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穎
像汩汩山泉清冽,如涓涓溪流潤澤,悅目而來的有春紅也有夏綠;似茫茫高天拓野,若皚皚流云抒懷,賞心入定的是景觀更是哲思。就這樣,翻開書一本,走近人一位。別院,青蓮盈池,幽煙裊裊;洞天,梅朵綴枝,傲霜凜凜。
是清泉,即使默默流淌,也會流洪飛瀑。是種子,哪怕冷落荒蕪,只要寸土撫慰,終將發芽生根。家鄉的壺口瀑布在巨大落差下呼嘯,北國的恒山高臺于足夠的海拔上巍峨。水流從懸崖跌落蔚為震撼景象,大雁在長空搏擊遂成云嵐夢幻。點線成景,黑白成象,當凝結的愛、抑郁的情噴薄而來,騰作墨池云,吐為筆底風,書盡風流,驚為天人時,請相信自己的判斷,這不是做作,也不是夸飾。煙華盈紙,那是靈魂在舞動;翰墨雄渾,那是生命的寫真。
結識曹公平安始于忝列作協的一些公務交往中,更準確地說,是文墨的每每打動中。矮矮信箋,短短幾行字,暖暖只言片語,終讓人回味無窮。從那信手拈來的雋秀行書中,浸透紙背的有錐畫沙、屋漏痕的意致,也有印印泥、蟲蝕木的神腴,自然更不乏書家深厚的含蘊。這與作協機關那個堆著笑臉接待、手握相機不停選角度為與會者拍照、能上能下殷勤聯絡的工作人員——鴻儒門里的“白丁”,怎么也聯系不起來。然而,現實就那么乖戾,正如先生自嘲,“一無學歷,二無功名,更無社會賢達之諸多頭銜,僅一默默自為的苦行者也”,他的確是服務于作家們的一個普通干部。
如果說與一般干部有不同的話,那就是他的業余書法愛好,常常在這里被派上用場。就是這被稱譽的“作協一支筆”,省作家協會幾乎所有的書面公文往來、書信交往以及節慶聯幛,都出自這支筆。苔痕綠階,草色青簾。小小不言的書法古風新韻,溫文爾雅,抖盡了儒生風流,引動了多少欣羨的目光,為這個文人匯集的小院賺足了面子。或許在書者欣慰的微笑中,只能找到盡職的滿足,殊不知這日積月累無數次的書寫中,一次次的無意識提升和無形的歷練,磨礪出的竟是一門藝術,一門許多人可望不可及的書法藝術。
其實,一股力量的積蓄,一種智慧的積淀,無不歷經浪的跌宕,潮的起伏;無不經受夏的酷暑,冬的冰霜。鄉下,城里,跌落,擱淺,人生遭際的巨大反差,早已被超常的追逐尋探與博聞廣覽所充盈。他訪古溯源,拜師歸行,正道滄桑,在僻靜的一隅、塵外的方寸,乘物游心,獨與天地來往,一似莊周自由的夢境,獨出機杼,道合神明,終于積紙為丘,退筆成冢,“戲”出了一個書匠的理想,“玩”出了一名逐夢者的化境,嶄露崢嶸,驚雷一鳴,震驚了書壇,打動了那些以“家”取人的主們,包括那些曾經敬畏的作家們。
書者調侃言“戲”說“玩”,并非輕薄怠慢。工作之余所剩無幾的空間全靠興趣放養,戲的就是個“忘”,玩的就是個“無”,心手兩忘,名利皆無。“握靈蛇之珠,抱荊山之玉”,不泥古,不流俗,流動中寓簡靜,稚拙中寓淵雅,隨意中寓法度,于清風明月下點染古今逸趣,融會王羲之的“中和之神”,落紙煙云;貫通顏真卿的“氣格之韻”,干裂秋風,寫出自己的風骨,書出自己的氣韻,好不灑落風神!
沉默的打破,寂寥的不復,一如吹皺的閑云止水,必然風生水起,波花粼粼,云嵐朵朵。
始料未及的是,一位書者的出現竟能觸動書壇,引動那么多的思考,實屬罕見!
一管柔毫,一錠香墨,一張宣紙,看似簡單的組合,不過點線的勾勒、黑白的渲染,為何在書家的手中就能折射那么紛繁的人生與豐厚的精神,竟能呈現出那么通靈的物我之真和斑駁的萬象之美?不排除天分,但幾乎無一例外,每一個大器所成者無一不是傾其所愛,恪盡慧心,篳路砥礪,用生命鑄就。通覽曹平安的書法,無論是膾炙人口的詩文佳句采擷,還是如雷貫耳的處世格言薈萃,或是耳目一新的民間戲說精選;無論是匾、幅、楹聯、斗方潑瀉磅礴,還是小行、大書、便箋、書函氤氳雅逸,從《閑墨》到《戲墨》再到《碎墨》,看上去入規入矩,樸實無華,沒有奪人眼球的奇崛,沒有迎合時尚的簇新,可是,哪一筆不是中國書法精髓的把握,哪一字不是中國書法的靈魂舞動,哪一幅不是華夏幾千年形成的獨特審美意識的精到契合!美,內在的美,內斂的美,品端象正,大氣如虹;拙,天真的拙,機巧的拙,出神入化,拒絕丑陋。書者壓根就沒有想到要挑戰或顛覆什么,然而,面對時下書壇曲解大師遺訓、追丑逐陋、浮華虛榮一時猖獗之風,無聲而起的關于“中國書法的本真到底是什么”的詰問,正發聾振聵遏云洶涌。
業余閑來,遠離喧囂,刪除冗繁,濡墨,掭筆,與心靈對話,任天地漫游,靜靜脫胎凡塵,默默入神入圣,仿佛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動,于是業余成全了曹平安的書法夢。縱觀書法史,王顏歐柳趙中國書法大家幾乎無不來自業余。漢字的實用和審美功能分離,產生了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中國書法藝術,吊詭的是,作為一門專業的書法藝術,專職與兼職的分界卻又往往將其中專一的一方無情地排斥在“家”外。其中奧妙不啻被曹平安擊中。也許曹平安的幸運完全是一種偶合,可他正好切中的書法的本質要求:天然,超拔,不染一塵,卻是永恒。
書法已享譽三晉的曹平安依然安詳如初,并不因此特殊了什么,還一直秉持不苛求什么,更不著意要成為什么的信守,不論什么人登門求字,有求必應,分文不取。因為在他看來這是喜歡書法者對自己的抬愛,若能給人帶來歡欣,就已足夠。這看似很平常的小事,實則大有說頭。在這物欲橫流的時代,舞文弄墨也不再清凈,誘人的銅臭味早已將書法的純潔、高雅淹沒殆盡。為文能發財,為書可賺外快,趨之若鶩的人流與日俱增。相反,書家曹公不僅不靠書發財而且還破財,倒貼,干脆將裝裱完好的一百多幅作品無償捐贈家鄉。簡直瘋了,傻帽,禁不住人們又要嘲弄。
藝術無價,人品有格。所謂境界,當是人品和藝術的完美結合。品賞《破墨》,無疑是一種心靈的洗禮,也可以說是一次唯美的經歷。
落紙煙華,帶字飛鴻。曹平安,一介“書匠”,用他讓人折服的不俗作為,縮短了命運的落差,填補了俗雅鴻溝,踐諾了春秋精義,弘揚了翰墨精神,書寫了一個黃河男兒的偉岸人生,讓人敬佩,發人深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