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論《阿伽門農》的悲劇性

亞里士多德在《詩學》里為“悲劇”下了個定義：“悲劇是對一個嚴肅、完整、有一定長度的行動的模仿。它的媒介是通過‘裝飾’的語言，以不同的形式分別被用于劇的不同部分，它的模仿方式是借助人們的行動，而不是敘述，通過引發憐憫和恐懼使這些情感得到疏泄?！蓖瑫r亞里士多德也指出悲劇的六個成分：情節、性格、思想、言語、唱段和戲景。而在他看來情節和性格是最重要的兩點。而“最好的悲劇都取材于少數幾個家族的故事”。在人物性格上，他又認為悲劇人物應當是介乎好人和壞人之間的人，即犯過失的好人，“這些人不具十分的美德，也不十分的公正，他們之所以遭受不幸，不是因為本身的罪惡和邪惡，而是因為犯了某種錯誤。”

（一）

基于以上觀點，我認為《阿伽門農》中的悲劇情節應該在于阿伽門農被殺，這一悲劇的主角也應當是阿伽門農。我先前也會對這樣的觀點從在疑問，雖然劇本的名字叫作《阿伽門農》，但是阿伽門農的戲份甚至不比開場的監哨（守望人）多多少，他是不是該劇的主角？不免讓人有些懷疑。其次，這是一個悲劇的話，它的悲劇性究竟在哪里？是悲在故事的主線阿伽門農被殺上嗎？這也很難讓人做出肯定的回答，如果說是的話，那又該如何解釋一千六百多行詩中，只有數行是在寫阿伽門農被殺的經過呢？如何解釋這樣一個傳統思維中的英雄，死的時候是那樣的猥瑣？我想上面這些恰恰加重此劇的悲劇意味?！栋①らT農》悲在阿伽門農死的原因和結果，而并非他的過程。

既然我認為悲劇的主角是阿伽門農，那就必須先再詳盡地介紹一下這個人物。我想對于當時古希臘的觀眾而言，阿伽門農是個再熟悉不過的人物了，可是對于生活在當下的我們來說，這個人物還是有些陌生的，我們最了解的就是荷馬筆下的特洛伊戰爭中的那個英雄人物阿伽門農，他帶領著希臘軍隊，在特洛伊書寫了一段英雄史詩。在荷馬的時代，阿伽門農的形象是光輝的，是被奉若神明的。但即便如此，我們也能從荷馬的筆下發現這個人物當中與他英雄形象不符的行為與性格特點。他剛愎自用，為了一己私欲霸占了阿喀琉斯的床伴，致使后者憤然離戰，導致戰局向不利于希臘一方的方向傾斜。在荷馬的筆下，阿伽門農便已經不是一個完美的形象了，他似乎與我們一樣，存在著一些弱點。但至少在荷馬的觀念中，特洛伊戰爭是不被質疑的，英雄們在戰爭中表現出的英雄氣概是被贊頌得，當出現死亡的時候也是被冠以偉大榮譽的。而在《阿伽門農》中，對戰爭的態度發生了變化，從監哨（守望者）、歌隊、信使的話語中，我們都看出了他們對這場戰爭不滿的情緒。甚至歌隊在阿伽門農登場的時候直言道：“過去，當你領兵出發，為了海倫——我說實話——你在我眼里，那副畫像實在糟糕，以為你心智有病，偏離了軌道，用活人祭祀，讓兵勇死亡，奪回那個冤家，那份苦惱”。表達出了眾人對戰爭的質疑，甚至是對阿伽門農的怨恨。在全劇中對海倫不滿的評價也比比皆是，對戰爭苦難的描寫更是不勝枚舉，而這些似乎都是在指斥著阿伽門農，把他從原先的神壇上驅趕下來，作者有意在顛覆阿伽門農的英雄形象，那么對戰爭意義的質疑是第一步。

其次，劇作中又對戰爭中阿伽門農犯得另一個錯揪著不放，那便是阿伽門農為了希臘戰船出港，用自己的女兒當祭祀品。歌隊在開場時對戰爭初期的過程進行描述時就詳細地敘述了這段過程。字里行間透露出的也是對阿伽門農的斥責。

