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含英咀華
很古很古的時候(傳說似乎不注重年代的準確性),這原上出現過一只白色的鹿,白毛白腿白碲,那鹿角更是瑩亮剔透的白。
《白鹿原》寫出了中國社會復雜的階級關系、階級意識和階級斗爭,但它又超越了傳統的階級分析的窠臼,寫出了生活與人性的復雜,具有“史詩”的意義。
《白鹿原》所描寫的生活在時間跨度上由晚清至新中國建立大約50年。這50年是中國近代歷史上最為曲折的歲月之一。中國社會在這期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社會的各種矛盾和斗爭之復雜、之劇烈都是空前的。在這此矛盾和斗爭中,階級矛盾和斗爭無疑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方面,但非??少F的是,作者并沒有把階級斗爭簡單化、絕對化,而是把階級斗爭放在民族歷史文化的大環境之中,反映出各種矛盾和斗爭的糾葛,斗爭也不僅僅圍繞著階級陣營而展開,更多地是圍繞著諸如生存、權力、財產、榮譽、道德、理想等展開的,這些內容可以歸結為人性與文化的范疇,有著更豐富的內涵。
《白鹿原》所著力揭示的“民族秘史”,就是民族文化淵源的水下冰山。而“仁義白鹿村”恰恰帶有濃郁的“禮義之邦”的象征意味。對白、鹿家族來說,“仁義”、“耕讀傳家”、“學為好人”的家庭綱紀,不僅是白嘉軒的人生信條和立身行事之本,更是其家庭存在和延續的生命力之源,一種生生不息的“本分”精神意志;作家也是把它作為我們民族文化精神特性的集中體現而予以正面張揚的。
小說對民族傳統文化精義的敘述和張揚,主要是通過對一種文化人格的塑造來完成的。這種文化人格的具體化、對象化的過程,就是白嘉軒、朱先生等形象性格逐漸清晰浮現的過程。也可以說,作家在對這些藝術對象的精神世界的揭秘和描述中,充溢著一種對圣賢文化及其圣賢文化所造就的理想人格的景仰和向往。
朱先生是傳統文化精華的集中體現者。他能清醒地對自己進行角色定位,以傳承文明、拯治精神、安頓靈魂為己任,拒絕為官。因此,講學、治學便成了他生命的主旋律。飽受儒家文化浸染的朱先生推崇的是“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等信條,所以他又關心著白鹿書院以外的風風雨雨,關注著百姓生靈的疾苦盛衰。于是,在他的生命歷程中,便有了只身卻敵、禁種鴉片、賑濟災民等壯舉。他那博大而磊落的胸襟和“鐵肩擔道義”式的豪氣令人感佩不已。人,當他想著完成心中的大事以了卻心愿實現理想的時候,他就會把個人的利益乃至生命置之度外,無私而后無畏,無畏而后無擋,無擋而后成事,成事而后顯示人格力量,強大的人格力量又支撐了光彩奪目的形象。朱先生一生所完成的大小業績還充分體現了他的睿智和開明。不相信迷信,卻能“算卦”,而“算卦”背后卻是在總攬大局下依照具體情況作客觀分析和準確判斷。他對剪發、放足的贊賞態度則沖出了傳統文化的束縛,散發著開明思想、創新思想的芬芳,全然清除了陳腐之氣。他寧可棲身白鹿書院而不愿混跡官場,一方面體現了他異常高潔的品行,揚棄了儒家文化所倡導的“讀書做官”的世俗信條;另一方面又與自我選擇、自我定位、自我實現等頗具現代意味的觀念息息相通。面對白孝文和鹿兆鵬的你死我活、國共兩黨及其黨內的“窩里斗”,朱先生幾乎是束手無策,內心充斥著無奈和悲涼,深感讀書人的力量之微薄。所以在他的晚年,曾對黑娃說:我都不讀書了,你還讀什么書?能把讀到的十分之一用到實際中去就很不錯了。在朱先生臨近生命終點時,把老伴喊成媽。這貌似不經意的輕輕一筆,透出了卻是徹骨的悲涼。作者陳忠實對朱先生似乎也滿懷沉醉和贊賞之情,所以小說對朱先生的“仙逝”作了真切而具體的描述。顯然,作者把朱先生當成了白鹿的化身。
