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關在我的腦子里,總和長城、大海、關隘聯系在一起。后來學歷史,對其了解愈多,認知愈深。理解反而愈艱難了,留下的是越來越多的疑惑。就這樣帶著一知半解的灰色知識,在懷疑與迷茫中游走,急切切往海濱長城趕。心想,夜色再深,超得過這千年山海之關嗎?好在距離不遠,也有燈火護行。終于到了一個叫老龍頭的地方,到了長城腳下。據說,宇航員在太空中,肉眼能夠看見地球的兩樣東西,就是長城和運河。沿著長城兩千年的足跡追溯而去。我們看見的不僅是20多個諸侯國家和封建王朝的興衰存亡,還有延綿不絕、熄熄滅滅的刀光劍影。比如此刻,夜色朦朧中,站在古長城下,我腦海里交織出現的,便是戰國群雄的爭斗。諸夏文化與秦、楚、吳、越文化的交融,強大起來的北方草原匈奴和東胡的擄掠。的確太需要一道銅墻鐵壁來呵護危機四伏,缺少安全感的國民。
山海相依的老龍頭,就是見證。
這里是萬里長城中唯一集山、海、關、城于一體的海陸軍事防御體系。雄威長城,宛若一條蟒蟒巨龍,從嘉峪關出發,引頸東馳,飛越崇山峻嶺,直入渤海,老龍頭乃居其首。命名即是創世。老龍頭,構成一個擲地有聲的詞。我帶著幾分好奇,把思維的角觸,伸進符號的背后,從形而下到形而上。海石城,靖鹵臺,南海口關和澄海樓,多么嚴密有序的組合,不僅是山、海、關,還有靖和澄。用心不謂不良苦,決策者、修建者和旁觀者,都沒有秘而不宣,將全部目的昭示于天下:山海為關,以求靖邊安民。還嫌不足嗎?就看看帝王將相、文人武士們的鏗鏘之聲,它們以墨寶的形式留在了澄海樓上。如今,墨跡雖干,氣韻尤在,可直入丹田:“雄襟萬里”“天開海岳”。這些雄性大詞,從形到神,僅僅是一種修辭,一種寄托,一種期盼么?不!那是一個塊壘,在長期的憂患中郁積而成,深藏于這個國家、這個民族內心。千年滄桑,萬里艱行,老龍頭與這個民族一樣,經歷了無數風雨飄搖,凌辱磨難。山海以證,長城為書,關隘是口。有太多的表達,只是此刻,燈影恍惚,夜色朦朧,我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聽不見。唯有一堵墻,黑,厚,沉,兀立在我面前;還有海風攜帶著的海浪聲,從海中央吹來,如泣如訴。
我陷入一種墻的幻象之中。一面碩大的墻,把我的視線拉長,又扯近。時空倒置,思緒飛揚,悠然間回到老家院落。
墻,依然是墻,或者叫圍墻,圍在老家院壩四周。它常常擋住我的視線,讓我站在屋里,看不見思蒙河水的流淌,看不見田野的四季變幻,比如春天的油菜花,夏天的稻秧,秋天的滿壩金黃。可是我理解,因為不僅咱家有圍墻,許多農家都有。這也難怪,那時,農村很窮,一些耐不住饑寒的農民,就“饑寒起盜心”,趁夜深人靜時,翻墻入室,偷雞摸狗。于是,即便再簡陋的茅屋,都少不了要筑個圍墻,而且那圍墻越筑越高,越筑越厚。圍墻文化,成為這個兩千年封建帝國的一個獨特符號。長城與圍墻,讓我想起了“三里之城,七里之廓”。可以推定,城墻是由圍墻演進而來的,且動機、目的、功用幾乎一樣。
眼前的墻,仍是一堵又高又厚的墻。我順著墻壁向上看,仰望蒼穹,看見的是深邃無邊的黑夜和閃爍沉浮的星月。不是美,是一種奇特的浩渺,遙遠,幽暗,甚至透射出股股逼人的寒氣。向左看,那是西向,夜色、淺山和樹,都被遮蔽,視野里的長城更像是一段被放大了的圍墻。遙遠的嘉峪關,只在想象中存在,一切勾連都被隔斷于一種不明不白的介質中。向右,更是純粹的幽暗。視覺被幽暗解構,把發現的使命推給了聽覺和嗅覺。隱隱約約的濤聲,挾裹著海水的腥臊味,從遠處的幽暗中襲來。長城的盡頭,幻化成一席怪異的氣息。唯有大地是實在的,老龍頭、城墻和我的雙腳。都站立其上。有一種地母般的瓷實。
