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書法看抽象繪畫的本源

李智馨

其實漢字的書寫，在幾千年前誕生的時候并沒有被人們當做是一種藝術，它是卜辭，或者是碑文，是起到一種記載的作用。經歷了漫長的漢字書寫的進程，才逐漸被人們視為一種視覺藝術形式，進而產生“書法”與“書道”。“書畫同源”是唐代著名美學家張彥遠首先提出的，即強調文字書寫與繪畫本是同根同源，都是一種人們心靈痕跡的外化表現。通過某種造型的手段來表達情感與某種目的。書法與繪畫，尤其是與抽象繪畫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筆者首先試著比較一下書法與抽象繪畫的相似性，并且站在抽象繪畫的視角，來比較書法作為一種視覺藝術來講它的優勢性與局限性。

書法分為篆書、隸書、行書、楷書、草書等。抽象繪畫分為冷抽象，熱抽象與中間抽象。從形式上可以分為以線造型為主或以色域、色塊構成為主的抽象繪畫。書法與抽象繪畫具有表現意蘊的相似性，互通性。它們雖然同樣不用具象的造型來表達情感，但是它們同樣傾注了藝術家的審美意識與作品背后的哲學思想。抽象繪畫通過“點”、“線”、“面”的形式來建構主體的內在現實。筆者認為書法也同樣運用“點”、“線”、“面”來架構整幅作品。以下我要從“點”、“線”“面”這三個元素來分析書法與抽象繪畫的相似性。

首先是書法中的“點”。在浩若煙海的書法作品中，無論是哪種風格，哪種筆體，它們幾乎都有一個共同的重要造型元素，即“點”。衛夫人為了讓王羲之更好的理解書法，她曾經寫過《筆陣圖》，里面對于書法中的“點”解釋為“高峰墜石”，其實從這里我們就能體會到一些書法中所蘊含的獨特的哲學思想與特色，雖然是一種文字的書寫，但是中國的哲學卻不僅僅是從具體的筆畫勾勒上來給予初學者啟發或限制的，而更多的是從與客觀的物象，與自然的形態，自然界中現實存在的具體事物聯系起來比較。這個方式其實很特別，也從側面說明了，中國的書法藝術很多元素其實是來自于字以外的。

其次是書法中的“線”。其實有很多的評論家認為，“一”是書法的起源，所有的漢字，其實是起源于“一”這個簡單的一個橫。很像老子的思想“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哲學理論。在眾多的書法作品中，“線”是一個極其重要的造型手段，即毛筆蘸了墨汁后在宣紙或絹本上留下來的痕跡。它們的變化極其豐富，線條或細膩敏感，或靈動，或厚重，或激揚，或輕盈。這是大多數繪畫作品所不具備的。即使是很多強調線條豐富性與變化性的抽象繪畫作品也很難與書法作品，尤其是草書作品相提并論。書法其實是用長度、輪廓各不相同的“線”將二維空間進行分割的藝術。其實線條是可以有表情的，有情感的。書法比較強調線條運動的力度和內在的一種運動性。

最后是書法中的“面”。書法作品中，由“線”的分割，造成的漢字與漢字之間的平面不規則空間可以稱為書法中的“面”。這個“面”有很多種樣式、形狀。這里既有很大的偶然性，同時又蘊含著很多必然性。這是因為藝術家創作書法作品的時候會優先考慮黑色的墨線，也就是單個漢字的造型。但是仔細觀察漢字背景的負型，也會發現一種強烈的抽象美感。

談到抽象繪畫中的“點”、“線”、“面”，我們會更熟悉一些。西方抽象繪畫中有很多關于“點”的運用及表現。康定斯基認為“點”在任何平面中，總能自居其位。“點”代表最簡潔、最恒定、最內在的確定性。無論從其外在的意義亦或內在的意義來看，“點”都是繪畫原始元素。在抽象繪畫中更是如此。

“線”做為抽象繪畫重要的表現元素，它的長短、粗細、曲直變化和在二維空間中垂直、水平、傾斜的狀態都是繪畫中不可缺少的。線的自身所具有的象征性是簡明直率的。如直線有剛硬的感覺，曲線有陰柔的感覺，垂直線有莊嚴的感覺，水平線有安靜的感覺。

抽象繪畫中，有很多例子是通過大面積單純的色塊或者塊面構成的，其中比較典型的有馬列維奇的一些代表作，還有美國著名抽象表現主義畫家馬克羅斯科的一系列成熟期的作品。

關于抽象繪畫的“點”、“線”、“面”我在這里就不一一贅述了，康定斯基的《點線面》里已有著很全面的論述。

雖然書法與抽象繪畫具有很多的相似性，但是如果站在一種更純粹的繪畫角度，亦或更加自由的抽象繪畫的角度來思考，筆者認為書法是有著優勢性與局限性的。只有明確了這兩方面的內容，才有利于我們更進一步的汲取書法藝術中的優勢，從而創作更具東方氣韻的抽象繪畫。

