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銀興
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確認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這是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理論的重大突破。這一重大決策,涉及政府和市場關系的重大調整,不僅需要政府通過自身的改革使市場對資源配置起決定性作用,還要求政府在市場決定資源配置新格局中更好發揮應有的作用。
一、市場由基礎性作用到決定性作用的轉變
研究我國改革開放的軌跡可以發現,每一次重大改革都是市場經濟理論取得重大突破以后產生的,改革的方向都是調整和優化政府與市場的關系。
我國從1992年黨的十四大提出使市場在國家宏觀調控下對資源配置起基礎性作用的突破性理論,經過十五大、十六大、十七大直到2013年的十八大的不斷發展,一直是指導我國經濟體制市場化改革的思想理論基礎。十八屆三中全會明確提出市場對資源配置起決定性作用,表明我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理論又取得了突破性進展。對市場作用的新定位將成為我國在經濟體制改革中處理政府作用和市場作用的新指南。
1.市場的基礎性作用和決定性作用有什么區別?
十八屆三中全會作出的關于全面深化改革的決定明確提出,經濟體制改革的核心問題是處理好政府和市場的關系,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和更好發揮政府作用。這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理論的重大突破,預示著我國的經濟體制將迎來新的重大改革。這里的關鍵是明確“基礎性”作用和“決定性”作用的內涵區別。
首先,在原來的市場的“基礎性調節作用”定義中,實際上存在兩個層次的調節,即國家調節市場,市場調節資源配置,市場在這里起基礎性調節作用;而現在提的市場的“決定性作用”,意味著不再存在兩個層次的調節,市場不再是在政府調節下發揮調節作用,而是自主地起決定性作用。
其次,原來的基礎性作用定義是通過國家調控市場來實現宏觀經濟和政府目標,市場起不到決定性作用;而在市場起決定性作用時,政府所調控的不是對資源配置起決定性作用的市場機制,而是調控影響宏觀經濟穩定的價格總水平、就業總水平和利率總水平,等等,政府是在沒有干預市場調節資源配置的前提下,對其產生的宏觀結果進行調控。
第三,在基礎性作用定義中,政府需要預先調控市場,并時時調控市場;而在市場起決定性作用時,宏觀調控是在反映宏觀經濟的失業率和通貨膨脹率超過上限或下限時才進行,這就給市場作用在宏觀經濟領域留下了很大的空間。
2. 為什么由基礎性上升到決定性?
國家宏觀調控市場的本意,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是要求市場調節資源配置能夠貫徹社會主義的公平目標;二是貫徹宏觀經濟總量平衡的目標。而實際效果呢?一方面市場難以貫徹公平目標,另一方面宏觀經濟依然屢屢失控。再加上國家調控市場具有明顯的主觀性和有限理性缺陷,反而使市場調節資源配置受到各種干擾而達不到效率目標。面對這種政府失靈,與其達不到宏觀調控市場目標,不如放開市場作用。
明確市場對資源配置的決定性作用,實際上是回歸到了市場經濟的本義。經濟學不僅研究效率目標,更為重要的是研究實現效率目標的機制。無論是馬克思主義經濟學還是西方經濟學,共同的結論是,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只有市場機制才能實現資源的有效配置,馬克思對此的說明是:社會勞動時間在各個部門的有效分配的標準是每個部門耗費的勞動時間總量是社會必要勞動。其實現依賴于價值規律的充分作用,市場機制是價值規律的作用機制。“競爭,同供求比例的變動相適應的市場價格的波動,總是力圖把耗費在每一種商品上的勞動的總量歸結到這個標準上來”。(馬克思:《資本論》第3卷,第214頁,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西方經濟學對此的說明是福利經濟學的定律,即每一個競爭性經濟都具有帕累托效率,每一種具有帕累托效率的資源配置都可以通過市場機制實現。市場按效率原則競爭性地配置資源,能促使資源流向效率高的地區、部門和企業。我國經濟已經過了依靠資源投入階段,資源和環境供給不可持續問題已經非常突出,確確實實到了向效率要資源的階段。因此,將資源配置的重任交給市場就顯得更為迫切。
