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青松挺且直丹心化雪昭三晉

李玉明

谷雨過，陽光普照，老樹新花，崢嶸絢麗。耄耋之年，總愛憶往。2014年5月，正是衛恒同志的百年誕辰，我望著晉府梅山鐘塔和省府5號樓東邊那個辦公室，依稀可見衛恒省長伏案起草講話稿或與鄭林、武光湯等副省長研究工作……衛恒艱苦奮斗的一生歷歷在目。

衛恒1914年5月生于山西省陵川縣附城鎮沙泊池村一個貧農家庭。生父姓王。幼時過繼于遠房親戚——附城鎮中農魏米海做養子，名魏蘭玉。1923年入附城小學，1932年陵川縣第二高級小學畢業后又入本縣高小附設二年制師范學校學習，1935年秋至1937年初在陵川馬莊、雙泉等地任小學教員。1938年1月陵川小學訓練班學習后參加革命工作，改名衛恒，同年10月經秦澤介紹加入中國共產黨。

在太岳區工作時，衛恒曾任太岳區農救總會主席，太岳區黨委秘書長、宣傳部長，太岳區四地委書記，1943年7月和薄一波、安子文、高揚文、王毅之、劉開基、程谷梁等被選為太岳區出席黨的“七大”代表，先在延安中央黨校一部學習，衛恒與薄一波同在第一支部。1945年4月參加“七大”。衛恒在小組會上具體生動地介紹了太岳區發動群眾減租減息和在反“掃蕩”中堅壁清野等工作經驗，獲得好評。

全國解放后，衛恒歷任中共翼城臨時地委書記和運城地委書記，中共山西省委常委、組織部長，省紀律檢查委員會書記、監察委員會書記，省委第二副書記，省委書記處書記。山西省副省長、代省長、省長，中共山西省委第一書記，中共中央華北局書記處書記，山西省軍區第一政治委員，山西省政治協商會議主席等職。衛恒參加革命幾十年來，一貫聽從毛主席的話，忠于黨，忠于人民，為無產階級革命事業貢獻了畢生精力。在革命戰爭的艱苦歲月里，他英勇頑強，不畏艱難險阻，長期深入農村，艱苦奮斗。他密切聯系群眾，不斷發展壯大黨在農村的革命力量，同日本帝國主義和蔣、閻反動派進行了不屈不撓的斗爭。在長期艱苦曲折的斗爭中，深受廣大群眾的愛戴。20世紀60年代，衛恒出席了黨的第八次全國代表大會，參與制定了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方針政策；參加了第二屆、第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在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時期，衛恒在各項政治運動中，始終不渝地依靠黨，依靠群眾，團結同志，堅持社會主義方向，在建設社會主義社會中付出了心勞，并同邪門歪道進行了不懈的斗爭。

在1965年11月，衛恒通過調查研究，針對山西十年九旱的特點，親自制定并在常委會上通過《關于動員全民，奮戰五年，建設兩個1500萬畝穩產高產田的決議》（即1500萬水澆地，1500萬畝旱澇保收田），受到全省各級干部人民的擁護。“文革”中竟被“四人幫”誣為“唯生產力論”者加以批判。