這時,我忽然有了個發現:遠看長城近看墻。再偉岸的雄關,當你走近,窺其一點,或一隅,所能看見的,所能感受到的,也只是渺小的局部。
這種渺小感的改變,是在第二天。一早,我再次來到老龍頭。心想,有了“夜為關”的體驗,要再領略一下“晝看衢”的壯美。甚至在心里早已醞釀了一堆大詞,諸如“雄關漫漫,大道通衢”,“不到長城非好漢”之類。果不其然,關于山海關,中學時老師傳授的書本知識得到驗證。但不知怎的,當身臨其境,深入了解后,面對這逶迤長城,巍峨雄關,浩瀚大海,當年那種青春式的沖動、自豪、踏實,卻再也找不回來了,充斥于心的,反而是更深的迷茫。我甚至“對老龍頭”產生懷疑:三個表意復雜的詞素,反過來就是頭龍老。頭,是否要表明一種地位,即此處在長城中的地位,及長城在國家安危中的地位;龍,當然是泱泱天朝大國,或天子龍孫;老,是一種隱喻,一種活力蕩盡、生氣盡失的龍鐘之氣。我先還以為,這樣的理解有點望文生義,甚至有牽強滑稽之感。后來看到的一切證明,這一切已然一語成讖。
首先進入我視線的是孤兀山。當初徐達安放長城之頭,修建老龍頭時的選址,僅是個巧合,還是代表了一切疏離民心朝政的本意?“危樓千尺壓洪荒,騁目云霞入渺茫”,“危樓”“洪荒”“渺茫”,康熙的本意又是要表達什么,威嚴,雄奇,勢不可越?顯然不是。作為一國之君,難道他已隱隱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或預感到了什么?也許,這一切,都由鎮守此關的清將鄭才盛一個逃字做了詮釋。八國聯軍來了,不只是兵臨城下,而是要與已得先機、掠去我大片土地的沙俄對壘抗衡,搶占整個中國。老龍頭和寧海城,便是他們登陸的橋頭堡。貪得無厭的侵略者仗著船堅炮利,乘虛而入,跨海越岳,直指這片古老的疆土。作為鎮邊之將,守關護國乃天命。也許本來鄭才盛是要抵抗的,哪怕戰死沙場,也要盡一個將士的天職。可是,聯軍還沒到,腐敗無能的清政府密令已到:不準抵抗。作為防御設施,這山,這海,這關,這軍隊還有什么用?在侵略者的獰笑聲中,澄海樓、寧海城和附近的村莊,化為一片灰燼。在尚未冷凝的灰燼上,英法德意日五國,建立起了自己的兵營。
面對歷史塵煙。山海關,究竟有多少難言之隱?
我始終認為,“人之初,性本善”只是個美麗的傳說。我更相信人性的一些劣性本質,比如私與欲,只要有人,就必然存在。我們借助文字,走進公元前兩千多年,走進夏商更替。我們看到。禹治后期,傳說中的“禪讓”制度已開始解體,出現人與人、族群與族群、國與國之間的爭權奪利。“天下國家,本為一理”。誰能否認,后來的部族廝殺、朝代更替,直至現在的地區沖突,無不源自最原始的利益魔咒呢。有了爭,就有斗;有了斗。就有了戰;有了戰,就有了進攻與防守,就有了壕溝地堡,關隘長城,有了現在的導彈與攔截系統。一道小小的圍墻,竟演變成了太空下這個星球最蔚然醒目的大觀,演變成如今的衛星、黑客與導彈。
解釋說,山海關的命名,與地形地貌有關。即一邊臨海,一邊連山,所謂依山鄰海。對此,我一直心存質疑。這么重要個“天下第一關”,命名會如此膚淺簡單嗎?我更相信,這里的命名是有更深意味的。從耗盡國力,修筑萬里長城,到山海關的命名,都是一種寄托:抵御外侮,祈求國泰民安。
可是,這靠得住嗎?
