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
雨后,田野像一位傳統矜持的少女。用綠綢布把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而她滿身的綠,逼迫你只能選“蓬勃”這個詞。其實,綠只是綢布的底色。但凡漂亮的女孩都喜歡用多姿的色彩打扮自己,田野也不例外,她也喜歡在自己的衣裙上繡美麗的顏色。
田野的女紅相當好。這是任何一位女子無法比擬的。生在新時代,那些紡織、刺繡、漿染等等需要由婦女手工制作的傳統技藝都被機器所取代,現代女性,一輩子沒有穿針走線經歷的大有人在。我,似乎就是這些女人中的一員,沒有縫過衣,沒有刺過繡,就連當下盛行的十字繡我也沒有縫過一針。我無顏和田野相比,我想,即使是坐在繡樓上整天刺繡的古代女子,也不是她的對手。不信,你可以看。
早春二月,田野選了金黃色的絲線。開始在衣服上飛針走線。那時,驕陽初露,微風輕柔,遠處山泉叮咚。她站在綠海中間,像一位美麗的仙子,只舞動幾下手臂,金黃的色彩便顯現出來。很快,這金黃像潮水蔓延開來,又像一朵朵鮮花在綠海之中盛開。田野明白蝶戀花,有花的地方一定少不了蝴蝶的身影。蝴蝶好客,邀請蜜蜂、烏兒一起享受這良辰美景。于是,在田野漂亮的衣裙上面,田野繡的蝴蝶飛舞蜜蜂撒歡鳥兒歡唱。直到六月,這些童話樂園才從她衣服上漸漸消散。似乎,在炫彩無窮的色彩世界中,田野尤其偏愛黃色。因為,隔不了幾個月,田野又會選擇另一種黃色來裝扮自己。這次,她要選擇波浪的紋路,一波一波地排列,一波一波地相擁,繡出豐腴繡出莊重與秋天呼應。
除了黃色,田野還喜歡別的顏色。尤其在春天,她沐了春雨,熏了花香,一身清爽干凈的她心情特別愉快。這時候,她會挑出好多好看的絲線繡花。比如,繡一圈桃花縫上領口,繡一枝梨花粘到衣袖,繡一束玫瑰別在胸前……而到夏秋,她繡的花朵都結成果實,紅的、黃的、綠的、白的,圓的、扁的、尖的、長的、短的,大的、小的、中不溜的,應有盡有。田野笑了,望著這些沉甸甸的果實,會心地笑了。我想,這一定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微笑。
其實,我也想制造一個這樣的微笑,為自己的人生。只是自己實在不是一位好的繡娘,無論如何都繡不出滿意的畫卷。總覺得這些畫卷蒼白而雜亂、擁擠而空洞,偏離主題,讓自己都無所適從。
還是把心投向田野吧。雨后的田野,清亮干凈明麗怡人。最適合讓人做夢。
河流
我喜歡用“根”來描述河流。一根、兩根、無數根的河流,仿佛是血管,深入大地。那些河面寬闊水流湍急的,無疑是動脈,相反,那些慢條斯理踱著方步的就是靜脈,而如網般分布默默無聞的枝枝杈杈便是毛細血管了。這般龐大的網絡,想必必有一個指揮中心充當心臟的職責。于是,海洋變成了一臺碩大的水泵。我懷疑,這臺大水泵具有人的情感,感情來了,肯定熱血沸騰激情澎湃。這一切的起因都源自于雨。一見雨。它就失去常態,從小溪到小河,從大江到大河,無不泄露它的秘密。可是,它卻故作矜持裝模作樣,無視雨的存在。倘若雨停了,它的心馬上停止沸騰。河流溪水便細若游絲。它似乎病了,憂傷得啞了歌喉,住了走動,像一個失戀的小伙子躲在屋里吧嗒吧嗒抽著悶煙。
應該很快,煙估計還沒有抽出“悶”,雨就又來了。我想,這一次水泵該熱情、殷勤、無微不至了吧。那些河流,它的血管們,一定鼓得滿滿的,可以暢快地奔涌了。
奔涌是河流的命運,無法回頭無法停止。就如人生,宿命與趕路,只有前方卻看不清前方,像盲人,邁出一步永遠不知道下一步會遇到什么。血管嵌入肉體就像河流嵌入大地,只能以流動、奔走證明自己不是一潭死水。活著,死亡,這些命題總會令我逃避,畢竟我沒有雪域人瀟灑的靈魂,對于生死我的恐懼不能自持。
河流,其實更像一種緣分。這是我逃避之后的牽強附會。
此時,我的眼前流動著一張網,每一個交點意味著相遇,每一個枝杈意味著分離。而這些交點或者枝杈是那么突兀毫無來由,一座山、一片高地、一條溝渠,甚至一塊石頭、一捧黃土、一節斷木都可以操縱它們的相聚和別離。我試著找尋自己的軌跡,在這張網上,我發現,感慨和嘆息已將網絡填滿。
一些人,本該志同道合卻背道而馳;一些人,本該分道揚鑣卻殊途同歸。一些人,本該情同手足親密無間卻越走越遠;一些人,本該芥蒂叢生格格不入卻越走越近。本該是親人的變成了仇人,本該是朋友的變成了路人,本該如影隨形一生相伴的卻勞燕分飛不知東西……
就這樣,感慨和嘆息已經注定了我的緣分。我只好在那些大山、石頭、溝渠面前低下倔強的頭顱。
在鳥兒孤獨的翅膀里
總有一些孤獨在嚴寒里飛翔,比如鳥兒,更確切地說是鷹。
其實,作為草原人,我看見鷹僅僅三四次,每一次都像閃電,一晃而逝。也許,是鷹與我無緣,也或許我與鷹沒有共同之處,所以它跟我見面很少。我對鷹的了解不像牛羊,不得不借助百度百科來豐富對鷹的印象。
在我的生活經驗里,感覺鷹是孤傲的。它從來獨來獨往,翱翔在天空,與藍天白云為伴。它犀利的眼睛,可以洞察蛛絲馬跡,地面上的一切都逃不過它廣角加長焦鏡頭般的眼睛。很難想象,從高處俯瞰著人間的繁華,以及一方唱罷又登場的悲喜劇,鷹會做何感想。艷羨或者厭惡?冷漠或者嘲笑?同情或者憐憫?還是不理人間煙火,獨自在天空孤傲?