3. 什么是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
市場決定資源配置是靠整個市場機制的有效運行來調節的。其基本含義是依據市場規則、市場價格、市場競爭配置資源,實現效益最大化和效率最優化。現實表現是市場決定生產什么、怎樣生產、為誰生產。前提是消費者主權、機會均等、自由競爭、自由企業經營、資源自由流動。顯然,轉向市場決定資源配置的體制和機制會牽動一系列的改革。
所謂市場決定生產什么,是指生產什么東西取決于消費者的貨幣選票。市場要起到決定作用,不僅要求生產者企業自主經營和決策,還要求消費者主權,消費者自由選擇。生產者按消費者需求,按市場需要決定生產什么,才能真正提供社會所需要的產品。與此相應,就要取消各種政府對企業生產什么的審批。
所謂市場決定如何生產,是指企業自主決定自己的經營方式,自主決定自己的技術改進和技術選擇。在充分競爭的市場環境中,生產者會選擇最先進的技術,最科學的經營方式,最便宜的生產方法。競爭越是充分,資源配置效率越高。與此相應的體制安排是打破各種保護和壟斷,優勝劣汰,生產者真正承擔經營風險。
所謂市場決定為誰生產,是指生產成果在要素所有者之間的分配,取決于生產要素市場上的供求關系。市場配置的資源涉及勞動、資本、技術、管理和自然資源。各種資源都有供求關系和相應的價格,相互之間既可能替代又可能補充。由此就提出資源配置效率的一個重要方面:最稀缺的資源得到最節約的使用并且能增加有效供給,最豐裕的資源得到最充分的使用。這種調節目標是由各個要素市場的供求關系所形成的要素價格所調節的。要素使用者依據由市場決定的生產要素價格對投入要素進行成本和收益的比較,以最低的成本使用生產要素,要素供給者則依據要素市場價格來調整自己的供給。與此相應的體制安排是各種要素都進入市場,各種要素的價格都在市場上形成,并能準確地反映各種生產要素的稀缺性,調節要素的供求。
市場決定資源配置突出的是市場的自主性。這種自主性不僅表現為市場自主地決定資源配置的方向,同時也表現為市場調節信號即市場價格也是自主地在市場上形成,不受政府的不當干預。關于價格在市場上形成,馬克思主義經濟學有過明確的規定:價格只有在競爭性的市場上形成,才能形成準確反映市場供求的價格體系,才能反映價值規律的要求。當年馬克思就指出,市場上“不承認任何別的權威,只承認競爭的權威”。(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第394頁,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因此,政府就沒有必要再直接定價。改革以來,競爭性領域價格基本上已經放開,由市場定價。現在需要進一步推進水、石油、天然氣、電力、交通、電信等壟斷性領域的價格改革。經濟學的一般理論都指出,壟斷嚴重削弱市場的活力,從而降低資源配置的效率。壟斷價格、壟斷收入以及壟斷部門的服務質量問題,本質上都是體制問題。根據政府規制理論,自然壟斷部門不是所有環節都需要政府規制,其中作為網絡型自然壟斷環節的前向和后向環節都可以作為競爭性環節,其價格應該在市場上形成。政府定價范圍就主要限定在重要公用事業、公益性服務、網絡型自然壟斷環節。凡是能由市場形成價格的都交給市場,政府不進行不當干預。這樣,市場價格信號就更為準確,市場調節范圍就更為廣泛。而且,市場價格形成不只是指商品價格,還涉及各種生產要素的價格體系。按照上述市場要求作為市場調節信號的價格、利率和匯率都應該在市場上形成,反映市場對各種要素的供求關系。
顯然,為了保證資源配置的效率,政府更好發揮作用的首要方面是通過自身的改革使市場對資源配置起決定性作用。
二、完善決定資源配置的市場機制
市場是以包含市場價格、市場競爭和市場規則的市場機制來決定資源配置的。顯然,市場配置資源是否有效,前提是市場機制是否完善。
