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書如日子

他會奔跑，會跳躍，會哭笑，會講條件，會站在大庭廣眾之下表演節目，噢，他是多么了不起！還不到四周歲，他老媽我在那個年紀連記憶都沒有，十四歲了初登臺還緊張的走錯臺步，我當然為他自豪，可是就在一閃念間，自豪以外，突然感覺到一種從未被捕捉的東西：速度。

體現在成長上，幼兒的速度幾乎可說是一日千里，身體的各項機能、心靈的成長都迅速而有力，積極向上，像一棵蓬勃的小樹。你還記得年輕時的速度嗎？那是開摩托車，真切的感覺到那種熱烈奔放、不顧一切的狂野，你的心靈與身體一切感官都能同步感覺到那種速度，在風里嘶吼。現在開汽車了，好一點的汽車都有配備減速玻璃，除非你去玩賽車，那另當別論，你玩的就是心跳。一般普通人開車，40碼60碼是完全沒啥概念的，80碼正常，只要不是城市道路。你對速度的感知開始因為各種媒介的介入而淡化。你不能真實的參與到你所從事的事情的速度中去。

過了二十歲，日子就像翻書，開始覺得長大怎么是件這么快的事。曾經遙不可及的成熟的愿望竟然轉眼就能實現，當然，這是指身體上的成熟。十年光陰過去，三十而立，從這個分水嶺開始，你才真正的迷失在時間的長廊里，踩上似乎冥冥中設定的生活節奏，每天充實得都沒時間問下自己在做些什么。

說了這么多速度，其實我不過想打個比方，讓你注意下這個被你忽略的東西：速度，即你對時空的感覺。沒錯，速度其實就是這么個玩意兒。在閱讀的世界里，同樣存在著這種時空的影響力。我們這代人，生活在農村的，小時候沒有多少課外書可接觸，沒有多少家長愿意訂課本以外的書。很多時候都不知道怎么讀上那些雜書的，書來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莫名其妙的。也很難說會有選擇，來了先一通讀下去管飽，然后再咬文嚼字的讀，像牛反芻似的，非得讓所有汁液都消化到每個細胞里面。直到十六七歲時去外面升學，接觸的面廣了，書也跟著一下子涌進來，但很多都是教科書似的，包裝嚴謹，要用正襟危坐這種態度去面對的。對于這類書，有點敬而遠之，拿到了，也是生硬的讀，因為語境的不同，頭腦里還要還原當時的環境，讀得并不快，除了魯迅，字里行間鮮明的印記，生生地釘到人骨頭里，不管他在寫什么，都讓人深刻而難忘。那時候有一窩蜂翻譯過來的國外作品，因為異國情調以及一些無法解釋的對未知的向往之情，在我，是比國內的讀物付出了更多的心力與時間去讀。可是這是講不上節奏的，就是既貪心又心疼，來一本就讀，因為沒有那么多錢去買，又擔心錯過喜歡的書，這是一種不由自主的饑渴與貪婪，是一段充滿著速度與激情的閱讀時光。

只有在歲月靜下來，相夫教子的空當里，捧起一本書時，才能體會當時那種充滿熱情的飽滿的閱讀是多么可貴，也是多么心酸與狼狽。如今有時間了，卻一再陷入塵勞里，連不受打擾看完一本書的時間都不再擁有。我想如果我能像切蛋糕一樣整齊的劃分我的時間，我會將二分之一用作閱讀，因為我的腳，如何走得遍這萬千世界，即使走得，此身也抽離不了這紅塵萬丈，這么多的牽牽絆絆，豈能說走就走。既然我不能全面的去親歷、體味這個世界，那為什么不在去過的人的文字里尋找些意趣呢，就像如今微信圈里轉來轉去的“這輩子一定要去的XX個最美城市、村莊、地方”等等，那是一種理想，不負責任到極點反正不必真的去做。對于女人來說，安穩是她的宿命，即使她有一顆狂野的心，也不過在文字里發點瑣碎的小脾氣，講點小情調罷了。

我們現在，就像是坐在配備了減速玻璃的車子里，對于速度這件事不疼不癢。有書房了，有書架了，還有電腦，各類媒介，一下子門窗俱開，甚至連墻都沒有了，反而有點無所適從。只有對散文還保有著慢的態度，必須要慢，快了，看不進去。看小說是一目十行，很少有看第二遍的，哪像從前，一本書要翻到爛，細細琢磨段落章節，遣詞造句，末了，自己還會舞文弄墨一番。現在不行，就是悶著頭讀完，讀完了事，讀完似乎對自己又有了一個交代。有時候會想，我究竟是讀到了知識還是智慧，還是僅僅在信息里泡了下？ 人說日子如翻書，倒過來卻也講得通，閱讀竟然隨著年齡在不斷的變換自己的步伐。

讀書人，對于閱讀各有心頭好，有許多不足為外人道也的際遇。三言兩語如何說清道明，只是在如今這個讀物盛大的時代，似乎時間被盜用了般，不再用得心安理得，甚至在翻開一本書時，會想自己值不值得為此花時間。當然，有一些人是明確的知道自己要讀什么書的，這種糾結也就是我們這種似乎沒有要求、其實很挑剔的人才有。在這個層面上，閱讀的速度可快可慢：遇到鐘愛的，可慢；遇到不愛的，越快越好，甚至，都不必往下讀。由不得要懷念從前，一本書看到封皮爛掉、內頁翻卷拆落。有時候，一個人的晚上，靜極，也會再翻從前鐘愛的書，看到當年喜愛的片斷，時光似乎并未流走。此刻的心，還同當年一樣。于是會想，也許活在當下就是要跳過時間為我們布好的局，不羈絆于從前，也不急于到未來。速度在此無能為力，就是在此刻，如同多年前的此刻一樣，沉浸在書帶給我的同樣境界里，心中大放著光明的，是同樣的感受，這里面，沒有匆匆的二十年，時光一無他法。

這是生命的真相嗎？我竟然覺著內心徐徐升起從未有過的喜悅與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