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南非作家J. M. 庫切的小說《?!烦錆M對后殖民的批判性反思,通過增加蘇珊·巴頓這一女性角色,對男權中心的權力體系起到了一定的沖擊作用。本文旨在揭示女性敘述者一步步向以男權為中心的權力體系妥協的過程,運用福柯的權力話語理論分析巴頓在不同的權力體系中的矛盾與掙扎,反映出庫切對女性主義的反思。
關鍵詞:蘇珊·巴頓;權利;話語
一、引言
南非作家J.M.庫切(1940-)的小說《福》(Foe, 1986)是對西方經典小說《魯濱遜漂流記》(Robinson Crusoe, 1719)的重寫。本文通過分析蘇珊·巴頓在小說三個部分中的經歷及其中所展現的權力話語關系,揭示巴頓在男權中心的權力話語體系中的矛盾與妥協。
本文主要運用米歇爾·??拢?026-1984)的權力話語理論對小說中的權力體系進行分析?!皺嗔σ馕吨P系,一組或多或少組織起來的、等級的、協調的關系”[1]。權力不是固定不變的,而是變化的,動態的,不穩定的,重視壓迫者的反抗和抗爭。同時,在??驴磥?,各種話語不僅是思考的方式,也是構成他們主體身體的本質、無意識與意識的心理活動以及情感生活的要素[2]。
二、以克魯索為中心的權力體系
《?!返牡谝徊糠职岩粋€意志消沉的荒島“帝王”克魯索刻畫得栩栩如生,同時也反映了蘇珊·巴頓這一女性敘述者反抗男性權威的嘗試,但最終還是難逃向以克魯索為中心的男權體系妥協的命運。
在??碌臋嗔υ捳Z觀中,影響、控制話語運動的最根本因素是權力。話語既是權力的產物,又是權力的組成部分[3]。克魯索與星期五之間嚴格的話語秩序與權力關系震懾到了巴頓,克魯索混亂的語言和矛盾的話語讓他和星期五的來歷顯得撲朔迷離??唆斔鲗皖D隔絕在自己的過去之外,維護了克魯索作為荒島帝王的至高無上的地位。??略凇对捳Z的秩序》中所表達的兩大主題——“真理”和“權力”,權力把話語中包含的危險性的東西剔除出去,只留下所謂的“正確”的東西??唆斔鲗㈥P于他和星期五的“真理”,即真實的歷史掩蓋起來。
當巴頓了解到星期五舌頭的缺失后,隱隱覺得星期五的悲劇和克魯索有關,這種猜測導致了巴頓對于克魯索的畏懼?!拔冶緛硪恢庇X得星期五是個陰暗的人而沒有像對其他家養奴隸一樣給予他足夠的關注。但是現在我開始觀察他——我控制不住自己——帶著對殘缺的恐懼?!盵4](Foe, 8)
巴頓向克魯索妥協還體現在對克魯索求歡的順從。女性溫柔善良的天性使得女性往往不能堅定地對男權進行反抗。當到達英格蘭之后,巴頓用“克魯索夫人”這一名字繼續生活,依附的意味更加濃厚。巴頓在島上時也曾一度想要顛覆克魯索的霸權。然而,巴頓只是一味地向克魯索提出質疑,這種表面上的反抗印證了??聣浩日叻纯拐摰挠^點:恰恰是這種挑戰鞏固了以克魯索為中心的權力體系。
三、以巴頓為中心的權力體系
《福》的第二部分著重描寫了巴頓和星期五的城市生活,期間巴頓建立起一套以憐憫和教化星期五為主的權力話語體系,將白人男性對待黑人奴隸時產生的種族優越感繼承并發展開來。
首先,巴頓對星期五帶有憐憫心理?!靶瞧谖濉拖褚恢槐绘i了一輩子的狗一樣。”(Foe,20)“我同星期五講話就像老婦人對貓講話一樣。”(Foe,29)“我覺得他就像看門狗一樣……”(Foe,30)短短的篇幅中多次將星期五比作動物,可見巴頓對星期五的這種憐憫類似高等物種可憐下等物種,可見巴頓思想中的種族優越主義。面對被割掉舌頭的星期五,巴頓的心情更為復雜,任海燕認為,揭示星期五的缺失的那一刻是暗恐(uncanny)的一刻,即包含排斥也暗藏吸引[5]。這種對缺失的憐憫表現在她追尋星期五失去舌頭的起源和經過的失敗。巴頓隨后也自我反思,為什么就確定非洲不存在一個把割舌頭作為習俗的部落呢?薩義德在《東方主義》中提出西方世界對東方世界存在強烈的偏見,在西方知識的長期積累中,將“東方”假設并建構為異質的、分裂的和“他者化”的思維[6]。