根據新古典經濟學的界定,市場機制有效配置資源要以完全市場為基礎。完全市場的標準就是經典的阿羅—德布魯模型假設的:對于任何商品,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任何自然狀態下(任何風險狀態)都處于完全競爭的市場中,大量的追逐利潤(或價值)最大化的廠商與理性的追逐效用最大化的消費者之間相互影響、相互作用。該模型對完全市場有幾個最基本的規定:各種商品都要進入市場;各個市場是完全競爭的;市場主體(廠商和消費者)都是理性的追求最大化。(參見斯蒂格利茨:《社會主義向何處去》第5頁,吉林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這就是說,經濟學所認定的市場配置資源最為有效是以這種完全市場為標準的。應該說,在現實中這種完全市場并不存在,但它是建設和完善市場的參照。
現實的市場達不到完全競爭的條件。市場不完全包括競爭不完全、市場體系不完全、信息不完全。在這種不完全的市場調節下,整個經濟難以達到效率。市場經濟實踐證明,現實的市場體系并不是完善的。非均衡市場理論指出了價格剛性、供求對價格缺乏彈性、競爭不充分會導致市場不均衡。信息不完全理論指出市場信息不完全既可能導致逆向選擇、道德風險、免費搭車、欠債不還等等機會主義行為,也可能導致市場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我國的市場經濟是由計劃經濟轉型的,市場體系和市場秩序的混亂現象比此更為嚴重。現實中存在的市場上過度的“血拼式競爭”會導致社會資源的嚴重浪費和社會的不穩定。為了保證市場對資源配置的決定性作用,需要著力建設和完善市場。否則,市場配置資源不會有效。
從亞當·斯密開始一直到哈耶克都是信奉自然秩序。其基本思想是,充分競爭的結果自然形成一種秩序。與此相應,建立市場秩序的基本途徑是促進競爭。只要競爭是充分的,市場秩序就自然形成。現代制度經濟學理論則強調,競爭要有秩序,市場秩序不完全是自我調節自我實現的。秩序不是自發形成的,需要自覺建立起競爭秩序,從而形成有秩序的競爭。這就是無形的手要在有形的秩序中指揮。這就成為政府更好發揮作用的重要方面。就我國現階段來說,市場秩序建設突出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規范和保護產權。產權界定是市場交易的前提。任何商品只有在產權界定清楚的情況下才能進行交易。市場秩序應該建立在有效的契約制度和產權制度基礎上。保護市場參與者的合法權益,從根本上說就是保護其產權。正如馬克思所說,交易雙方“是作為自由的、在法律上平等的人締結契約的。契約是他們的意志借以得到共同的法律表現的最后后果。”“他們必須承認對方是所有者。這種具有契約形式的(不管這種契約是不是用法律固定下來的)法權關系,是一種反映著經濟關系的意志關系。”(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第199頁,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顯然,所有權是市場經濟的前提和根本。沒有所有權,也就沒有契約形式的法權關系。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框架內建立的產權制度,必須明確公有制經濟財產權不可侵犯,非公有制經濟財產權同樣不可侵犯。產權界定和保護是國家職能。國家不只是要保護國有資產,還要保護各種所有制經濟產權和合法利益。尤其是從法律和制度上對經濟主體的產權歸屬進行明晰的界定和產權保護。其中包括規范產權流轉和交易,保障市場堅持等價交換、平等競爭等。
