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虹斌

習慣性刷微博時,發現一條“振奮人心”的消息:重慶某棟15層高的樓房電梯被停,只因一高考考生家長認為電梯運行時噪音太大,影響孩子休息,遂向物管申請關停。這導致96戶業主只能從樓梯上下,七八十歲的老人和幾歲的小孩都覺得有點吃不消。但也有人表示理解:“都是當父母的,誰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成才呢。”
以一己私利干擾別人,這樣家庭的孩子,即便考上了大學,成就怕也有限。不過,看到評論我就放心了。絕大多數人在這一點上還是能達成共識的。
但這位家長的行為是個案嗎?事實上,極品經常是成群結隊出現的。
從這幾年的媒體報道中,我們經常可以看到,有些地方的高考考生家長,自動扮演起交警的角色,組成人墻把考場外的路封住,集體指揮過往的自行車、電動車繞道而行。有的家長逐戶拜訪鄰居,要求鄰居23點后不得使用抽水馬桶。更有甚者,2012年,杭州一家長怕小區池塘里的蛙聲影響孩子學習,竟然下藥將一池青蛙毒死。
我實在不能理解,憑什么一人有病,全樓吃藥?
我也不認為這說明高考太重要了,而只能說明某些人習慣性地以自我為中心。
這樣的例子隨便就能舉出好多。就在前不久,還有人發微博:“天哪,我現在住的這棟樓有一家人,貌似他媳婦懷孕了,然后說Wi-Fi有輻射,影響他媳婦的健康,便逐家逐戶敲門叫我們不要用……今天已經敲了4次門了,非要進來看我家有沒有用無線路由器……”這條微博成為熱門話題,轉發量就達到了1萬多,評論2000多條。
推而廣之,我們著名的廣場舞大媽們,雖然是高考家長們的死敵,但其行為也是基于同樣的邏輯。記得在一次微博的爭論當中,有人為廣場舞大媽鳴不平:“她們想跳舞,但政府又不提供場地,只好在公共場所跳了;戴耳機跳不過癮,必須放大音量才有氣氛。這有什么不對?”
還有“女權主義者”(是否真女權主義者,存疑)聲稱:“如果上女廁所時需排隊,女生就可上男廁所,天經地義;男人覺得不自在就對了,這樣可以促使他們進一步考慮增加女廁所的空間。”
簡而言之,就是我是天下的中心,不管是什么理由,是考試、懷孕、窮,還是圖爽快、圖方便,我有需要時,大家都得讓路。如果人家就是不愿意讓路呢?那一定是他們的錯!
以自我為中心者也很容易遷怒于他人,要求別人必須為他的失敗、不爽負責。正如心理學專家武志紅所說的:“我的不幸必須找一個人去怪罪。這些現象的根源,不是失德,而是這些當事人都是‘巨嬰。我們活在一個‘巨嬰遍地的時代。”
所謂的“巨嬰”,表現之一就是人與人之間沒有行為邊界,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不高興則是你造成的。沒有行為邊界還有一個要義就是,不在乎個人尊嚴,對體面沒有概念——可你一旦指出問題所在,他們又會很生氣,認為你冒犯了他們。
前一段時間,在談到各種各樣的老人涉嫌“耍賴、耍潑”的惡行時,很多人認為“不是老人變壞了,而是壞人變老了”,這與高考考生家長、廣場舞大媽的情況又不太一樣。高考考生家長、廣場舞大媽相對年輕,從年齡上來說,他們的生活閱歷主要是在改革開放之后形成的,從行為方式和心理來說,也很難歸罪于“文革”。如今50多歲的這一輩人,他們是社會的中堅分子,很多人并沒吃多少虧,說不定還占了時代的便宜。
到底是什么樣的人會成為某些“高考考生家長”“廣場舞大媽”?不怪罪于時代,還能怪罪于誰呢?
魯迅喟嘆中國人的民族劣根性,我覺得說得真對。今人把各種活生生的新聞主人公的素質差、沒文化、無是非觀,歸咎于“洗腦教育”,我也覺得很有道理。但唯有一點不能同意:即便從歷史、傳統、社會制度、教育問題上都能找到根源,也不能減輕當事人的愚蠢。
如今的教育固然是大有問題,但那是18歲以前的事,過了18歲,到了30歲、40歲,人的基本價值觀、是非觀還是一團糨糊,就不能怪別人了。如果你不是生活在窮鄉僻壤,如果你可以輕松地上網、讀書、看報、看英劇美劇、吸收各種各樣的資訊、享受最現代的科技,卻仍然沒有學到“何為行為邊界、何為自尊”這樣的常識,還停留在年少時的課本價值觀中不能進步、不能自拔,就沒有可開脫的理由了。拋開被灌輸的知識,自主地學習——至少學會明辨是非,對一個成年人來說,已經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了嗎?
而所謂的劣根性亦如是,中國人確有懦弱、愚蠢、蒙昧、自私、毫無責任感的一面,但何必急于把這些劣根性像集郵一樣集到自己身上呢?在有條件擁抱文明的時候,在有無數好榜樣的時候,你偏偏“見不賢而思齊”。這不是我的臆斷,在討論“小孩便溺”一事時,有許多網友舉例,我在外國時也曾見到小孩當街便溺……
我不看足球,但我記得好多年前曾在報紙上看過一句話,出自英超阿森納隊的主教練溫格。在一名重傷隊員被對方球迷嘲笑和譏諷時,溫格評論道:“聰明和愚蠢都沒有止境。”我太同意這句話了,所以至今不忘。
我們這個世界的聰明人實在是太多了。你看,上面提到的人群,誰都不弱,誰都不傻,甚至相當精明,所以才敢把手伸到別人家里。然而,他們的價值觀又如此混亂,他們不認為他們影響、侵犯了別人,甚至還認為這種影響和侵犯是理所當然的。他們的解釋就是:“等你有了孩子你就明白了”“等你懷孕了你就明白了”——他們難道不明白嗎?正常人有孩子也不會讓孩子當街便溺,家有孩子高考也不會去毒死青蛙,媳婦懷孕了也不會挨家挨戶去檢查別人家里的無線路由器——唯一的解釋是,他們生活在一個失真的世界里。在那個世界里,人不僅應當自私,而且應當成群結隊地自私。
香港專欄作家王迪詩寫過一個故事:某同事的弟弟想進她所在的公司,求她幫忙交簡歷,然后一天三遍地催,責備她不給力、不熱情。她不僅懶得生氣,還熱心回復。為什么呢?“他不是我弟弟,又與我非親非故,我沒有責任教他學精,這樣的人以后一定會碰釘子,就讓我微笑著送他一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