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調中純用小令作法”

繚墻重院，時聞有、啼鶯到。繡被掩馀寒，畫幕明新曉。朱檻連空闊，飛絮知多少？徑莎平，池水渺。日長風靜，花影閑相照。塵香拂馬，逢謝女、城南道。秀艷過施粉，多媚生輕笑。斗色鮮衣薄，碾玉雙蟬小。歡難偶，春過了！琵琶流怨，都入相思調。

——張先《謝池春慢·玉仙觀道中逢謝媚卿》

這首《謝春池慢》是北宋詞人張先的一首慢詞名作。據《古今詞話》記載，此詞乃張先于玉仙觀道中邂逅謝媚卿而作，“一時傳唱幾遍”，流傳甚廣。夏敬觀先生曾評價張先的慢詞“長調中純用小令作法，別具一種風味。”（《吷庵詞評》）下面，就讓我們以這首《謝池春慢》為例來對張先“長調中純用小令作法”的藝術特點和魅力作一番探討和賞析。在具體談論這個問題之前，先對張先其人以及小令與慢詞的區別有一個大致的了解。

張先，字子野，浙江烏程人，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年）進士，北宋著名詞人。其詞造語精巧，創造了不少膾炙人口的名句，尤其擅長用“影”字來表現景物的動態美和朦朧美。因有名句“云破月來花弄影”（《天仙子》）、“嬌柔懶起，簾幕卷花影”（《歸朝歡》）、“柳徑無人，墮絮飛無影”（《剪牡丹》）而博得“張三影”的美名。這類寫景抒情名句的創造，提高了詞的藝術表現力。不過，張先對詞的發展的更為重要的貢獻，是他對慢詞藝術的發展作出了可貴的探索。

張先現存詞一百八十多首，其中慢詞十八首。所謂慢詞，是指依照“慢曲”、“慢調”所填寫的調長拍緩的詞。慢詞篇幅較大，字句較多，多則一、二百字，少則八、九十字，最長的慢詞詞調《鶯啼序》長達二百四十字。而小令體制短小，多則五、六十字，少則二、三十字，最短的令詞詞調《十六字令》，僅有十六字。篇幅和體制上的差異，導致了慢詞與小令在藝術表現上的不同。

相比而言，小令因篇幅較小，往往只能傳述人物或景物瞬間的感受和變化，故在藝術表現上必然講求“以含蓄為佳”（賀裳《皺水軒詞筌》）。對此，清代沈祥龍在《論詞隨筆》中說得更為直接：“小令需突然而來，悠然而去，數語曲折含蓄，有言外不盡之致。”不過，由于受容量的限制，小令的結構往往顯得比較單調，變化不多。而慢詞則因篇幅上的“優勢”，可以對事件的原委和經過展開多層次、多角度的鋪敘和渲染，故以明快疏放為長，但同時也容易造成節奏松散，直白顯露的弊端。清代的劉熙載就很明了這其中的奧妙，他說：“小令難于變化，長調難得融貫”（《詞概》）。

在詞的發展史上，小令先于慢詞而興盛。整個唐五代時期，詞的體式以小令為主，慢詞總共不過十多首，占詞作總數的比例很少。在宋代，張先是較早嘗試創作慢詞的詞人。由于可資借鑒的藝術經驗太少，張先在慢詞的創作中更多地運用了小令的藝術表現手法，而《謝池春慢》即是他“長調中純用小令作法”的代表之作。

具體而言，這首《謝池春慢》“純用小令作法”的藝術特點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其一是在布局謀篇和抒情方法上，借鑒了小令先景后情的模式和意象烘托傳情法。唐五代小令最常見的抒情方法，是意象烘托傳情法。即運用比興手段，通過一系列外在的物象來烘托、映襯、渲染抒情主人公剎那間的情思心緒。張先的這首慢詞即采用了小令中慣用的先景后情的結構模式和意象烘托傳情法。此詞上片寫貴家池館春曉之景，下片抒道中遇艷相慕之情。詞的上片從“重院啼鶯”入手，繼而寫到了余寒春曉、朱檻飛絮、徑莎池水、日長風靜、花影閑照，描畫出一幅暮春池館圖，表現出濃厚的惜春情緒。與同類題材的小令相比，這首詞上片所寫的一系列春曉意象雖不夠精煉，略顯冗長，但其目的也是為接下來的抒遇艷相慕之情營造氛圍。

其二是對于城南道中邂逅謝女、相慕相思這一主要情節，只寫了作者瞬間的感受，而缺乏對整個情事過程的詳細鋪敘。對于兩人的相遇，詞人只用了“逢謝女，城南道”短短六個字，而將筆墨集中在對謝女美麗形象的描摹上：其秀艷出于天然，勝似濃妝（“秀艷過施粉”），輕輕一笑，便生出無限嫵媚（“多媚生輕笑”）；其衣色鮮艷奪目，隨身所佩之玉飾如雙蟬般小巧可愛，更加襯托出其人身段之窈窕，品位之高貴（“斗色鮮衣薄，碾玉雙蟬小”）。這些對謝女容貌和媚態的描寫，乍看顯得淺顯，實則句句用情，以此見出詞人的驚艷之情和傾慕之深。這種略去次要情節而突出“第一印象”的手法，在小令中非常多見，被譽為“小令圣手”的著名詞人晏幾道就經常使用這種手法。

其三是結尾委婉含蓄，留給讀者無限想象的空間。這首詞寫艷遇，但對于讀者最想看到的這場艷遇的結局，詞人卻以“琵琶流怨，都入相思調”一語輕輕帶過。短短九個字，卻需要讀者細細品味和領會，令人回味無窮。這種手法，本也是令詞所特有的。南宋著名詞學理論家張炎曾專門談到過令詞應當如何結尾，他說“詞之難于令曲，如詩之難于絕句。不過十數句，一字一句閑不得。末句最當留意，有有余不盡之意始佳。

談到這里，我們不禁越發感到夏敬觀先生對張先慢詞的評價：“慢詞亦多用小令作法……在北宋諸家中，可云獨樹一幟”，“長調中純用小令作法，別具一種風味”（《吷庵詞評》），可謂一語中的，抓住了張先慢詞的藝術特點，表現出一種敏銳而又深遠的文學史眼光，堪稱的評。而相信讀者對于張先慢詞的藝術探索和成敗得失也已經有了比較全面和切實的了解.

參考文獻：

[1]龍榆生，《唐宋名家詞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

[2]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