其次,巴頓對星期五始終在進行教化。??略凇兑幱柵c懲罰》一書中寫道:“其(規訓)目標……是要建立一種關系,要通過這種機制本身來使人體在變得更有用時也變得更順從,或者因更順從而變得更有用。”[7]巴頓在教化星期五的過程中并不總是有耐心的、充滿善意的?!坝行r候我不再仁慈,用最短的詞匯支使他聽從我的命令?!依斫饬藶槭裁匆粋€人會選擇當一個奴隸主?!保‵oe,22)“我不在乎他跳多少支舞唱多少首歌,只要他能干完他的活兒就行。我也不會探究他轉圈的意義。”(Foe,35)顯然,巴頓將自己擺在了“奴隸主”的地位上。之后巴頓甚至表現出濃濃的厭惡之情?!罢娴挠腥讼裥瞧谖暹@樣愚蠢嗎?……我厭惡地抽回手。‘福先生,我需要自由!’我哭喊了出來,‘我再也受不了了!這比島上還糟糕!他就像河邊的老人一樣恩將仇報,冥頑不化!’”(Foe,56-57)巴頓對星期五的態度是矛盾的,同為被制約者,巴頓對星期五始終抱有同情之感,但巴頓已經被灌輸了白人優越主義的種子,自然而然將自己放在高于黑人奴隸的位置上。
四、以福為中心的權力體系
從巴頓認識福開始,無論福在場還是不在場,巴頓都成為以福為權力中心的受制約者。
福柯說:“應該調查抵抗的形式,和消解這種關系的企圖”[7]。不管抵抗多么有限和微弱,它們潛伏于權力關系下并使這種關系處于動態變化中。巴頓在與福之間的權力關系的運作是一個動態發展的過程,這之間從巴頓對福的反抗發展到對以福為代表的西方理性主義的妥協,唯一不變的就是巴頓始終是權力的承受者,她前期對福改編故事的反抗其實是權力反抗者與權力實施者之間的斗爭。
巴頓作為權力反抗者,不贊同福對故事的改寫。但在見到福之后,巴頓的反抗明顯減弱。福想要寫的是丟失女兒—找尋女兒—母女重逢的故事,而巴頓想要寫的是島上的故事。盡管如此,福的一句:“我沒讓你來找我,你是自愿過來的?!保‵oe,46)把巴頓回擊得體無完膚。接著又提出讓巴頓和星期五住下,巴頓也欣然接受了。
巴頓最終還是一步步走向了對以福為中心的權力體系的妥協。巴頓之后甚至對福產生了情愫。女性軟弱的內心再一次暴露出來。雖然小說沒有直接寫出巴頓放棄捍衛自己的故事,但由上文依然可以判斷巴頓最終還是屈服在福的權威之下。
五、結論
小說的最后一部分的未知敘述者在沉船中發現了巴頓和福的尸體,以及奄奄一息的星期五。值得注意的是,巴頓和福是面對面躺在床上,而星期五是獨自躺在地板上。庫切的這一安排是不是也暗示著巴頓最終還是與福成為了一個緊密的權力關系,而星期五始終是格格不入的?
“權力關系與政治結構、統治、社會的統治階級、面對主人的奴隸這些東西無關,……一個人總是想方設法操控另一個人的行為,因而權力都始終在場?!盵8]庫切通過引入女性聲音,重寫了西方經典故事,但深謀遠慮的他并非僅僅只是改寫。巴頓作為一個女性白人,在面對男權中心的權力關系時,也面臨著自身白人種族優越感的困擾。
參考文獻:
[1]???,《權力的眼晴:福柯訪談錄》[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
[2]???,《知識考古學》[M],謝強、馬月譯,上海:三聯書店, 1998。
[3]Foucault, Michel. The Order of Discourse[M]. Oxford: Basil Blackwell. 1984.
[4]Coetzee, J. M. Foe[M]. London: Penguin. 1986.
[5]任海燕,“探索殖民語境中再現與權力的關系—庫切小說《福》對魯濱遜神話的改寫”[J],《外國文學》,2009:3,81-88。
[6]Edward W. Said, Orientalism[M]. New York: Knopf Group. 1979.
[7]???,《規訓與懲罰》[M],劉北成、楊遠嬰譯,上海:三聯書店。
[8]莫偉民,《莫偉民講福柯》[M],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