二是建立公平開放透明的市場規則。任何游戲都有規則,市場交易也不例外。建立市場規則也就是規范市場秩序,這是提高市場調節效果,降低市場運行成本的重要途徑。市場機制之所以具有有效配置資源的功能,就在于其堅持市場公平的原則,包括權利平等、機會均等、公平交易、規則公平。在這種公平競爭的市場上,企業自由進出市場,消費者自由選擇,要素自由流動,交易等價交換。市場在這樣的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下配置資源,就能達到效率目標。我國目前市場競爭的不公平突出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不同所有制經濟的不平等待遇,非公有制經濟實際上受到各種形式的歧視;二是存在市場壟斷,相當多的屬于計劃經濟殘余下來的行政壟斷,處于壟斷地位的企業可以操縱市場,獲得壟斷收益;三是國家和地方出臺的各種優惠和傾斜政策。有優惠就有歧視,政策不一視同仁,部分地區部分企業獲得某種優惠和照顧,造成競爭機會不公平,由此弱化市場機制的調節效應。建設公平競爭的市場,突出需要建設法治化的營商環境,實行統一的市場準入和市場化退出制度,在制定負面清單基礎上,各類市場主體可依法平等進入清單之外領域。這里的關鍵是政府對負面清單的制定要真正體現公平開放透明的要求。市場的公開透明要求建立市場信息披露制度。市場信息不完全,獨享信息的一方可能壟斷和操縱市場,市場交易就達不到雙贏。信息的經濟價值也就凸現出來。市場參與者為此需要支付信息成本獲取信息。從社會來講就需要通過一定的制度安排來強制市場參與者披露信息,政府也要建立市場信息披露制度,為市場參與者提供產能過剩、技術水準、市場需求等信息,由此從社會范圍降低信息成本。
三是建立統一開放的市場。統一市場可以從多角度作出規定:一是從產品和要素的流動性角度,統一市場意味著在市場上要素自由流動、企業自由流動、產品和服務自由流動;二是從各類市場主體的市場地位角度,統一市場是指各類市場主體平等地進入各類市場并平等地獲取生產要素;三是從市場規則角度,各個地區的市場規則統一,各個地區市場按照統一的規則運作。我國是從自然經濟直接進入計劃經濟,又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的。因此,我國的統一市場一直沒有形成。在改革進程中已有的財政稅收制度的改革和地區發展政策又強化了地方利益,由此產生的地方保護主義的市場壁壘,阻礙要素在自由流動中實現有效配置。現階段建設統一開放的全國市場有三個方面的工作:一是打破地方保護,地方政府對本地處于劣勢的產業和企業保護,使處于競爭劣勢的企業和產品因保護而不能退出市場,造成了資源配置缺乏效率,不能實現資源最優配置;二是要打破市場的行政性壟斷和地區封鎖,實現商品和各種生產要素在全國范圍自由流動,各個市場主體平等地進入各類市場交易;三是打破城鄉市場分割,建設統一的城鄉市場,其路徑涉及提升農村市場化水平,完善農產品價格在市場上形成機制,建設城鄉統一的土地市場為重點的城鄉要素市場。
四是完善市場體系。市場體系是資源有效配置的載體。對轉向市場決定資源配置來說,具有特征性意義的是,資本、土地、勞動力、技術等生產要素都要進入市場,只有在各種要素都進入市場系統并在市場上自由流動,市場決定資源配置才能成為現實。各個要素市場上的供求調節各種要素的價格,從而調節各種生產要素所有者得到的報酬,才可能有效配置各種資源。市場經濟是信用經濟,資源基本上是通過信用渠道配置的,因此完善金融市場體系尤為重要。馬克思當年在《資本論》中就明確提出市場充分競爭的必要條件是,資本有更大的活動性,更容易從一個部門和一個地點轉移到另一個部門和另一個地點。這個條件的前提除了社會內部已有完全的商業自由外,“信用制度的發展已經把大量分散的可供支配的社會資本集中起來。” 在現階段完善金融市場體系,就如十八屆三中全會所指出的,主要涉及三個方面,一是各種所有制經濟平等獲取金融資源,允許具備條件的民間資本依法發起設立中小型銀行等金融機構;二是完善金融市場調節信號,其路徑是利率市場化,使利率反映資本市場供求并調節其供求;三是鼓勵金融創新,豐富金融市場層次和產品;四是以金融市場作為對外開放的通道,實現國內市場和國際市場的對接。
以上四個方面市場機制的完善是使市場有效發揮決定性作用的基礎。而對政府來說,更好地發揮作用必然要改革市場監管體系。市場監管就是維持市場秩序,保障公平交易,從而保障市場在資源配置中有效發揮決定性作用。現階段改革市場監管體系,重點是解決政府干預過多和監管不到位問題。在監管過程中,政府所要遵守的規則就是,政府必須退出運動場,不當“運動員”,公正執法不吹“黑哨”。
三、政府配置公共資源要尊重市場規律