冬天,寒冷制約了人們的出行,卻活躍了人們的思想。人們往往會在遲緩下來的日子里,思考一些平常顧不得思考的問題,我便是這樣。這時候,我會想到鷹。鷹飛得那么高那么堅定,一雙翅膀永遠清楚方向。我只有仰望,只有崇敬,來嘆慰自己的迷失。我終是迷失的,迷失在生活里,迷失在時間里,迷失在生命里。我終是不懂鷹的,因為鷹屬于天空,而我屬于塵埃。
所以,我不能以一雙被喧囂灼傷的眼睛去觀察鷹,也不能以一對被嘈雜填滿的耳朵去傾聽鷹,更不能以一顆被塵埃掩埋的心去想象鷹。但是,我真是喜歡鷹的。我喜歡它的高傲和孤獨。
不知道從哪一天起,我自知已經失去高傲的本錢。我像宴會上頻頻舉起的杯子,白酒啤酒紅酒礦泉水混在里面,究竟是什么顏色什么味道,我自己都說不清楚。清嗎?純嗎?好喝嗎?答案很清楚,然而,我還得繼續做我的杯子,并且,用自己的杯子繼續把自己灌醉。
高傲不成還是學點孤獨吧。似乎,我也只有孤獨了。同學很多,能交心的少了;朋友很多,能坦誠的沒了。利益,利用,利己,好像這些年就是這樣唯利是圖的。孤獨,誰都在叫嚷著孤獨。
可是,這個冬天。我真的希望自己好好孤獨一把。我的孤獨一定要離開塵世,向上,向天空,飛翔。
我希望。我孤獨的靈魂也像鷹那樣屬于天空。
寒夜,那一樹梨花
草原沒有梨花,也沒有桃花杏花。春天沒有,冬天更沒有。但是,我卻看到了梨花,在這個寒夜。
那花白的讓人心顫,不染一絲凡塵,清清麗麗地站在枝頭。枝頭高傲地聳立,綴滿潔白的花朵。花朵很密很飽滿,吸足了陽光和水分。陽光柔柔地照在樹上,水霧靜靜地繞在樹身,那一樹的梨花便像夢一樣恍惚了。
真的,這是夢。只是,我醒著。
這些年,我已習慣了這種恍惚,甘愿在恍惚里沉醉、睡去甚至消失。就像這個寒夜,梨花擁著我,我的手指沾滿她的香,耳邊塞滿她的只有我才能聽得懂的話語。我們就這么親昵著,她的花瓣居然飄起來,像星星也像雪花,時而躍上窗臺時而跳上屋頂。我用眼睛跟著她舞跟著她鬧,整個屋子都跟著我們跳動起來。
多少年了,我沒有發現
比你更純關的事物
一樹的潔白,每一朵都是好的
星星不在的時候
你就是我案上的一串小燈
明亮,但也朦朧
喜歡你臉上淡雅的香氣
也喜歡你夢里輕微的疼痛
有你的夜晚,夜是輕盈的,我也是輕盈的
我在花朵上寫詩,詩里的歲月返回來,我的青春我的夢想我的愛情,一切的美好就像夢飄到跟前,我伸出手指摸它們,湊過嘴巴吻它們,它們一點都不惱我,還一直沖我微笑。更多時候,我什么都不做,呆呆地像具石像,心靜得不存一絲雜念,眼睛清得不帶一點污痕,就那么坐著坐著,很久很久……掙扎和喘息變輕了,快樂和輕松變重了,悲傷和痛苦融化了。甚至,天和地、過去和未來、榮辱和成敗都模糊了,心間只剩這滿屋子的花瓣。
我的心靈開花了。滿滿的,已經掙破了屋頂。
隨著它們,我不再是我。我成了一縷風,靜靜的,繞著云的身影;我成了一滴水,清清的,落入蓮的藕中;我成了一尾魚,在天河里快樂地游來游去;我成了一只鳥,在桃園里唱……
【作者簡介】蒼涼逐夢,本名武雁萍,河北省沽源縣人,現居內蒙古錫林郭勒盟。內蒙古作家協會會員。作品見于《陽光》《詩選刊》《星星》詩刊《草原》等。部分散文隨筆收入《2012中國隨筆年度佳作》《散文中國精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