書法作為視覺藝術具有很多優勢性的因素，本人在此文中僅僅著重探討其中三個。

首先是變化萬千的線條。書法中的線條是心靈的軌跡，從書法線條的流動性和時間性來看，書法就像音樂。書法中線的韻律與節奏性的變化就像是音樂的旋律，大到通篇布局的章法，小到每一個點畫的力道，無處不凝結著書法作為視覺藝術的精華。書法家要把自己的情思和藝術感覺等融會升華，通過線條的剛柔、疾徐有節奏地起伏往來，傳達出作者心靈的歡暢、焦慮等不同的情感思緒，也映襯出自己的線條來，尤其是草書。對于每一個書法家來說，其線條是書法形式美中最活躍的因素，也是書法表現的基本因素，在中國書法藝術中有著最豐富且最深厚的屬性。可以說，線條更是書法造型的基礎，是書法家與欣賞者之間進行心靈溝通的紐帶。相比較大多數的抽象繪畫而言，對于線條的駕馭和運用極少有能與書法這樣多變的線條相抗衡的。

其次，書法是純粹與豐富完美結合的視覺藝術。之所以這么說，在其他的視覺藝術中，豐富與拖沓冗長，純粹與單調乏味，是藝術家創作過程中需要解決的很棘手的問題。很多藝術家擔心畫面單調，容易做得面面俱到，使整幅畫面缺少重心，缺失節奏感。而相對概括提煉后的抽象繪畫，如果處理不當，也會顯得過于乏味晦澀。而書法這種藝術卻是幾乎從基本構成元素上解決了這一問題。書法在它誕生時便幾乎是視覺藝術中最高度概括純度極高的抽象藝術，因為每一個單獨的漢字字形都是約定俗成的、既定的造型，所以人們在書寫的時候可以把更多的經歷花費在經營單字的結構與線條與空間的布局和章法。這樣就能很容易的達到豐富與簡潔的高度和諧。

第三點，筆者覺得書法相較于西方的抽象繪畫而言，它具有更加悠久的歷史。自從甲骨文開始，至今已有三千年的沉淀。在這個不斷的發展進化改革中，出現過各種各樣的筆體與書法理論，每一次變革與發展實際上都是在線條與空間布局中反復推敲的過程。即使人們在它誕生之初并沒有刻意的將它視為抽象藝術，但是其本質我認為仍舊屬于抽象藝術范疇，可以說得上是藝術史上的最早萌發，而且一直發展至今從未有過斷層的抽象藝術。相比之下，西方抽象繪畫的發展大致起源于1910康定斯基的抽象水彩作品，以及他的著作《論藝術中的精神》、《點線面》作為西方抽象繪畫最起初的理論支撐。

雖然書法的線條是有生命的、變化豐富的、形態萬千的，可是幾乎所有的書法作品都要被兩個重要的因素限制，也就是它自身的局限性。

首先，書法作品都要受到漢字字形的限制，即使書法家通過各種手段使漢字的內部結構發生位移，或者有意夸大漢字的單字結構對比，即使辨識度很低的草書作品，依然要依照漢字的造型法度來書寫表現。前面我也提到過，書法在抽象性這一點上來講，其實很像音樂。很多評論家也有同樣的觀點。更進一步的說，我認為書法作品中的線條是一種獨特的、內在的旋律，更像是一首曲子。而漢字的字形則像是一首歌的歌詞。眾所周知，往往沒有歌詞的曲子會給人以更廣袤的想象空間，而歌詞的介入則會使得音樂有了限制，對故事的背景，情節都會有限制。

其次，書法作品還受到通篇章法布局的限制，書法的布局通常分為兩種，一種是橫卷，另一種為立軸，都要求書法家從右至左，按照一定的順序來一次性書寫。即使每行漢字的中軸線可以有不同的形態，但是仍然要守住既定的規則，不可以滿篇幅的任意安排單個漢字的位置，不可以前后左右的隨意位移，因為那樣會影響正常的閱讀。

通過淺顯的分析書法的優勢性與局限性，我覺得作為中國藝術家，我們有責任，也有義務，重新審視，再度發掘本民族的優秀傳統藝術的精華—書法。將書法中摒棄掉其自身的局限性，可被抽象繪畫所汲取的養分吸收。從技術層面入手，逐漸走入精神層面。在我們進行抽象繪畫創作時，不僅僅要吸取西方的造型語言，更希望我們中國藝術家能夠通過對書法系統的研習與訓練，找到屬于東方的生動氣韻，慢慢創造出能夠代表中國當代氣息，并且具有書法靈魂的抽象繪畫作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