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中,明確市場對資源配置的決定性作用不能放大到不要政府作用,也不能把市場決定資源配置放大到決定公共資源的配置,更不能像新自由主義認為的那樣不要政府。
對政府與市場的作用不能以為強市場就一定是弱政府。政府作用和市場作用不一定是此消彼長的對立關系。以前一時期的蘇南地區為例,這里既有政府的強力推動又有市場的強大作用。原因就在于,政府和市場不在同一層面發揮作用。政府強在為市場有效運行創造好環境,如法制、人文的軟環境,重要基礎設施的硬環境;政府強在自身財力,沒有與民爭利;政府強在對各級政府的全面小康和基本現代化的指標導引和考核。這種政府的強力推動實際上是支持市場充分發揮作用。因此,這里強市場的重要標志是:世界500強企業和規模型民營企業蜂擁而至高度集聚。當然,隨著市場對資源配置起決定性作用的理論被確認,這種強政府和強市場的合作方式也需要轉型。
面對市場對資源配置的決定性作用,凡是市場能做的,比政府做得更好的都交給市場。但這并不意味著不要政府對經濟的干預。全社會的資源除了進入市場的市場資源外,還有公共資源。公共資源是未明確私人所有的資源,涉及沒有明確私人所有權的自然資源、政府的法律和政策資源、公共財政提供的公共性投資和消費需求等。公共資源的配置不能由市場決定,原因是公共資源配置是要滿足公共需求,遵循公平原則,只能由政府決定。
根據一般的市場經濟理論,在市場決定資源配置的場合,需要政府在市場失靈的領域發揮作用。其中包括克服貧富兩極分化,克服環境污染之類的外部性。制度經濟學指出,政府(國家)作為制度變遷的重要基石,其基本功能是保護有利于效率的產權結構。宏觀經濟學明確指出,市場決定資源配置基本上是解決微觀經濟效益、宏觀經濟的總量均衡,而克服高失業和高通貨膨脹之類的宏觀失控,則要靠政府的宏觀調控。
綜合上述理論界定,在市場對資源配置起決定性作用的條件下,政府要更好配置公共資源,需要政府和市場有明確的邊界。大致可作如下界定:市場決定不了的,如涉及國家安全和生態安全的由政府決定;市場失靈的,如公平分配和環境保護方面等由政府干預;市場解決不了的,如涉及全國重大生產力布局、戰略性資源開發和重大公共利益等項目由政府安排;市場調節下企業不愿意進入的,如公共性、公益性項目由政府安排。在這樣一些領域政府不只是進入,而且應該充分并且強有力地發揮作用。政府配置公共資源主要是政策路徑,其中包括利用收入分配政策促進社會公平;通過產業政策和負面清單引導產業結構轉型升級;通過財政和貨幣政策調節宏觀經濟運行。
對于我們這樣一個仍然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發展中國家來說,發展仍然是硬道理。推動發展理應是政府的重要職責,但政府推動發展的質量不高。究其原因,主要就在于對各級政府的GDP考核和片面追求GDP的增長,促使政府利用行政手段配置資源,沒有充分發揮甚至壓制了市場在配置資源方面的效率功能。現在國家明確糾正單純以經濟增長速度評定政績的錯誤導向,同時要求取消優惠政策、大幅度減少審批項目,這就為各級政府擺脫原有發展方式的束縛,充分發揮市場配置資源的決定性作用提供了空間。在此前提下,各級政府還需要承擔必要的推動發展的任務。例如,推動城鄉發展一體化和城鎮化、發展創新驅動型經濟、經濟結構調整、生態和環境建設、發展開放型經濟,等等。以上發展任務和克服市場失靈,都需要政府通過公共資源的配置來推動和實現。
在市場對資源配置起決定性作用后,更好發揮政府作用的一個重要標志是政府行為本身也要遵守市場秩序。政府職能的錯位,政府權力的濫用都會引起市場秩序的混亂。政府超越了所應該擁有的權限,直接介入了企業的微觀經營活動,可能造成企業行為機制的扭曲。政府也會失靈,官僚主義、尋租、行政壟斷還大量存在。除此以外,“由于政策制定者個人主觀認知的困難也會造成政府的失靈。”(哈米德·豪斯賽尼:《不確定性與認證欠缺導致欠發達國家的政府失靈》,載《經濟社會體制比較》2004年第2期)針對這些問題,政府更好發揮作用的基本路徑是政府作用機制要同市場機制銜接,政府配置公共資源同市場配置市場資源應該結合進行。