而白嘉軒人格精神的完善,就是首先得益于圣賢文化義理的洗禮。他曾有過難稱仁義之舉的行為(如為了得到夢中的風水墳地而讓鹿家父子及所有當事人都落人他的圈套),也做過難配“學為好人”之名的事情(如與鹿家為了六分水地而打斗訴訟),但在官賜“仁義白鹿村”之碑之后,更得“圣人”朱先生“為富思仁兼重義”的點撥,從而促成了白嘉軒人格精神的完善化。他修詞堂,建學堂,廣施教化,營造白鹿村“友好和諧歡樂的氣氛”;為了鄉民利益而主謀雞毛傳貼,“交農”抗稅;懲罰鴉片煙鬼和賭徒,整肅族規綱紀;大旱求雨而甘當“馬角”等。正是由于白嘉軒謹遵“耕讀傳家”、“學為好人”的文化信念,使得他即使在急劇動蕩的年月也能充分表現出自信、自尊、務實的精神風貌。比如他雖是“風攪雪”的受害者,但決不參與復仇行動,反而為農協會員們求情;尤其在家庭沖突、派系復仇愈演愈烈之時,這種文化人格更顯示出其獨有的價值和輝煌:他不為利祿官位所誘惑,不為強權暴政所屈服,不被他人飛短流長所左右,不隨政治風向而搖擺。白嘉軒的正氣和大義,來自于他的文化人格意志;其理想文化人格的形成,基于深厚的民族傳統文化的土壤。作品通過白嘉軒這樣一個文化人格理想的化身和楷模,完成了探究民族秘史、透視傳統文化神髓的創作意圖。
傳統文化精髓對理想人格的塑造,同樣反映在家庭后輩乃至不肖子孫身上。具有典型意義的例子是黑娃。他在結束了自己的土匪生涯后,虔誠拜師念書,“求學問為修身為做人”。由此,“黑娃真正開始了自覺的脫胎換骨的修身,幾乎殘忍地擯棄了原來的一切壞習氣,強硬地迫使自己接受并養成一個好人所應具備的素質,中國古代先圣先賢們的鏤骨銘心的哲理,一層一層自外至里陶冶著這個桀驁不馴的土匪胚子”。在這里,小說以對黑娃修身做人、脫胎換骨的畫龍點睛般的書寫,樹起了一座“圣賢文化神話”的紀念碑。
這種表達深深打上了當時社會文化思潮的烙印,帶有對于中國傳統文化的過分的美化。但《白鹿原》的確在藝術上達到了相當的成就,一定程度上遮蓋了思想上的一廂情愿。
《白鹿原》通過象征藝術手段的運用,造成所反映的事物在內涵上的某種不確定性和表達上的含蓄化,從而給讀者帶來感覺上的多義性、豐富性,小說中的“白鹿”就是一個支撐全書構思和點明全書義旨的具有象征意味和隱喻性質的意象。在這個美麗的傳說中,實際上寄托了作者自己的審美理想。白鹿是中國傳統農耕文化理想的象征。仿佛只是一個動人的傳說,卻又實實在在是白鹿原人祖祖輩輩的精神寄托和世世代代的生命企盼。白鹿,是白鹿原的創世主,是白鹿原的精魂,更是白鹿原人“命運”的主宰,永恒的夢。傳統的農耕文化理想就是中國農業社會的傳統理想,就是農民的以土地為依托的“桃花源”式的傳統理想。
作者在小說中通過幾個具有典型意義的人物形象,著意頌揚了一種獨特的、體現了優秀民族傳統的人格精神,而“白鹿”就是這種崇高人格和文化精粹的化身。朱先生清高儒雅,洞察時世,預言未來,他身上滲透了中國傳統文化,一身的仙風傲骨;白靈天真、純樸,圣潔無比,他們似乎都是白鹿的化身。與白鹿相對的另一個象征意象“白狼”,則是非人道的、劣根性的象征,它還代表著動亂、災難、兇象和死亡。無論白鹿和白狼,小說都是以虛幻、詭秘、荒誕的形式表現出來的,只存在于人們的傳說或幻象中,是人們主觀感情的“客觀對應物”,因而只能是一個象征的符號。
“白鹿”具有超越現實的能力,上升到一種神靈化的精神境界,因此,在小說里,它體現了“神靈崇拜”的神話意識?!栋茁乖芬舶艘欢ǖ挠⑿鄢绨莸纳裨捯庾R。“白鹿”這個神話意象,在一定意義上隱喻了英雄崇拜的情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