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長大也不能陪你老

那夏

年級上關于陳佳貝流傳甚廣的段子一共有兩個：一個是她明明彈得一手好鋼琴，卻硬是喜歡彈哆啦A夢這樣不入流的曲子，把輔導老師氣得指天發誓再不要教她；而另一個，便是陳佳貝傳奇性地成為附中里唯一一個把數學卷子寫滿了卻得到零分的人。

她搖著頭不住嘆息，我真的有認真答題。梁浩天攥著手里滿分的卷子，恨不得將陳佳貝踢出地球。他們從小住在一個大院里，幼兒園時，每每有小男生惡作劇地拽陳佳貝的辮子，梁浩天便跟沖鋒槍似的堵在前面，把陳佳貝護得嚴嚴實實。

可誰也沒料到，剛上高中的第一年，兩人便交惡起來。其實兩人勢同水火無非源于一次未遂的作弊事件，鑒于陳佳貝的數學差到人神共憤，所以不得不低三下四哀求梁浩天傳答案。

可陳佳貝卻把梁浩天好不容易傳來的答案抄錯了位。

成績單下來的那天梁浩天覺得自己的苦心被陳佳貝當驢肝似的浪費了，而陳佳貝也覺得梁浩天小氣得不像個男人。

陳佳貝的情竇初開顯得有些匪夷所思，她在某一天突然跑去跟交惡三個月之久的梁浩天激動地表示，她喜歡上一個人。

而此刻正津津有味地讀著英文的梁浩天便放下了手中攥著的書，用眼睛斜睨她，哦。

梁浩天的反應讓陳佳貝很挫敗，她提高聲音又一次強調，我喜歡上一個人。

這次梁浩天仿佛終于有了一點好奇心，抬起眉毛望向陳佳貝，是什么樣的人？陳佳貝便兩眼放光地回應，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在學校對面的網吧看見過他三次。

梁浩天幾乎是強忍著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他有些同情地看著陳佳貝，可他還是同意陪她去搭訕。

他們一前一后地走在冬日凋敝的寒風里，陳佳貝揉了揉鼻子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梁浩天就皺了皺眉毛把外套脫給她。

我不要，陳佳貝伸出手推開他。她蹦蹦跳跳地走到網吧的門口，而后指著大門對著的空位無比遺憾地說，他今天不在。

梁浩天頓覺自己被耍了。

回家的一路陳佳貝走得飛快，當兩人面對著大院緊閉的大門時，陳佳貝飛快地朝梁浩天做了一個鬼臉。

梁浩天就憋屈地蹲下了身子。如水的月光下，陳佳貝利落地踏著梁浩天的背，飛快地翻過了院墻。她的臉上漫過一陣不易察覺的潮紅，而后消逝在無邊的夜色里。

至此陳佳貝和梁浩天算是和好，可梁浩天卻仿佛突然對陳佳貝的個人問題有了濃厚的興趣。他總會在陳佳貝午飯的時候例行公事般地詢問陳佳貝，你知道對方的名字了嗎？你告白了嗎？

陳佳貝就邊嚼糖醋排骨邊白他幾眼，敢問您貴庚，加入婚介所了嗎？你就那么希望我找男朋友嗎？

客觀地說，陳佳貝除了數學差些，古靈精怪些之外，也算是十分出挑的女生。初中畢業時她同他一起考來這所分數高得嚇人的重點中學；她拿到鋼琴十級的證書卻愣是沒有一丁點架子；她笑起來的樣子可愛得猶如客廳里的洋娃娃……

某一瞬間，當梁浩天就要以為自己真的喜歡上了面前這個認識16年的青梅竹馬時，他突然意識到了一些小小的不甘。

他看到的世界和陳佳貝看到的一模一樣，而年少的梁浩天，卻仍是希望擁有一個更廣闊的世界的。而他亦那樣自信，陳佳貝會一直在原地，始終在原地。

所以他在沉默后鄭重地點了一下頭，陳佳貝便盯住他好一會兒，而后緩慢地答道，知道了。隔日陳佳貝便牽著一個男生來見梁浩天，男生染著刺眼的金發，耳釘排成排，一副玩世不恭的厭世德行。

仿佛是從那天起，陳佳貝就再不同梁浩天一起上學了，每日清晨，梁浩天老早就能聽見有人在院門口按鈴，然后他就聽見陳佳貝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聲音，我走了。

梁浩天的感覺不能說是不復雜的，但他卻仍是用被頭蒙住自己的臉說，沒關系，她就住在你隔壁，不會消失的。只是越發難以見面。

兩人再一次長時間地面對面居然已到了高三，全年級在大禮堂開高考動員會，梁浩天費盡心思才調換到陳佳貝所在的區域。

他坐在她的右邊，她的男朋友坐在她的左邊。梁浩天被陳佳貝男朋友的變化嚇到，他的頭發竟然服服帖帖地挨著頭皮，取下耳釘的他不但精神而且有些小帥。

梁浩天不問也知道，這都是陳佳貝的功勞。

高考結束的那年夏天，院子里一共發生了兩件大事。

一件是陳佳貝大大方方地帶著男朋友回家，另一件是梁浩天決定出國。

兩家人齊齊聚在一起慶祝，觥籌交錯間，多喝了幾杯的梁浩天邀陳佳貝一起到院中賞月。陳佳貝的男朋友笑得大度，請便。梁浩天便覺得幾分酸澀，自己倒成了局外人。

月光下的陳佳貝更加楚楚動人，兩人一起回憶過往，說到陳佳貝糟糕的數學成績時，陳佳貝抵死不認，“我高考可是拿了120分”。

梁浩天就順從地點頭，沒錯。陳佳貝便吐吐舌頭哈哈大笑起來。

笑過之后便余下幾分傷感，梁浩天轉過身去望向庭院深處，我曾經以為我們會一直留在這個院子里的，但是沒想到，你卻要離開了。 陳佳貝就瞪大眼睛，胡說，是你要離開了。我只是去上海，你卻要去太平洋的對面。

梁浩天就笑著點頭，不做辯駁。

其實有很多事情陳佳貝不知道。比如作弊那天梁浩天發完答案后就被當場抓包，吃了一個記過處分，卻死也不肯供出她來；又比如在高三的最后關頭，他曾找過她的男朋友，把自己的數學筆記送給他，讓他以自己的名義拿給陳佳貝。

其實也有很多事情梁浩天不知道。比如陳佳貝暗戀的那個男生，其實是她虛構出來同他和好用的；而男朋友一事，最開始也不過是氣氣他，而后，卻漸漸演變成真的。

陳佳貝是隱約知道梁浩天的向往的，所以她最后成全了他的飛翔。

而梁浩天也終究會明白，沒有誰會永遠在原地等誰，就好比那些陪你長大的女生，就算曾理所當然地盤踞過你的青春，也不代表，她們能陪你一起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