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歌三人行

安靜的復蘇（外一首）

武強華

暖氣片一直在漏水。針孔般細小的幽靈

在屋子里奔跑了一天一夜

它從金屬的內部發出聲音

替迂回的胸腔打開縫隙

吐出淤積的膽汁

一部分熱量沒有經過我們的身體

就在鋼鐵的骨髓里消失了

晚餐還在繼續，瓷質餐具表面的瑩白

正在被食物融化，幾乎聽不見

安靜的咀嚼暗合著流水的嘶啞

咝咝聲漸漸龐大

從液體中爬出的蟲子很快長出翅膀

它習慣于長跑，比我們更有耐力

它吞噬了食物的另一半

把陳腐的銹跡推到了我們嘴邊

秩序仍然未被打亂，我一直在廚房忙碌

直到，鋸木聲響起，然后是鐵器的聲音

兩個工人大聲說著他們晚餐時意外吃到的魚刺

噪音使整個房間興奮地顫抖

——它跳起舞來，我的房間

這個傍晚，它突然成為一名搖滾歌手

吶喊，撕咬，英雄的野獸出沒……

金屬的聲音均勻地分配給了所有器物

包括我，和這個黃昏焦躁不安的虛無

終于，我可以靠近窗口坐下來

靜靜地從另一個角度打量一切

雪花還在飛舞。樹木高大沉靜

漏水聲似乎從未穿透過我們的生活

但一群野獸真的來過了

它們打碎了整個冬天的靜默

留下碎片

已悄無聲息地離去

塵埃里

冬日午后的陽光有透明的酥軟

被它作為午餐舔過的事物都有令人垂涎的香氣

散發出來。總兵府舊址翻新的木檐上還沒刷漆

木屑飛起來，古代的蝴蝶

在湛藍的天空又飛了一會

它落下來

翅膀像樹葉，讓這片森林

依然呈現出它遠古的生命力

雕欄的花式有新鮮的古意

我站在背光的一面望著鏤空的窗欞

格子太小，三百年前的時光

深不見底。針孔一樣矜持的窗口

將整片森林的幽暗都搬了過來

粉塵中傳來歌聲

在高架上打磨青磚的男子哼著曲兒

“小妹妹，心肝肝，一天不見我想得慌……”

灰色的光暈里。我看見

一個身影滑過那個人的指尖

穿墻而過，登上了繡樓

我來不及跟上去

下午三點，世界亮得太徹底

光明的事物只能在自己的身體里練習穿墻術

【作者簡介】武強華，甘肅張掖人。甘肅省作家協會會員。有作品發表于《詩刊》《星星》《詩選刊》《中國詩歌》等。

漸離（外二首）

張海龍

當我深愛著的青草

即將成為草原

鳥群沉默掠過

眺望北方

云的故鄉

那里的夜篝火長明

溫暖你也照亮我

我的悲傷跨不上馬背

我的悲傷也握不住青草

絕塵而去的是馬蹄聲聲

由遠而近

敲打午夜的夢

那最響亮的一聲

斜在天邊

彎彎地亮著

還是亮著

父親的天空

父親的聲音在秋天

排列高而整齊

我的腳步行走其上無限平坦

沒有平仄與頓挫

他臉色陰沉一口氣讓我

走到二十三年后的十月

我不能說一句話

擔心一開口就向下沉

壓彎他身上僅存的直線

疼痛的細節

這個下午我

從牛仔褲的毛邊抽出一根線

意味深長

從此一塊布的某一緯度

將空蕩一生

看來

許多事物盡管艱難

還得繼續

走的路越多

人越瘦

還有什么比一個人活著

更加漫長

【作者簡介】張海龍。生于1987年。現為媒體記者。

悲傷的距離（外一首）

夏海濤

鐵和鐵對視

近在4.85英尺

卻仿佛隔世就像我們的距離

那兩條鐵軌滑向遠方

把天涯的內涵詮釋得一清二楚

這樣的驛站

曾經多少人揮手別過

而今輪到我們親自演習

鐵的溫度只有鐵可以感知

冰冷的外表

是曾經的熱曾經的沸騰

親人

回頭的瞬間我們已沒有了歸路

懷念

遺忘中

你打開了窗子

所有的空間布滿了黑色

炫目的疼痛

在起伏的山上埋葬

秋天的蒼涼

寒露的晶瑩

一次次突破秋天

在懷念的季節滴落

無法走得更遠

無法

摘掉日子上面的每一個細節

風翻閱著葉子

碎月搖動著記憶

疼痛的泥土擁抱著

十年幼小的美麗

秋天的蒼涼

秋天的蒼涼

你走過的路上

月亮擊落大雁的雙翼

【作者簡介】夏海濤，祖籍山東泰山。在《中國作家》《詩刊》《星星》《綠風》《詩選刊》等期刊發表大量詩歌。出版詩集《恍然隔世》《眷戀》，散文集《秋之約》等。

責任編輯 楊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