眼前的孟姜女廟和那個凄美的傳說,也許是個隱喻。
時值中午,早秋的陽光仍有些悶熱,垂拂的枯藤,把陽光切割得光怪陸離,海風推著海浪,一層一層過來,帶著些微的腥味,弄不清那腥味是來自風,來自海,還是來自長城。面朝大海,沒有春暖花開,有的只是吊古的沉郁。大海坦蕩,城磚厚實,每一波海浪都是一段歷史,每一塊城磚就是一部典藏,天上的亂云,把陽光遮蔽得遍體鱗傷。不遠處的長城上,有兩條巨大裂縫,是唐山大地震時留下的。但傳說那就是孟姜女哭塌長城的地方。她千里尋夫而不見,柔腸寸斷、呼天搶地地一連哭了七七四十九天,直哭山海動容,長城崩塌。前一段崩塌了,眼看這里快崩塌,她停止了哭,所以留下一段裂痕。我坐在長城這塊堅固的石頭上,雙目注視著眼前的長城和海,希望從一塊秦磚,一波海水中,找到那個故事的蛛絲馬跡,找到那個多情女子。她的尋找,她的哭聲,和哭聲里的崩塌,究竟意味著什么,蘊含著什么,竟有那么大的力量。傳說不可信嗎,一個故事,一個傳說,哪怕是虛妄的,神話般的,能夠一朝朝一代代,口口相傳,本身不就反映了一種人心背向嗎?——再堅固的長城,也敵不過柔軟的民心。
據史書記載,最早的長城,始建于春秋戰國,始修于燕王。在春秋五霸、戰國七雄中,燕國國土最小、兵馬最少、力量最弱,隨時都有被鄰國吃掉的危險。為了保國衛土,燕王征用民夫,在國疆邊界布置烽火臺,筑起高墻。后來的歷朝歷代帝王,都把修筑完善長城,作為抵御外敵入侵的軍事政策。因此,長城在不同時期,又有了不同的稱謂,比如方城、塹、長塹、城塹、墻塹、塞垣、塞圍、長城塞、亭障、障塞、壕塹、界壕、邊墻、邊垣;修筑長城,還創造了古代建筑文明,如萬年灰與燕京城、冰道運石、山羊馱磚、擊石燕鳴等等。
修筑長城決心最大,耗資最大的,當屬秦、明兩代。但兩朝諸君,都沒有認識到國破家亡的真正原因。
秦朝將早些時候修建的一些斷斷續續,點狀分布的防御工事,連接成一個完整的防御系統,“北筑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這樣,“癬疥之疾再重,也侵入不到膏肓”。為修筑長城,秦王調用了占全國人口近一成的民工,積土壘石,凡十余載。殊不知,外憂可拒,內患難防。他在加緊修筑御敵的長城時,卻在自毀更重要的長城——民心。如果說,秦王焚書坑儒傷害的是那個時代的文化和良知,那么,暴政與奢靡,動搖的便是他的根基。去看看秦王的宮殿吧——“蜀山兀,阿房出”,其“覆壓三百余里,隔離天日”,“五步一樓,十步一閣”;也不僅是規模和氣派——“成陽之旁二百里內”,還有“宮觀二百七十”;“關中計宮三百,關外四百余”。這些遍布關里關外的宮殿,給人留下了無數想象的空間。
江山,社稷,宮殿,嬪妃……擁有的一切怎可失去?于是,滅六國后,秦始皇就在考慮防御的事。
就像修建萬里長城。希望這個帝國永遠不亡一樣,秦始皇還希望自己長生不老。他派了親信徐福,滿世界尋找長生不老藥。結果,藥沒尋到,自己53歲就駕崩了;國力耗盡,官逼民反,國家也很快駕崩了。顯然,秦始皇是知道自己不可能長生的,尋找,不過是欲望的最后一搏。不然,他就為自己修驪山陵墓。從他登基時就開始修,前后30余年,每年用工70余萬。墓外圍2000米,層高55米,內裝銅鑄頂、有水銀河流湖泊,外有石俑兵馬守衛,再加之機關處處。為此不惜橫征暴斂,嚴刑峻法,老百姓苦不堪言,實物的長城、宮殿、陵墓修成了,民心卻早已崩塌。
民心已去,國之將傾。威嚴的山海、長城、關隘,都只是個擺設,最多不過是這場改朝換代中的冷峻看客。
明朝的滅亡,更耐人尋味。
