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魯民
著名歷史學家兼傳記文學家唐德剛,曾給很多名人寫過傳記。他在史學界名氣很大,以史料權威、態度認真著稱。他開創了別開生面的寫史方式,是中國口述歷史的開創者之一,為后人留下了寶貴的民國歷史資料。不過,他在寫作過程中發現一個秘密,他采訪過的這些著名民國老人有一個共同特點:全都是選擇性失憶——能給自己添彩的事記得清清楚楚,說起來眉飛色舞;而對于自己不大光彩的事,卻“想不起來了”,或“記不清楚了”。他筆下的傳主胡適、張學良、李宗仁、顧維鈞全都如此。
唐德剛回憶說,給李宗仁作《李宗仁回憶錄》,采訪時很搞笑。李宗仁說得正起勁,滿嘴噴白沫,唐德剛就不客氣地打斷:“你這段說得不對,1927年你沒在這個地方。”李宗仁氣得直翻白眼。過了一會兒,李宗仁談興正濃,唐德剛又打斷說:“這里面有個事情你沒說。”李宗仁就恨得青筋直跳。待唐德剛再打斷的時候,李宗仁忍不住怒喝:“我說怎樣就怎樣!”每次都不歡而散。
為給張學良作《張學良口述歷史》訪談,唐德剛準備了詳盡而權威的第一手資料,做足了案頭工作。每當張學良罵罵咧咧瞎說一氣的時候,他就立刻拿出資料來更正。面對白紙黑字,張學良無話可說,只好支吾道:“好吧,可能我記錯了,就按你說的來。”
其實,這事古已有之。不妨再看看康熙的“回憶錄”。1719年,康熙興致勃勃地告諭御前侍衛:“朕自幼至今已用鳥槍弓矢獲虎153只,熊12只,豹25只,猞20只,麋鹿14只,狼96只,野豬133口,哨獲之鹿已數百,其余圍場內隨便射獲諸獸不勝記矣。朕于一日內射兔318只,若庸常人畢世亦不能及此一日之數也。”先說這打獵過程,比利時傳教士南懷仁曾隨康熙打獵,他在《韃靼旅行記》一書中描述道,成千上萬名士兵把那些動物轟出來,趕到康熙前面,讓他射獵,而虎、熊那些猛獸,則是被打得差不多了,最后再讓康熙補上一箭,功勞自然也就記在他的名下了。再說這數字的真假,據動物學家介紹,中國北方自然界里,虎位于食物鏈最高端,數目最少,平均要有兩百頭鹿、一百頭野豬的規模,才能養活一只老虎。而康熙的獵物表上,虎與麋鹿、野豬的數量是嚴重不成比例的,換言之,其真實性值得懷疑。

這種名人的“選擇性失憶”,倒不是他們格外不誠實,其實也是人性的普遍表現。且不說那些歷史名流,就是咱老百姓,也喜歡說自己“過五關”“斬六將”的過去,不愿意提“走麥城”“馬嵬坡”的不堪,只不過沒人采訪、寫不進書里罷了。所以,可以不客氣地說,不論古今中外,個人回憶錄的“誤差”都不小。這里邊既有刻意回避的原因,也有“選擇性失憶”所致,結果是不少回憶錄都成了自我表揚、自我拔高的欺世之作。書中對自己不利的大都不講,或輕描淡寫一筆帶過;對自己有利的則大講特講,甚至不惜夸大其詞,無中生有。功勞可以格外渲染,以一當十;錯誤盡量文過飾非,三言兩語。與人有隙,皆是別人的毛病;關鍵時刻,唯我老人家力挽狂瀾。只可惜了那些虔誠的讀者,花了錢,搭了工夫,看到的卻是偽歷史、假史實。
時下,名人回憶錄滿天飛,其中固有唐德剛執筆的可信度較高的真品,自然也不乏充滿“選擇性失憶”的半成品。畢竟,像盧梭在《懺悔錄》里那樣,敢自揭疤痕、自損形象的,迄今不多。因而,史學界有人不無夸張地說:“要找完人,就看回憶錄;要當圣賢,就寫回憶錄。”而依我管見,如欲求其真,不受蒙騙,讀回憶錄不如讀傳記,讀傳記不如讀大事表,讀大事表不如讀日記。
(非 格摘自《四川文學》2014年第8期,喻 梁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