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建安時期,曹操、曹丕、曹植一父兩子的“三曹”組合,構成了這一時段文學史最主要的骨架,鄴下文人飲酒唱和,建安七子叱咤文壇,幾乎全部圍繞著“三曹”開展。就創(chuàng)作情況而言,三曹風格各異,均有不少的佳作名篇。但是,相比于父親與弟弟,曹丕的光華要暗淡許多,而且,文壇上對于曹丕的研究明顯晚于另外二曹,直到近幾十年與曹丕相關的論著才逐漸繁興。筆者閱讀曹丕詩歌,聯(lián)系詩歌中出現(xiàn)的文化現(xiàn)象,分析曹丕性情,發(fā)現(xiàn)子恒實乃一個至情至性的“真”公子,歷史應當還其公允。本文是從三個方面入手,對筆者觀點的具體闡述。
關鍵詞:曹丕;詩歌;文化現(xiàn)象;性情
“三曹”作為建安時期的代表性文人,在鐘嶸的《詩品》中有評述。其中,曹植被列于上品,鐘嶸言其作詩“骨氣奇高,詞彩華茂。情兼雅怨,體被文質(zhì)”,對其頗加賞譽;而曹操雖然居于下品,也被贊為“古直,甚有悲涼之句”;相比之下,曹丕被嗤為“新歌百許篇,率皆鄙直如偶語”,則露出了怯意。但是,就當前文壇對于曹丕的研究成果來看,曹丕作為一個守成之君,無論是在文學創(chuàng)作,抑或是政治統(tǒng)治方面,均毫不遜色。在筆者看來,曹丕殺戮兄弟的做法雖然狠辣,但他的確是一個真性情、有能力的貴介公子,鐘嶸對曹丕的評論實在是有失公允,沈德潛“便娟婉約,能移人情”的評論則頗得我意。下文中,筆者結合曹丕詩歌中出現(xiàn)的摴蒱與彈碁、飲酒、樂歌這三類文化現(xiàn)象,對曹丕的性情加以分析。
一、摴蒱與彈碁活動
貴介公子之貴,主要體現(xiàn)在他們在太平的年月里,驅(qū)車逐馬以游、歡歌笑舞以宴、玉卮清酒以飲、斗雞走狗以戲。因此,在經(jīng)歷了漢末的兵荒馬亂之后,曹操的南征北戰(zhàn)給曹丕等人創(chuàng)造了相對穩(wěn)定的生活環(huán)境,為他們提供了游戲人生的條件。《艷歌何嘗行》一詩云:“但當在王侯殿上,快獨摴蒱六博,對坐彈碁”,詩句中提及摴蒱、彈碁之游戲,集中體現(xiàn)了曹丕之貴介公子的游戲生活。
摴蒱,是古代的一種賭博游戲,可供兩人或者數(shù)人一起玩,出現(xiàn)于西漢時期,在魏晉南北朝達到極盛,由于它最初以樗木制成,也被稱為樗蒲。這一游戲以五枚為一組,每一枚都有黑、白兩面,通過投擲,可組合出六種不同的形式,即“六種彩”,與后代的擲色子游戲類似。其中,擲出五枚全黑者為最高彩,稱作“盧”;四黑一白者僅次于“盧”,為第二彩,稱作“雉”;另外的組合均為雜彩。投擲到“盧”與“雉”者可以過關,或者連續(xù)投擲。
彈碁亦是古代博戲中的一種,相傳有三種來源,一說彈碁乃仙家之游戲,因漢武帝沉迷蹴鞠,群臣諫阻無效,東方朔以彈碁進武帝,替換蹴鞠(《太平御覽》卷755《工藝部·彈碁》);一說漢成帝時劉向所制,其原因與武帝好蹴鞠相同;一說魏文帝善彈碁,當其時有以手巾角拂棋與以所冠葛巾角撇碁兩種彈法(《三國志·文帝紀》注引《三國志》)。第三種說法雖未明確提出是魏文帝所制,但說明該游戲在曹丕時已經(jīng)流行。根據(jù)《后漢書·梁冀傳》中注引《藝經(jīng)》記載,彈碁以石作局,共有12枚棋子,黑白各六,共兩人對弈。其具體玩法,柳宗元在《彈碁序》中曾論及,但是后來失傳。
曹丕在《艷歌何嘗行》中以摴蒱、彈碁來形容富貴之家子弟的生活,描繪出“冬被貂鼲、夏服綺羅”、“乘堅車,策肥馬”、“酌桂酒,膾鯉魴”(《大墻上蒿行》)的貴介公子之生活。曹丕雖未明言是自己所玩游戲,詩句記載也從另一方面反映出魏晉南北朝時此類賭博游戲的盛行。但是,曹丕寫這些賭博活動,目的不在于炫耀自己的貴族生活,而是為引出在“殊不久留”的時光中,“男兒居世,各當努力”的勉勵話語,這也當亦與其人之性情相關。而且,從這些勉勵的話語中可看出,曹丕是一個非常努力的貴公子。
二、酒與憂生之嗟
封建王朝的皇族選嗣工作一直十分講究長幼與嫡庶之分,除非嫡長子有特大過錯,否則一般不會舍棄立長而換為立賢。就三國魏的皇位傳承來講,異母所出長兄曹昂死后,作為曹操二子的曹丕理應成為儲君的不二人選。然而,事無絕對,半路殺出的同母弟弟曹植以絕代之才華受到曹操的寵愛,讓曹丕這一不二人選的地位有了明顯的動搖。于是,本應是鮮衣怒馬、輕車肥裘的貴公子曹丕,成為了陰柔、不安、多疑的人,愈發(fā)不受曹操的待見,在短短四十歲的人生中,充滿了憂生之嗟。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一醉方能解千愁,文人騷客以酒為忘憂之具。而曹丕作為曹操實際上的長子,擔負的是父親賦予自己的吸引文人之職責,面對的是與友人歡暢宴游的時光,酒在宴會中充當?shù)慕巧珣斒侵d之具,當如他自己所言“何嘗快獨無憂?但當飲醇酒,炙肥牛?!保ā镀G歌何嘗行》)但是,事實恰好與之相反。在曹丕流傳下來的約46首詩歌(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中,關于宴會中飲酒的語句約占到了1/4的比例,但其酒無一不是苦酒,無一不是其憂生的嗟嘆。在歡宴中吟詠苦酒,成為建安時期一種不可忽視的文化現(xiàn)象。
