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蓉

看了一部關于編詞典的電影。編了幾十年大詞典的人,把因長年摩挲詞典和資料卡、指紋幾乎已經磨光的雙手攤給新人看,然后不無驕傲地說:“用手指觸摸詞語,也就等于摸到了世間萬物。”這部光線昏暗、場景單調、人物對白少得可憐的片子,用這個片段迅速抓住了我。寡言的人開了金口,往往有這樣字字珠璣的效果,就像一個和順柔弱的人,一反常態,拼出一身的力氣去做一件眾人都不贊同的事,從而整個人都亮堂起來。
另一部關于老年生活題材的影片,同樣靜默卻懾人。老夫妻坐在餐桌前用早餐,妻子忽然陷入意識不清的狀態,丈夫打開水龍頭取水濺濕她的臉,她卻毫無反應。老人任龍頭的水“嘩嘩”流著,慌忙去客廳打電話求助。可是他聽到流水聲停止了,老婦人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溫和地問他為何不關龍頭。他意識到,老年癡呆癥已襲擊了妻子。真是令人錐心的片刻,耳邊還響著幸福流淌的聲音,命運之手已關上了平靜安樂的龍頭,而此后的生活即將進入一個艱難的階段。凄涼和焦慮彌漫開來,連屏幕外的我都覺得冷。
能打動我的,必須是這樣從黑暗的裂縫間透進的一點光亮,或者瞬間擊中我的細節。恐怕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不會忘記詞典編纂室里的那雙手和老人廚房里的龍頭了。
有了這些記憶,無論活到幾時都是不孤單的吧。
(郝 云摘自《新民晚報》2014年3月30日,童 玲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