再次，作品中又進一步強調戰爭所帶給人們的苦難，阿伽門農的家人、希臘城邦的百姓、特洛伊城的人們，他們都遭受到了戰爭帶來的苦難，而這一切的罪魁也都指向了阿伽門農。

其實這三方面的內容都集中在特洛伊戰爭上，而作品中對阿伽門農罪惡的描述不止于此，追本溯源地將他祖輩犯下的罪惡也加到了阿伽門農的身上，卡桑德拉將敘述了阿伽門農祖上所犯下的罪行，并指出阿伽門農難逃一死的厄運。

（二）

如果這樣對阿伽門農重新理解的話，似乎看不見他有什么好，甚至會有人覺得他就是一個該死之人，甚至不配那些在戰場上英勇死去的英雄，如阿喀琉斯。但是真的是這樣嗎？如果說荷馬只注意到戰爭中英雄們的英勇搏殺，極力宣揚英雄主義；那么埃斯庫羅斯也只是一味地說戰爭的苦難嗎？我不這樣認為，信使在回到故土之后是不住地哭訴，但是到最后他還是會說：“我們的王者，阿伽門農！歡呼他的回歸，用對王者的禮儀，他有資格領受……如今凱旋，阿特柔斯的長子，幸運的杰佼，比所有的活人都更配領享榮耀。”其后他也說：“我要高呼別了，長別我們的災惱，對于我們，阿爾吉維武裝的幸存，獲取更多，損失不曾把稱桿的那頭壓倒……頌揚我們的城市，軍隊的帥導，頌揚宙斯的恩寵，分享英雄的光榮，使這一切做到。”在信使如此的訴說下，此前一直對戰爭不滿地歌隊態度也有了些許變化：“我該認錯，你的話表明我要改過。學習使老邁者年輕，總有收獲?！币灿腥嗽f信使那樣說只是在反諷，以此方式進一步表達出對戰爭的怨恨。那在阿伽門農首次登場時，緊接著歌隊對阿伽門農的質疑之后，又說道：“然而，現在，我要讓聲音發自心窩，發自底層，不是淺表，對你歡嘯：我們贏了，打過那場苦戰，勝利償付我們的辛勞！”誠然，戰爭帶給了兩個城邦無限的災難，但戰爭最終得勝的榮耀還是應當歸屬給阿伽門農的。

如果說該作中關于戰爭榮耀的陳述都是在反諷的話，那我們干脆先不去管關于戰爭的描述，把那占有全文大量篇幅的內容先去掉，再去看這部作品，我仍然可以看到阿伽門農光輝的一面。也是在阿伽門農首次登場的部分，他在敘述完關于戰爭的內容之后說道：“其他事宜，關于神明，這座城邦，我們要舉行集會，讓全體公民參加，仔細商量。對于好的、行之有效的規章，我們要予以支持，使其日久天長；但對于病征，需要醫治，我們必須開出藥方，或施烙灼，或用刀挖，用可行的辦法，全力以赴，根治它的疾瘴”。我想這彰顯了一個君王親民、民主的特點。如果說這不夠表現作者態度的話，那我想劇作的末尾，埃吉索斯的出場，則可以看出作家對阿伽門農的態度了。看到了埃吉索斯，我就覺得阿伽門農仍然是一個英雄，縱然他有諸多的不是，但他至少像個男人一樣，在戰場上奮力拼殺，為達到自己的目的親力親為。可是反觀埃吉索斯，以家族仇恨為借口，勾結阿伽門農的發妻，并讓后者殺死阿伽門農。用原文歌隊的話說：“你，像個女人，在宮居里畏縮，躲避戰爭，臟辱英雄的床鋪，坐等他們的歸返，謀劃死亡，殺死一位英豪！”我想我也就無需贅述埃吉索斯是怎樣一個卑鄙猥瑣的形象了。兩者進行比較，我們也就能夠感受到本就屬于阿伽門農的正面形象。

（三）

綜上所述，阿伽門農是一個具有兩面性的人物，他既是一個指揮千軍萬馬的英勇統帥、一個民主的好國王、一個滿腔熱血的好男兒，他同時又是一個因一時沖動將民族帶入到無盡戰爭苦難的君主、一個為了戰爭順利進行把自己女兒當作祭品的壞父親。正如亞里士多德的觀點所言阿伽門農是一個“犯有過失的好人”。他本應當享有盛譽，但是因為他自身以及祖上的一些過失，導致他慘遭自己妻子的殺害，猥瑣地死去，這足以表現出他的悲劇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