永遠不會有風向你吹來的感覺的。”當然,利用圖片創作是另一個層面的問題,圖片對藝術家來講只是提供參考與啟發,把圖片當作符號與工具的圖像時代,圖片的運用和意義已超越圖片本身,成為當代藝術家思想表達的精神載體與語言符號了。缺乏寫生能力而濫用圖片的問題,反映的是畫家表達能力和審美層面的不足。一個繪畫表達能力強的畫家,他畫圖片會畫得像寫生一樣生動感人,而繪畫基礎薄弱、審美修養較低的人就是畫寫生,也會畫得像拷貝照片一樣呆板乏味。說到底,“景”的存在與畫家主動表達“象”的深度和力度離不開視覺語言的訓練,也離不開審美品質的提高和文化素養的積淀。中國兩位水彩寫生大師李鐵夫和王肇民的經典作品和寫生創作所達到的高度,也許可以給我們提供更多,更深的啟示和對于“景”與“象”的思考。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