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誠

2014年3月,杭州市金融辦原黨組書記、副主任俞勝法辭去公職,加盟阿里巴巴集團,或將出任阿里網絡銀行行長。消息引發外界關注。
這是又一起政府官員辭職下海的案例。據不完全統計,自2013年下半年以來,僅廣州市就有4名縣處級(含)以上的官員辭掉公職,加入民企或上市公司擔任高管。在北京,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信訪局原副局長黃力群也于2013年10月辭職,加盟北京一家律師事務所。
當諸多零星個案接連出現時,人們不免會猜測:中國會迎來新一波官員下海潮嗎?
官員群體通常對政治氣候和社會環境變化保持著異常敏銳的觸感。結合前兩波下海潮及當下民營經濟處境,可以想象,只有當整個制度體系和社會土壤出現了更加適宜于營商和創業的環境時,中國官員群體的第三波下海潮才會真正到來。
此前,我國已有過兩波官員下海的熱潮:第一波發生在1992年鄧小平“南方談話”后;第二波則出現在十六大前后,從時間段上看,集中在2002年到2003年。
也正是從本世紀初,公眾對“官員下海”現象的討論日漸升溫。這場持續了十多年的社會輿論爭議,主要聚焦于一個核心議題:是否以及如何對“下海官員”或者“官員下?!庇枰约s束。因為,在人們看來,含混曖昧的政商關系使得下海后的官員仍握有不可小覷的“剩余權力”,他們依靠此前在官場中積累下的關系網和人脈資源等,一旦馳騁于商界后,仍可借助其剩余影響力在競爭中獲取不正當利益,甚至淪為洗白貪腐所得的暗道。
應當說,十多年前,這種對“官員下?!笨赡芤l負面效應的警示,時至今日仍不顯過時。但是,今天當我們再回頭來看,當初的預警或許也被人為“放大”了。一個明顯的例證是,多年過去了,在我國查處的數以萬計的貪腐案件中,有大量的在職或退任官員和企業家涉貪被查,但涉及下海官員的案例并不多見。
事實和數據都推翻了站在紙牌屋外的人們做出的武斷論斷。首先,那些下海的官員,部分是自信在廉政和能力上較為出眾的人,他們中的多數人并非是在官場上混不下去了,而是懷著“換一種人生(活法)”的想法而主動投身于商海的挑戰。比如,2000年底辭職下海的福建省信息產業廳原廳長游憲生,他當時年僅46歲,又是當時福建省廳級干部中僅有的兩名博士之一,能力和仕途均被外界看好。當游憲生第一次提出辭職時,被福建省人大常委會婉拒。他又重寫了一份更加情真意切的辭職報告,最后,該省人大常委會才以31票贊成、30票反對的微弱優勢勉強予以批準。
由于要預料到須經過離任經濟審計,因此,只有對自身廉政自信的人才會主動提出辭職。而且,一旦辭職,他們會成為官場中的“異數”,也會失去來自利益關聯同僚和體制的庇護。此外,凡下海的官員多會成為媒體和公眾重點關注的“新聞人物”,外界的這種監督也是對其日后行為的制約。更重要的,權力的即時性也決定了“人走茶涼”的現實官場生態,退出官場的人士不得不面對其影響力日漸衰竭的無奈現實。
因此,對于“官員下?!爆F象,我們不僅僅將眼光盯在如何約束其“剩余權力”的慣性思維中,而更應考察這種特殊現象之所以產生的社會背景和原因。實際上,梳理我國前兩波官員下海潮的變遷史就能發現,每次“潮”涌的背后,都是市場的力量得以強化的結果,也是在回應并傳達中國社會深層變革發出的前兆信號。
1992年第一波官員下海潮的重要背景是,這一年的年初,鄧小平發表了“南方談話”——“膽子要大一些,敢于試驗,看準了的,就大膽地試,大膽地闖”;“要抓住時機,發展自己,關鍵是發展經濟,‘發展才是硬道理”。這不僅正式確立了中國市場經濟改革的取向,也為當時的社會精英參與社會、發揮和熱情指明了出路。
據媒體統計數據,1992年全國至少有10萬名黨政干部下海經商。如今,他們中的佼佼者已成為中國最顯赫的商界精英。比如在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已擔任副廳級干部的陳東升,就是在這一年下海的,他后來創辦了中國本土最大的拍賣公司嘉德拍賣、中國第五大保險公司泰康人壽。同一年,在國家體改委任處長的馮侖(萬通地產董事長)、國務院政策研究室處長毛振華(中國第一家資本市場信用評級中介機構——中誠信的董事長)等一批“學者幕僚”也轉投商海。日后,他們被人稱為“92派企業家”。
嚴格說來,1992年的下海潮是全民下海,除了一大批機關干部,來自科研機構、高校等其他領域的社會精英也縱身一躍,跳入“市場”淘金的洪流中。與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創業的草根企業家不同,“92派”多接受過良好的教育,他們原本生活在廣義的體制內,有著憂國憂民的情懷。然而,在經歷了1980年代中后期挫折后,他們開始從理想主義的幻想中冷卻,紛紛走出那個令他們當時看來頗為僵化、傷心的“體制”。“到市場中去”,第一次成為中國社會精英的主流選擇。
這一集體行動的更深層影響則在于,中國的主流價值觀也是從此開始了猛烈的轉向,中國的精英群體也開始分化:從“學而優則仕”轉向了投身商業,追求并擁抱財富。
“92派”官員下海的示范效應也在悄悄影響著下一個10年的精英們的選擇。在2002至2003年前后,當整個社會的環境再次發生變動時,又一波官員下海潮蜂擁而至。這次,全國范圍內出現了一大批縣處級乃至廳局級官員紛紛下海的案例,最惹眼的則是江浙等沿海地區。
據浙江省有關部門統計,從2000年到2003年3月,該省共有125名縣處級以上黨政干部辭職或提前退休,其中就有9名廳級官員,其中大部分發生在2002年下半年到2003年上半年。在中國市場經濟的策源地之一的溫州,兩名副市長、1名市政府秘書長和1名副秘書長幾乎同時下海。在江蘇,僅鹽城一地,就有東臺市市長、阜寧縣副縣長、建湖縣副縣長等在內的5名縣級實權干部主動摘下“官帽”,進入民企當起了“經理”。在上海,時任虹口區區長的程光,辭官出任印尼大財團三林集團中國區總裁;在廣東,廣州最年輕的正局級干部之一42歲的市環保局局長姜崇洲辭去公職,出任某地產集團副總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