山海關老龍頭,就是明長城的東盡頭。國家文物局歷經兩年勘測宣布,中國歷代修建長城總長度為21196.18千米,分布于北京、河北、山西、內蒙古、遼寧、山東、陜西、甘肅、青海等15個省區。也就是說,古老的長城,與半個中國聯在一起。在明長城8851.8千米中,人工墻體6259千米,壕塹359千米,天險2232千米。其東部險要地段,大都用堅硬的條石和青磚砌成。在現存長城中,明長城占了大頭。在那個施工條件落后,山川險峻的惡劣條件下,明長城是怎么修建的,并不難想象,難以想象的是,它的投入與功效之間的關系。
一個對山海長城傾注了無限心血。寄予了無限期望的王朝,最后的滅亡,竟與其有直接關聯。
不錯,威脅主要來自北方。那些北方的游牧部落,“大興師征之,則遁逃伏慝,不可得而誅也;師還則寇鈔又起;留卒戍守,則勞費不資,故惟有筑長城以防之。”可以說,這令朝廷苦不堪言。長城之筑,不僅可以省戍役,防寇鈔,還可休兵而息民。歷史學家們也喜歡從客觀上尋找防患的原因。《新書·過秦》謂,漢武帝時,“建塞徼、起亭燧、筑外城,設屯戍以守之,然后邊境得用少安。”《漢書·匈奴傳》也說,“筑長城,自代并陰山下,至高闕為塞”,趙武靈王,正是以“變俗胡服,習騎射”而著稱于世的政治家。
可是,明王朝卻忽略了內政:略了自身的暴政、貪腐,忽略了皇親貴族、地主豪紳對土地的霸占和對農民的盤剝:忽略了連年天災人禍,已讓廣大民眾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淪入人相食的絕境;忽略了日益尖銳的社會矛盾。這一連串的忽略,終于讓一個因欠債而被迫當牧羊官,一名在銀川打小工的驛卒——李自成撕開缺口。統攝人心的口號,并不新鮮,也不深邃,可都是針對時弊的。如“均田免賦”“貴賤均田”“五年不征”“割富濟貧”“不當差、不納糧”及穩定物價、廢除八股、安置流民、頒布新歷、賑濟貧民等。起義軍在高迎祥、李自成率領下,攻城略地,左征右戰,滎陽大會、分兵定向、四路攻戰,直取北京,直至建立大順政權,崇禎帝自縊煤山。清軍鎮關大將吳三桂為愛妾陳圓圓沖冠大怒,轉投清軍。使關門洞開。
這告訴我們,山海為關,只徒留下一聲歷史悲嘆!
清軍從誓師伐明,到攻占北京,竟不足一月。滅亡了明朝的大順,同樣滅亡于一種文化深處的劣性——貪腐、內訌與私欲。
排它與拒絕,是圍墻的本性。甲午戰前,中國的國家觀念、外交理念、民智意識,相比明治維新后的日本,已落后了一大截。可怕的不是這種差距,而是對這種差距的誤讀。中國駐日外交公使汪鳳藻和中國駐朝鮮商務總辦袁世凱都認為,日本在1889年宣布新憲法之后,搞多黨政治,互相爭斗,打得不可開交,日本是最沒有力量的。明明是暗藏利劍,李鴻章卻很感動,感動于與日本全權大臣伊藤博文達成的天津共識。感動的李鴻章還臨時發揮說。如果將來朝鮮再發生類似事情,中國軍隊向朝鮮出兵的時候,一定會通過外交渠道告訴日本。于是,提前告知,這成了日本1894年對華侵略時引用的依據。日本在干涉朝鮮內政時,故伎重演,仍然是借口改制及建立廉潔政府。就這樣,侵略變成了正義之舉。天理成了強者堂皇的說詞。當一只孤立無援的愛犬,咬住戰敗落水的鄧世昌的衣角。慢慢沉入黃海的時候,整個清王朝已經沉沒了。在一個沒落腐敗的王朝面前,山海有什么用,長城有什么用,關隘有什么用?
還是那句話,真正的長城,不在山海,而在民心。
我本想到長城上走走,然后看看附近的天下第一關、望夫石、秦皇求仙入海處。或者關外風景。可天不作美,突然下起了雨。看天,濃云低垂;望關,一堵厚實的城墻擋住了視線;觀海,仙山全無,只是雨濛濛一片。
【作者簡介】周聞道,本名周仲明。文學碩士,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在場主義散文流派創始人和代表作家。已出版文學專著13部:財經專著3部。多次獲全國及省市級文學獎。現居眉山。
責任編輯 王龍