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小說文體的古典意蘊窺探

摘 要：汪曾祺小說語言疏落有致，小說散文化特征直接與傳統古代文學構成隱秘鏈接，這些又可以側面印證其小說其實是站在民間立場上發聲的。本文試圖從語言、散文化和民間立場出發，簡單窺探汪曾祺小說創作甚至是整個文學創作過程中就文體與傳統古典鏈接的微妙意蘊，以給汪曾祺小說創作意義疏朗和語言散漫加一個簡單注腳。

關鍵詞：汪曾祺小說；文體；古典意蘊

古代文學論及文體有更寬泛內涵?！按蠹宜斫獾奈捏w就是指體裁，所討論的也主要是體裁及與體裁相關的問題。……但文體學這個詞，在語言學領域也同樣在使用，且較文學研究領域更為流行，涵義更為明確。主要是研究語言在不同的使用場合中所表現出來的變化。”[1]我們不可不重視“語言”在理解文體形成文體的作用。

汪曾祺說：“文體的基礎是語言。”[2]他認為寫小說就是寫語言?！跺忮思贰堆蛏岬囊雇怼?，還是新時期《受戒》《大淖記事》，都可看出汪對語言的苦心經營。疏淡的語言舒緩之間把讀者帶入小說。實際上，汪曾祺語言是有歷史依據的。汪的語言錘煉得益于古典文學的悠游淡遠含蓄蘊藉?？础稄统稹?，語言的獨特不來自新文學，而得益于深厚的古典文學。

“復仇者不折鏌干。雖有忮心，不怨飄瓦”，此為題記出《莊子·達生》。小說這樣寫：

佛殿上一盞像是就要熄滅，永不熄滅的燈。冉冉的，缽里的花。一炷香，香煙裊裊，漸漸散失。

……

鏗的一聲。

他的劍落回鞘里。第一朵銹。

他看了看腳下，腳下是新開鑿的痕跡?！?/p>

他俯身，拾起錘鏨?！?/p>

兩滴眼淚閃在廟里白發的和尚的眼睛里。

…第一線由另一面射進來的光。

這樣的語言很多。語言并不遵循漢語邏輯，而任由作者思緒散漫敘述，帶有很大晦澀成分，意象畫面，一個接一個，完全就是古典詩詞樣式，和現代文學的白話文區別很大。此語言形成的小說文體注定獨特。

汪曾祺曾想打破小說、散文和詩的界限。他說，小說完全可以用散文化筆法寫。他絕大多數小說都有明顯散文化傾向。小說有時覺得并不像小說，故事情節淡化，人物隱去，只是很散漫敘述這個地方的景物風土民情異志。《大淖記事》看起來在講巧云和十一子朦朧愛情，可這卻并非重點，敘述節制，汪曾祺用大量筆墨閑談大淖風土人情。從小說結構來看，過注重風俗環境描寫、松散近乎拉家常的情節并不能算是合格的小說。這種看法有局限，小說為什么必須有社會背景、完整故事情節和深刻人物刻畫？

汪曾祺自己也說不善于講故事，也不喜歡故事性很強的小說。“過分的有序，絕對的統一和對情節過多的雕琢，也會破壞故事，這將使讀者感到故事鑿痕太深而缺乏生活的真實感?！盵3]汪曾祺關注的還是生活本身。真正的生活并不像一般小說描寫的中規中矩，它是復雜微妙、平靜處隱藏波瀾的。汪曾祺看似閑談的敘述是在試圖挖掘生活底部的暗流。

汪曾祺小說不太注重情節的敘述正好可證明其小說的散文化。可看出全在“化”字。他打通小說散文詩歌界限時深諳古典文學之“化”。這“化”可簡概括“一，虛實相生，以成妙境。中國詩詞同樣看重變虛成實的手法，來營造境里有空間的藝境；二，卒章顯志， 余韻悠長。熟讀畫論、善畫寫意的汪悄悄將‘空白’藝術移到小說中，文章結尾， 深得古典文法；三，文氣生動， 顧盼流轉。[4]他說“作者寫作當然要有很深感情，……但最好是不要表露出來，一露就淺”[5]。

中國古典美學非常推重自然。李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琢”。蘇東坡的“但常行于所當行，常止于所不可止”，都為極高境界。汪曾祺小說創作散文化傾向與古典文學的“化”隱秘溝通，有極高美學品質。

汪曾祺小說受沈從文影響，“三三、夭夭、翠翠。是推動我產生小英子這樣一個形象的一種很潛在的因素?！趯懽鬟^程中一點也沒有察覺，大概是有關系的，我是沈先生的學生。[6]其實，他小說還有別的影響來源。楊劍龍說：“汪曾祺則似一位熟穩于琴棋書畫的古稀老人將其記憶中的小鎮風情佚事絮絮講述，…平樸自然中沁出傳統士大夫的情致雅趣?！盵7]汪除了寫作，還作畫養花，他很注重傳統生活情趣。

從語言看，汪的語言既不同“單向認同”農民文化的“仿造生活型”語言，如趙樹理語言；也有別于“單向認同”知識分子文化的“超越生活型”語言，如沈從文語言。汪的語言是經過知識分子審美化處理源于民間生活又高于民間生活的詩化語言。汪更多傾向于民間立場。他筆下大多是生活于社會底層的小人物，汪曾祺對其賦予深刻感情。盡管處理感情不露態度，可他對民間人物有著骨子里的認同和尊重。《受戒》以明子和英子的愛情為線索，閑談漫議式敘述出一個意蘊豐富的故事，很明顯，這樣的故事是站在了民間立場上的，贊美了自然的、民間的、生命的現實世界。

結語：汪曾祺創作鮮明的文體特征使其小說形成恬淡悠遠風格，語言疏落有致，小說散文化特征直接與古代文學構成隱秘鏈接，這些又可側面印證其小說創作是站在民間立場上發聲的。

注釋：

[1]錢志熙：《論中國古代的文體學傳統—兼論古代文學文體研究的對象與方法》，北京大學學報，2004年第5期。

[2]汪曾祺：《認識到的和沒有認識的自己》，北京文學，1989年第l期。

[3]利昂·塞米利安：《現代小說美學》，狹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4月版，第8頁。

[4]耿紅巖：《汪曾祺小說散文化結構與文體》，南都學壇，2008年第2期。

[5]汪曾祺：《作家五人談》，文譚，1982年第3期。

[6]汪曾祺： 《關于（ 受戒）》，小說選刊，1981年第2期。

[7]楊劍龍：《戀鄉的歌者—沈從文和汪曾祺小說之比較》，小說評論，1996年第2期。 .

作者簡介：李英俊，男，南師大文學院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