在“文革”初期，衛恒讓我從他的講話（發言）文稿中看看有些什么話違背了中央、省委的指示。由此，我了解到1951年衛恒任運城地委書記期間在平息稷山縣反革命武裝暴亂中臨危不亂、運籌帷幄、大獲全勝的情況。充分顯示出他善于把壞事轉化為好事的才能。1953年衛恒任省委組織部部長期間，針對4月上任的中組部長饒漱石在會上“批安（子文）射劉（少奇）”的反黨言論，在全國組織工作會議上代表華北區在會上發言，慷慨激昂地指出：黨的組織工作是為黨的政治路線服務的，少奇同志從全局出發，指導組織工作是大有成效，有人企圖全盤否定中組部工作，借機打倒少奇同志，這是有個人野心的，必將遭到全黨批判。衛恒的發言博得了與會同志的高度贊揚。在轟轟烈烈的“三反”“五反”運動中，衛恒一再強調：要“和風細雨，不要大轟大嗡”。1959年廬山會議前在中共山西省委常委會上，衛恒深入基層、調查研究，從群眾反映和生產實際中認識到人民公社是“十月懷胎、七死八活的早產兒”，“大煉土鋼是勞民傷財”，“公共食堂民有怨言”，他和其他常委一起，建議省委第一書記陶魯笳到廬山會議上向中央反映這三個問題，并誠懇地建議黨中央繼續糾正已經發生的“左”的錯誤。然而，當他得知在廬山會議開會過程中，由于彭老總向毛主席呈上反映基層實際情況，批評“左”傾政策的“萬言書”，引起毛主席不滿，會議由糾“左”轉為反右時，衛恒當即表示，“無論如何再不能反右了，再‘左下去將禍國殃民”。由此顯示了他在原則問題上既服從組織，又不隱諱自己觀點的政治本色。在三年經濟困難時期，他肩負省長重任，以身作則，禁酒忌肉，吃野菜、省口糧，還創造性地召開了以菜代糧的吃飯大會加以推廣，千方百計為民解憂，為渡過困難，做出了貢獻。1964年以來在農村進行的以“階級斗爭為綱”和“反對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的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展開了，衛恒在他蹲點的定襄縣神山村、文水縣宜兒村，按他了解基層干部的情況提出了“多換思想少換人”的口號。不少干部不理解什么是“走資派”，衛恒也說不清楚什么叫“走資派”。于是他就對大家說那就就事論事吧，有啥問題就按啥問題處理，不要給干部亂扣帽子。“多換思想少換人”的口號，曾獲得省委第一書記陶魯笳的認同，也獲得在洪洞縣馬牧公社蹲點的中央組織部長安子文的賞識，在全省推行以后，在當時“左”的情勢下保護了大批基層干部。

1966年衛恒在文水宜兒村蹲點搞“四清”，他認真讀了當年2月7日《人民日報》發表的《縣委書記的勞模——焦裕祿》，心情激動地給省委秘書長史紀言打電話，趕快發一通知，要求全省干部以實際行動向焦裕祿同志學習，轉變作風，關心群眾。

衛恒還根據在各次運動中的親身經歷，概括出許多有哲理性的語句，如“執行黨的干部政策，要知人善任；要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要相信本質上好的同志犯了錯誤，經過耐心的批評教育是可以改正的”。“要善于發現實際工作中發生的或‘左或右的錯誤傾向，并把它消滅在萌芽狀態之中”，等等。衛恒在右玉縣調查時，聽一公社干部說，有些社員在自家門前屋后種了許多樹，這算不算資本主義？衛恒當即說，如果這也是資本主義，我看不僅不要反對，而且還要鼓勵發展，越多越好。

正當衛恒和其他領導干部對什么是“走資派”正在苦苦思索尋求理解的時候，更加不理解的中央《五·一六通知》發下來了，即要在全國進行一場狂風暴雨式的“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運動”。這次運動首先在黨中央打倒“劉（少奇）、鄧（小平）、陶（鑄）”，全國全黨為之震驚。接著山西成為全國第一個被奪權的省份，打倒“衛（恒）、王（謙）、王（大任）”和各地市委主要領導同志，全省人民覺得不可思議，許多人為之悲憤落淚。

這正如黃克誠將軍的詩句所言：

滿樹桃花紅爛漫，

一陣狂風，吹掉一大半。

人間變化千千萬，

升降起落，猶如急流泛。

天翻地覆大轉變，

英雄轉瞬成壞蛋。

這些要被打倒的所謂“走資派”“三反分子”被批斗，被侮辱，被謾罵，被拳打腳踢，被奪權，被抄家，被趕出原住所，有的東西被搶劫，無家可歸，受盡打擊凌辱，最后又被關進監獄，有的被迫害致死。對此，他們不接受、不屈服，進而反對，面對那些傷天害理的“造反派”據理力爭。一次批斗衛恒時，造反派要他下跪，他不跪，并昂首挺胸，表示抗議。在一次批斗會上，主持會議的造反派頭頭給他戴打著紅色“×”的高帽子，衛恒不戴，造反派給他脖子上掛黑牌，衛恒憤怒地將牌子撕碎扔掉。造反派要他“低頭謝罪”，衛恒義正詞嚴地說：“我有錯誤甘向人民低頭，絕不向壞人低頭。”造反派如此折磨衛恒，旁觀的群眾看不下去，憤怒地沖上會場同造反派頭頭說理爭斗并沖散了會場。在人群中，有的群眾把自己的大衣給衛恒披上，有的群眾悄悄地把水果糖、干糧塞進衛恒的口袋……這一切的一切，都說明“文革”不得人心。