比如:“仰瞻帷幕,俯察幾筵。其物入故,其人不存?!保ā抖谈栊小罚┟鎸χp羅華筵美酒,產(chǎn)生的是物是人非的嘆息。再如:“朝日樂相樂,酣飲不知醉?!佣嗫嘈模畈坏弧娰e飽滿歸,主人苦不悉?!保ā渡圃招小罚┵e客與主人終日間酣飲相樂,賓客暢快淋漓,主人卻在暢快后發(fā)出多愁苦、苦不盡的感慨。再如:“前奉玉卮,為我行觴。今日樂,不可忘,樂未央。為樂??噙t。歲月逝,忽若飛。”(《大墻上蒿行》)在金盞玉杯美酒的宴會中,曹丕感到歲月飛逝,人生苦短,深嘆為樂苦遲,于是勸慰他人也安慰自己道:“玉卮斟良酒,且飲且樂,且醉今宵吧?!?/p>
宴是好宴,酒是好酒,情卻是悲情,曹丕這一憂生之性情的產(chǎn)生,與其自身經(jīng)歷有著不可割斷的聯(lián)系。世人可憐弱者,因為曹植未成儲君,存在流離遷徙的遭遇,所以,即使他任性、嗜酒、貽誤軍機,依舊受到后人的無限關愛、包容與憐憫。然而,曹丕心中對儲君之位可能移作他人的惶恐擔憂、對無常生命與飛逝歲月的無奈驚懼,心中深的苦楚又何嘗不可憐。只不過是因為曹丕作為榮登高位的成功者,在常人看來不應當被可憐,所以他只能是對酒自憐罷了。
三、歌樂與樂極哀來
《禮記·樂記》云:“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于中,故形于聲,聲成文謂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正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正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正通矣?!?歌、樂、舞實為陶寫性情之具,情不同,故樂歌有安樂、怨怒、哀思之別,一個時期流傳的樂歌可以反映當時人們的情感與人生態(tài)度。
曹丕在《秋胡行》中提到“歌以詠言,誠不易移”,他認為以樂歌抒性情,是千古不易轉(zhuǎn)移的事情,在詩中多處提到歌與樂。比如:“長吟詠嘆,懷我圣考”(《短歌行》)、“哀弦微妙,清氣含芳。流鄭激楚,度中宮商”(《善哉行》)、“悲弦激心聲,長笛吹清氣”(《善哉行》)、“援琴鳴弦發(fā)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燕歌行》)、“弦歌發(fā)中流,悲響有余音”(《清河作》)、“女娥長歌,聲協(xié)宮商”(《大墻上蒿行》)。
這些樂歌多數(shù)出現(xiàn)在宴游詩之中,本應為歡快的樂歌,但是,曹丕所寫樂調(diào)多為“清商欲盡奏,奏苦血沾衣”(杜甫《秋笛》)的清商之音,所寫弦樂普遍是哀弦、悲弦,歌亦是低沉纏綿的清歌、短歌與微吟,而且,各類樂歌的余音亦都是“樂極哀情來,嘹亮摧心肝”的悲響。如上文所講,酒雖為美酒,宴雖為良宴,而曹丕的情卻是悲情,所以,其樂歌多為損心傷肺的哀思之音。這種現(xiàn)象既展現(xiàn)出曹丕作為貴介公子的真性情,也反應了當時文人群體普遍存在的一種樂生惡死意識。
四、結語
綜上所述,曹丕在詩歌中以憂嗟之酒、哀思之樂歌,來陪襯歡快的宴會;在面對貴介公子常玩的摴蒱與彈碁游戲時,也能想到不可安于祖蔭,而應當在迅速流逝的歲月中不斷努力。這些文化現(xiàn)象既成功地塑造了一位具有敏感的觸覺以及纏綿婉約的情感的貴公子,也反應了當時戰(zhàn)亂中文人的普遍心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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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關巖巖,山東師范大13級古代文學研究生,研究方向:魏晉南北朝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