首先,在推動發展方面,政府作用不能孤立進行,需要同市場機制結合。現階段的經濟發展突出在兩個方面:一是結構調整,二是創新驅動。經濟結構尤其是產業結構調整主要依靠市場來調節。我國產業結構的突出問題是產能過剩越來越嚴重。市場有效配置資源的一個重要機制是優勝劣汰,只要打破地方保護,利用市場機制調節產業結構就能有效淘汰落后的和過剩的產能。但是對我們這樣的發展中大國來說,經濟結構的調整不能只是靠市場,產業結構的轉型升級需要國家的產業政策來引導,尤其是前瞻性培育戰略性新興產業還是需要政府的引導性投資。再就創新驅動來說,市場競爭能夠提供創新的壓力,技術創新也需要市場導向。但市場配置的是已有資源的問題,而創新驅動需要驅動非物質資源的創新要素,需要創造新的要素,僅僅靠市場不能完全解決創新驅動問題。需要國家推動創新驅動:一是國家實施重大科學創新計劃;二是國家要對技術創新與知識創新兩大創新系統進行集成;三是國家要對孵化新技術提供引導性投資;四是國家要建立激勵創新的體制和機制。
其次,在克服市場失靈方面,政府作用要尊重市場決定的方向。市場決定資源配置必然是資源流向高效率的地區、高效率的部門、高效率的企業。堅持公平競爭的市場規則運行能夠保證結果的效率,但不能保證結果的公平,由此產生的貧富分化反映市場失靈。(斯蒂格利茨在近期出版的論著中指出:“已為共知的市場經濟最黑暗的一面就是大量的并且日益加劇的不平等,他使得美國的社會結構和經濟的可持續受到了挑戰:富人變得愈富,而其他人卻面臨著與美國夢不相稱的困苦。”《不平等的代價》第3頁,機械工業出版社2013年版)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運行既有效率目標又有公平目標,政府有責任促進社會公平正義,克服這種市場失靈,以體現社會主義的要求。為了保證市場配置資源的效率,政府貫徹公平目標的作用就是進入收入分配領域,依法規范企業初次分配行為,更多地通過再分配和主導社會保障解決公平問題。即使要協調區域發展,政府也是在不改變資源在市場決定下的流向的前提下,利用自己掌握的財政資源和公共資源按公平原則進行轉移支付,或者進行重大基礎設施建設吸引發達地區企業進入不發達地區。
第三,在提供公共服務方面,政府作用要尊重市場規律,利用市場機制。必須由政府提供的公共服務,并非都要由政府部門生產和運作,有許多方面私人部門生產和運營更有效率。政府通過向私人部門購買服務的方式可能使公共服務更為有效、更有質量。例如,推進城鄉發展一體化的一個重要方面是推進基本公共服務的城鄉均等化,在廣大的農村城鎮所要提供的基本公共服務不可能都由政府包攬,也可采取購買服務的方式。籌集公共資源也是這樣。城市建設的資金可以由政府為主導建立透明規范的城市建設投融資機制,其中包括地方政府通過發債等多種方式拓寬城市建設融資渠道,允許社會資本通過特許經營等方式參與城市基礎設施投資和運營。
第四,在維持市場秩序方面,政府要加強社會信用體系建設。建立市場秩序必須高度重視道德規范建設,解決好市場秩序的道德基礎即誠信問題。只有當交易者建立在誠信基礎上,所有各種市場規范才能起作用。社會信用體系建設涉及兩個方面:一方面是制度性信用,即通過各種法定的和非法定的方式建立健全征信體系,通過法律手段嚴厲打擊欺詐等失信行為;另一方面是道德性信用,即褒揚誠信、鞭撻失信,形成全社會共同遵守的道德觀和價值觀。這兩方面相輔相成,克服機會主義行為,使誠信成為自覺的行為,也就是自覺地遵從市場秩序。
總結以上分析,在市場對資源配置起決定性作用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中,需要分清政府與市場作用的邊界,在此基礎上,政府和市場都要充分而有效地發揮作用。不能將政府作用和市場作用對立起來。不能以為強市場就一定是弱政府,強政府一定是弱市場。關鍵是,兩者不是作用于同一個資源配置領域、同一個層面,政府和市場不會沖突,因而不會有強政府和強市場的此消彼長的對立。當然,隨著市場對資源配置起決定性作用的理論被確認,一方面,為了使市場對資源配置起決定性作用,政府要通過自身改革盡可能退出直接配置資源,還要推動市場體系的完善并建立市場規范,以保證市場配置資源的效率;另一方面,政府的所有這些作用,應該與市場機制銜接并注意利用市場機制。
(作者:南京大學黨委書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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