《五一六通知》下發后，衛恒對中央這個文件的說法并不認同，他私下說新中國成立已17年了，怎么會有這么多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對“文革”中產生的各種幫派，衛恒在北京京西賓館黨中央召開的一次會議上說，現在的青年學生中有各種不同意見，他們就各自把與自己意見相同者組織成為一派，造成社會上幫派林立，這十分不利于“文革”的健康發展……衛恒還曾動情地說，這次運動別說我不理解，就連黨中央副主席、總理、朱老總也說不理解。只有康生、陳伯達這種人理解，看他們在會上那個狂樣，批了部長批總理，批了將軍批老帥，真不知道他們想干什么呢！

1967年1月15日，造反派頭目在五一廣場開萬人大會，批判“衛、王、王”，造反派給衛恒、王謙、王大任等領導人的脖子上掛“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三反分子”黑牌，他們氣憤地把牌子撕爛扔掉，衛恒面對臺下的萬千觀眾憤怒地高喊：頭可斷，血可流，毛澤東思想不能丟……竟遭到造反派冷嘲熱諷。會上幾個造反派把衛恒的頭壓成90度，反扭胳膊成“噴氣式”樣子批斗，臺下群眾看不下去，忍無可忍，不斷高呼“要文斗，不要武斗！”接著沖上臺和主持批斗會的頭頭辯論，并沖散大會，救護了省委領導同志。造反派把衛恒押到太原蘭村的機械學院看守起來。衛恒對看守他的人員說：我是全省黨員選出來并經中央批準的山西省委第一書記，我要對中央和全省人民負責，你們把我非法軟禁在這里，限制我的自由，是侵犯人權，我要回省委辦公！說著，衛恒披上大衣就走……幾個看守人員慌忙攔住說，你等等，我馬上請示總部。衛恒坐下后，有的學生們詢問衛恒的經歷。衛恒說，1937年日本侵華，我就參加革命，拼命打日本，后來又反對蔣介石……學生們聽了衛恒講的革命故事，便問，你說的怎么和大字報說的不一樣。衛恒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小同學們，你們想想，如果我們這些人真是像大字報說的那樣壞，新中國怎么會來？人民能擁護共產黨嗎？你們能在這里平安地讀書嗎？希望你們不要被人欺騙了。于是學生們對衛恒的態度由冷變熱主動示好。

衛恒被困在省團校，他聽到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廣播山西奪權的消息時，氣憤地說，豈有此理，不見面、不談話就胡亂點衛恒、王謙的名，黨的規矩哪里去了！接著他對看管人員說，我要見見王謙、王大任同志商量點事情。看管人問，商量什么事？衛恒說，這你們管不著了！

隨后，衛恒即被林彪、“四人幫”在山西的幫派體系骨干誣陷囚禁于私設的牢室迫害致死，年僅52歲。當時的省革委當權者和造反派組織當即造謠說“衛恒畏罪自殺”，并把這個謠言用海報傳單傳遍全省。

當周恩來總理聽到公安部長報告說“衛恒自殺”的話后，動情地說：衛恒是個好同志，我不相信他怎么要自殺，你要給我查清楚！

帶著兩袖清風滿腔義憤歸天去，

留下一身正氣畢生功績在人間。

——這是山西人民懷念衛恒的挽聯。直到1979年1月衛恒逝世12年，中共山西省委第四屆委員會第二次全體（擴大）會議作出《為衛恒同志徹底平反昭雪恢復名譽的決定》，還原了衛恒清白光榮的歷史。

參加這次平反昭雪會議及送花圈、挽聯的千余人，其中有中共中央主席華國鋒、國務院副總理陳永貴，中央委員解學恭、尤太忠、池必卿，山西省委、省革委、省軍區、省政協及裴麗生、王謙、韓英、王大任、王庭棟、王繡錦、趙雨亭、卜虹云、趙力之、鄭效峰、麻貴書、王成旺等等，充分彰顯了衛恒為人懷念之情——平時生活順其自然，遇到事情處之泰然，得意之時淡然，失意之時坦然。心底無私天地寬，就是他的人生特色。

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薄一波緬懷衛恒時這樣評價道：

我覺得衛恒同志身上最可貴的就是幾十年始終如一地牢牢堅持黨的優良傳統，實事求是，密切聯系群眾，團結同志，嚴于律己，均堪稱模范。即使在遇到某種錯誤傾向的嚴重干擾和壓力之下，他仍然堅持黨的原則，一切從實際出發，一切從人民群眾的利益出發，勇于承擔責任，表現了一個共產黨員和領導干部的優良品質。

對這個評價，我深為贊同。我們要學習衛恒忠誠正義的高風亮節并發揚光大。

謹以此文紀念衛恒百年誕辰。

（責編 王燕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